血色的冲击波渐渐平息,被强行撕开的雾气,如同拥有生命的软肉,缓缓地蠕动、合拢,再次将这片小小的战场与外界隔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肉焦糊与沼泽腐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寂静。
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的寂静,笼罩着幸存的三人。
“呸!”
拓跋燕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她朝着林风逃走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与厌恶。
“什么狗屁仙门大师兄,我看就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杂碎!为了自己活命,竟然拿同门的师弟当柴火烧!这种事,我们草原上最野的狼王都做不出来!”
她骂骂咧咧,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
草原儿女的务实,让她在发泄完情绪后,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更有价值的东西上——战利品。
她像一只发现了宝藏的土拨鼠,兴冲冲地跑到那些被他们三人斩杀的仙宗弟子尸体旁,毫不客气地开始摸索起来。
“让我看看,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兜里都有些什么好东西……”
她手法娴熟地摘下一个储物袋,神识探入,随即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啧,真穷!几块下品灵石,两瓶疗伤丹药,还有一柄破剑?就这?还不如我们部落里一个百夫长的家当丰厚!”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又手脚麻利地奔向下一个“目标”,乐此不疲。
而另一边,蓝慕云却没有理会拓跋燕的“清扫”工作。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具被林风血祭后、死状极为恐怖的干尸上。
他缓步走上前,在那两具干尸旁蹲下,似乎在研究着什么。
他的神情,平静得仿佛在看两段无关紧要的枯木。
林风最后那招“血灵解离大法”,虽然歹毒,但其中蕴含的法门却有些意思。它并非单纯的榨取,而是一种极为高效的能量转化方式,将血肉与神魂,在瞬间转化为纯粹的、具有毁灭性的冲击力。
这种对能量的极致利用,与他记忆中魔道某些至高法门的理念,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来,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也并非一无是处。”
蓝慕云在心中做出评价,随即站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停留在一个趴在泥地里、背上插着一截断裂树枝、尚在微微抽搐的仙宗弟子身上。
那是在刚才的冲击波中,被波及的幸存者之一。
蓝慕云缓步走了过去。
那名弟子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艰难地抬起头,当他看到蓝慕云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时,瞳孔中瞬间被无尽的恐惧所填满。
“不……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
他的求饶声,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蓝慕云的一只手,已经轻轻地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别紧张。”
蓝慕云的声音,温和得像一位正在安抚病人的医师。
“我只问几个问题,问完,就送你上路。”
半晌之后。
蓝慕云松开了手,那名弟子身体一软,彻底没了声息。
通过简单而高效的搜魂,他已经确认了自己想要的情报。林风带着剩下的三个心腹,确实是朝着离开黑风域的唯一出口逃窜,而且,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是缥缈仙宗在黑风域外的一处秘密据点。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蓝慕云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战斗结束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人。
叶冰裳。
她没有去管拓跋燕的搜刮,也没有在意蓝慕云的审问。
她只是站在原地,用一块干净的白布,一遍又一遍,极其认真地擦拭着她手中的“惊鸿”剑。
剑身如秋水,倒映着她那张依旧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的道心碎了。
但她的人,却没有垮。
曾经支撑着她的“仙道”、“师门”、“正义”这些宏大而虚无的信念,已经像摔碎的瓷器,变成了一地鸡毛。
而此刻,在她心中生根发芽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简单到极致的念头。
守护。
守护那个,在所有人都想让她“斩断尘缘”、在所有人都视她为“工具”和“耗材”的时候,唯一问她“快不快乐”的男人。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新的“道”。
她只知道,当这个念头清晰起来的时候,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蓝慕云的背影上。
看着他用最冷酷的手段审问敌人,看着他随手终结一个生命而面不改色,按理说,身为曾经“京城第一名捕”的她,应该感到厌恶和不适。
可不知为何,她现在心中,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排斥。
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冷酷,只会对着敌人。
就在她出神之际,蓝慕云处理完手头的事,转过身,缓步向她走了过来。
拓跋燕似乎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股微妙的气氛,很识趣地停下了翻箱倒柜的动作,抱着一堆战利品,悄悄地退到了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蓝慕云走到叶冰裳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叶冰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低着头,继续擦拭着那柄本就已经一尘不染的长剑,仿佛上面有什么擦不完的污渍。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是蓝慕云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看着她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熟悉的、略带一丝戏谑的弧度。
“看来,”
他用一种夹杂着调侃与评判的语气,缓缓开口。
“你缥缈仙宗的‘太上忘情’大道,也不怎么样嘛。”
这句话,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叶冰裳那根紧绷的心弦。
她擦拭长剑的动作,猛然一顿。
一股羞恼的情绪,瞬间冲上了心头。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清冷的凤眸,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一脸玩味笑容的男人,似乎想用眼神将他凌迟。
这是她身为缥缈仙宗圣女最后的、也是最本能的骄傲与反击。
然而,当她的目光,对上蓝慕云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深邃的眼睛时,她所有的怒火与反驳,都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是啊。
还有什么好反驳的呢?
自己的道心,确实是在这个男人三言两语之下,就碎得彻彻底底。
事实,胜于雄辩。
那股羞恼,迅速转化成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窘迫、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异样情愫。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变烫。
她甚至不敢想象,自己此刻的脸上,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哼!”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声带着鼻音的、色厉内荏的冷哼。
叶冰裳猛地转过头去,将一个通红的耳根和线条优美的侧脸,留给了蓝慕云,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看着她这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又心虚的样子。
蓝慕云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高高在上的缥缈圣女,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他的……叶冰裳。
“喂!你们两个!”
不远处,拓跋燕终于忍不住,抱着一大堆瓶瓶罐罐,大声喊道。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此地不宜久留,有什么情话,等咱们找个安全地方再慢慢说行不行?这鬼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她的话,让叶冰裳的脸颊,变得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