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砚池脸上的笑僵住了。
“墨大人看清楚了?”李破问,“这刀重七斤三两,长二尺七寸,刀身掺了玄铁,刀刃淬过狼毒。你保管?万一不小心划到手,毒发了,我可不负责。”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墨砚池额角冒汗,强笑道:“将军说笑了既然将军执意要带,那、那便带着吧。只是入殿后,还请放在顺手处,莫要惊了王爷。”
“放心。”李破拍拍他的肩,力道大得他晃了晃,“我这人最懂规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他大步走上台阶。
殿内,丝竹声停了。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文华殿正中摆着三张长案,呈品字形。上首坐着萧永宁,穿四爪蟒袍,戴金冠,面容英俊,可眼神阴鸷。左下首坐着一排文官,右上首坐着一排武将。每个人面前都摆着酒菜,可没人动筷。
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平南大将军李破,参见监国亲王。”李破抱拳,腰弯了三寸——不是跪拜,是平级见礼。
萧永宁眼中寒光一闪,脸上却堆起笑:“李将军一路辛苦。赐座——”
太监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武将末尾。
末座。
这是下马威。
李破却笑了,坦然坐下,破军刀横在膝上。
“开宴吧。”萧永宁举杯,“今日为李将军接风,诸位同饮。”
众人举杯,可酒到嘴边,都悄悄用袖子挡着,只沾了沾唇——谁知道这酒里有没有东西?
李破却一饮而尽,喝完还把杯子倒过来晃了晃:“好酒。江南可喝不到这么醇的御酿。”
萧永宁眯起眼睛:“李将军喜欢?那走时带两坛回去。”
“那就谢王爷了。”李破夹了块鹿肉,嚼得津津有味,“不过臣更想问王爷讨样东西。”
“哦?什么?”
“江南三年赋税簿。”李破放下筷子,“方不同死了,可他贪墨的那些银子,得有个去处。臣查过,江南三年赋税共计八百六十万两,实际入库不到五百万两。剩下的三百六十万两王爷可知去向?”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官员低下头,假装研究酒杯上的花纹。
萧永宁笑容不变:“此事有待彻查。李将军刚回京,先好生休养,查账的事,交给户部便是。”
“户部?”李破笑了,“户部尚书周明礼,是严汝成的门生。严党刚倒,他就病了,如今卧床不起。户部左侍郎赵广坤,因为隐匿北境战报被贬了。现在户部谁主事?墨大人,您知道吗?”
他突然点名墨砚池。
墨砚池正喝酒,呛得直咳嗽:“这、这下官吏部不管户部的事”
“可吏部管官员升降啊。”李破盯着他,“方不同贪墨三百万两,却能稳坐两江总督八年。这八年里,吏部考功司给他的考评全是‘优’。墨大人,您说这是为什么?”
墨砚池脸色煞白,看向萧永宁。
萧永宁放下酒杯,声音冷了下来:“李将军,今日是接风宴,不谈公事。”
“公事就是正事。”李破也放下筷子,“王爷监国,不正该处理这些正事吗?还是说王爷觉得,贪墨三百万两是小事,不值得谈?”
这话诛心。
萧永宁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身后一个武将忍不住拍案而起:“李破!你放肆!王爷面前,岂容你”
“我放肆?”李破转头看他,“未请教这位将军是?”
“禁军副统领,雷豹!”
“哦,雷将军。”李破点头,“去年北境战事吃紧,朝廷调京营三万援军北上,领军的正是雷将军吧?可雷将军走到半路,说粮草不足,在沧州停了半个月。等到了北境,仗都打完了——这事,雷将军要不要也聊聊?”
雷豹脸色涨红:“你、你血口喷人!那是天气原因,道路不通”
“沧州到北境,官道八百里,你走了三十天。”李破掰着手指算,“一天走不到三十里?老太太拄拐都比这快。雷将军,您那三万大军,是在地上爬的吗?”
武将队列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文官那边更是个个低头,肩膀直抖。
萧永宁脸色铁青。
他知道李破难缠,可没想到这么难缠——不进宫则已,一进宫就掀桌子!
“李将军,”他强迫自己冷静,“过去的事,自有朝廷法度处置。今日只谈风月,莫谈国事。来,喝酒——”
他又举杯。
可这次,没人跟着举了。
所有人都看着李破。
李破却站起身,拎起破军刀:“王爷,酒也喝了,肉也吃了,风月臣一个武夫,不懂。若没别的事,臣想去看看陛下。”
萧永宁眼中杀机一闪:“父皇刚服药睡下,不宜打扰。”
“那臣就在养心殿外跪着等。”李破转身就走,“等陛下醒了,见臣一面,臣也好交代江南的事。”
“站住!”萧永宁厉喝。
殿外瞬间冲进来几十个御林军,刀枪对准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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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破没回头,只是握住刀柄:“王爷这是要留我?”
“李将军误会。”萧永宁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脸上重新挂起笑,“只是父皇确实需要静养。这样,你先去驿馆歇息,等父皇醒了,本王第一时间派人通知你。”
这是要把他赶出皇城。
李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那臣等着。”
他大步走出文华殿。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殿内,萧永宁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寒光如刀。
墨砚池凑过来低声道:“王爷,要不要”
“不用。”萧永宁摆手,“他现在是功臣,动不得。等过几天有的是机会。”
他转身看向众官员,声音冰冷:
“今日之事,若有人敢外传——”
“诛九族。”
众人噤若寒蝉。
而此刻,李破走出宫门,冯破虏还在外面等着。
“将军,”冯破虏低声道,“驿馆已经安排好了,在城南”
“不去驿馆。”李破翻身上马——马是冯破虏准备的,“去西城,土地庙。”
“土地庙?”冯破虏一愣,“那儿荒废多年了”
“荒废才好。”李破一夹马腹,“没人打扰。”
他策马冲进暮色。
冯破虏咬牙,带人跟上。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土地庙的破败神龛后,早就有个人在等着了。
是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瞎子。
正蹲在香案边,就着最后一缕天光,慢悠悠地磨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江南小调: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呀嘛在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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