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的瓦檐缺了半角,月光从破洞漏下来,正好照在陈瞎子手里那把柴刀上。刀锈得厉害,磨刀石蹭过去“嚓嚓”响,掉下来的铁锈渣子混着香灰,在青砖地上堆成一小撮。
李破掀开庙门挂着的破草帘时,陈瞎子头也没抬,继续磨刀。
“来了?”老瞎子哑着嗓子问。
“来了。”李破蹲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是刚才在朱雀大街面摊上顺带买的两个烧饼,还温着,“先吃点。”
陈瞎子放下柴刀,接过烧饼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含糊道:“宫里的宴没吃饱?”
“光顾着吵架了。”李破自己也咬了一口,“萧永宁那小子摆的是鸿门宴,酒里没毒,话里全是刺。”
“正常。”陈瞎子咽下烧饼,独眼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光,“他监国这三个月,朝中换了一半人。吏部、户部、兵部,关键位置全安插了自己人。你现在回来,等于在他眼皮底下插了根钉子,他能舒服?”
李破没接话,只是盯着那把柴刀:“您磨这玩意儿干嘛?真要砍柴?”
“砍人。”陈瞎子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不过不是现在。”
他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铁盒,打开。里面不是金银,是几十张薄如蝉翼的皮纸,每张纸上都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红泥手印。
“这是什么?”李破拿起一张。
“欠条。”陈瞎子抹了抹嘴角的饼渣,“江南十三府,四十七个县,三百二十八个村镇往生教这十年放出去的‘印子钱’。借钱的多是些走投无路的百姓,利息高得吓人,还不起就用‘极乐散’抵债。等成瘾了,就成了往生教的傀儡。”
李破快速翻了几张。
“临江县张有财,借银五两,月息三分,逾期未还,以妻女抵债”
“青石镇王寡妇,借粮三斗,秋后还一石,还不上,服‘仙药’三日,自愿入教”
每张欠条背后,都是一条人命。
“这些怎么在您手里?”李破声音发沉。
“苏文渊那小子送来的。”陈瞎子合上铁盒,“苏氏商队在江南清点往生教产业时,在钱庄暗格里发现的。他不敢留,连夜派人送到京城,让老夫转交给你。”
李破握紧铁盒。
这些欠条要是公之于众,往生教在江南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什么“救苦救难”,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但还不能用。”陈瞎子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现在拿出来,往生教会狗急跳墙,那些被控制的百姓第一个遭殃。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等玉玲珑把‘红丸’送进宫。”陈瞎子重新拿起柴刀磨起来,“她不是想控制‘贵人’吗?等她动了手,咱们再把这些欠条甩出来,告诉天下人——往生教祸害百姓十年,如今还想祸害皇室。到时候,不用你动手,那些欠债的、家破人亡的,自会去撕了她。”
李破沉默。
这招毒,但有效。
用百姓的恨,去撕碎往生教的伪善面具。
“还有这个。”陈瞎子又从袖中摸出封信,“草原来的,白音长老亲笔。”
信很简短,只有三行字:
“北漠内乱起,秃发浑术与宇文拓已开战。贺兰鹰暗中接触,愿开边市,五年不犯境。慕容风‘打劫’成功,嫁祸证据已留。另,萧景琰确在往生教,曾派人刺杀秃发浑术,用的是江南军械。”
李破看完,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飘落时,他忽然问:“陈老,您说萧景琰投奔往生教,图什么?”
“图个东山再起。”陈瞎子磨刀的动作顿了顿,“他在北境经营二十年,说倒就倒,不甘心。往生教有钱,有人,有路子,能帮他卷土重来。至于代价无非是当条狗,或者当把刀。”
“那玉玲珑图他什么?”
“图他在军中的旧部。”陈瞎子冷笑,“靖北王虽然倒了,可那些老兵油子还在北境各地藏着。往生教想成事,光靠那些被药控制的百姓不够,得有点真刀真枪的硬手。萧景琰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正说着,庙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十几个,脚步很轻,但瞒不过李破的耳朵——是练家子。
“冯破虏的人?”李破按住刀柄。
“不像。”陈瞎子侧耳听了听,“脚步虚浮,呼吸紊乱是宫里太监练的那种花架子功夫。”
话音未落,庙门被推开了。
不是粗暴地撞开,是轻轻推开,像怕惊扰了谁。
门口站着个穿深蓝太监服的老者,面白无须,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正是高福安。他身后跟着八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李将军,”高福安躬身行礼,“陛下醒了,听说您回京,特命老奴送来些东西。”
李破没起身,只是挑眉:“高公公,这深更半夜的”
“陛下说,白日人多眼杂,不如夜里清净。”高福安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们鱼贯而入,把锦盒一一摆在香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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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锦盒,大小不一。
高福安亲自打开第一个——里面是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蟒袍,紫色,绣五爪金龙,是亲王规格。
“这是陛下当年还是太子时穿的战袍。”高福安轻声道,“陛下说,李将军年少有为,战功赫赫,配得上这身衣裳。”
第二个锦盒里是柄宝剑,剑鞘镶着七颗宝石,按北斗排列。
“这是太祖皇帝佩剑‘七星’,见剑如见君,可先斩后奏。”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分别是兵符、金印、玉带、朝冠。
每一样,都是亲王乃至太子才有资格用的物件。
李破看着这些东西,忽然笑了:“高公公,陛下这是要封我当王爷?”
“陛下只说,这些东西该给该给的人。”高福安躬身更深了,“陛下还让老奴带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李破和陈瞎子能听见:
“朕给你的,你可以不要。但朕不给的,谁也不能抢。”
李破瞳孔一缩。
这话里的意思
“陛下还说了,”高福安直起身,脸上重新挂起标准的笑,“三日后大朝会,请李将军务必到场。有些事该了结了。”
他说完,带着小太监们退了出去。
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
庙里重归寂静。
陈瞎子“啧”了一声:“萧景铄这老狐狸,临死了还要下套。”
“什么套?”
“捧杀。”陈瞎子用柴刀敲了敲香案,“亲王规格的战袍、太祖佩剑、先斩后奏的权力这些东西给你,等于把你架在火上烤。萧永宁看了怎么想?朝中那些大臣看了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陛下这是要传位给你!”
李破盯着那身紫色蟒袍,忽然道:“也许陛下真这么想呢?”
陈瞎子一愣。
“我爹那封信里说,陛下当年杀玉玲珑,是为绝后患。如今用我,是为制衡朝堂、清扫北境。”李破缓缓道,“可如果陛下觉得萧永宁不堪大任,其他皇子又不成器呢?”
“你是说”陈瞎子独眼眯起,“萧景铄真打算把江山给你?”
“不是给我,是给一个能稳住这江山的人。”李破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向皇城方向,“陛下中毒已深,命不久矣。他得在死前,给大胤找个靠谱的掌舵人。萧永宁心术不正,其他皇子要么庸碌要么懦弱相比之下,我这个有兵权、有战功、还没卷入朝堂争斗的‘外人’,反而更合适。”
陈瞎子沉默了。
许久,他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真接这烫手山芋?”
“接不接,都不是我能选的。”李破转身,看向那八个锦盒,“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陛下赐了我亲王规格的东西。我就算原封不动退回去,萧永宁也会觉得我藏了野心。这局从陛下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拽进来了。”
他走到香案前,拿起那柄“七星剑”。
剑很沉,拔出来时寒光凛冽,映着月光,照见他脸上的疤。
“陈老,”他忽然问,“您说这世道,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不好不坏的人最多。”陈瞎子继续磨刀,“大多数人,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谁给饭吃,跟谁走。谁不让吃饭,跟谁拼命。”
“那咱们就让老百姓有饭吃。”李破收剑入鞘,声音坚定,“江南的欠条要公开,往生教要除,贪官污吏要杀。等这些事做完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江山谁坐,让老百姓说了算。”
陈瞎子磨刀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独眼在月光下亮得吓人:“你这话可有点大逆不道。”
“我爹信里说,让我看清这世道,然后改变它。”李破笑了,“我觉得,他说的‘改变’,不是换个人当皇帝那么简单。”
庙外突然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陈瞎子站起身,把磨好的柴刀别在腰间:“行了,天一亮这儿就不安全了。你先回驿馆——虽然你说不去,但冯破虏肯定在那儿等着。至于这些东西”
他看了眼锦盒:“先收着。是福是祸,三天后大朝会见分晓。”
李破点头,把锦盒一一合上。
两人正要离开,庙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急,还伴着马蹄声。
“李将军!李将军在吗?!”是冯破虏的声音,带着焦急。
李破掀开草帘。
冯破虏满头大汗地站在庙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马匹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出什么事了?”李破皱眉。
“九公主”冯破虏喘着粗气,“九公主在坤宁宫跟皇后吵起来了!皇后一怒之下,把她软禁在偏殿,说不准任何人探视!”
李破脸色一沉:“为什么吵?”
“具体不清楚,但”冯破虏压低声音,“听坤宁宫的宫女说,好像是为了为了您的婚事。”
“我的婚事?”李破愣住。
“皇后想给九公主指婚,对象是江南盐商沈家的公子。九公主不答应,说说要嫁就嫁李破。”冯破虏说完,赶紧补充,“这是宫女传出来的,真假不知。但九公主确实被软禁了,坤宁宫现在全是皇后的人,连陛下都惊动了。”
李破握紧剑柄。
萧明华那丫头
居然为了这个跟皇后闹?
“还有更麻烦的。”冯破虏继续道,“三皇子那边听说这事,已经派人去坤宁宫‘调解’了。我担心他会趁机对九公主不利。”
李破眼中寒光一闪。
他转身对陈瞎子道:“陈老,看来这三天安静不了了。”
陈瞎子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牙床在晨光中显得有点滑稽:
“那就闹呗。”
“这京城的水,早就该搅浑了。”
“老夫这把柴刀”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
“也该见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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