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破把那截断指用布包了,随手扔给冯破虏。
“查查,”他赤脚走回床边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晚饭加个菜,“宫里当差的、或者跟宫里走得近的,右手缺无名指的人。查到了别动,盯着就行。”
冯破虏捧着那布包,手心有点发凉:“将军,这这能查出来?”
“能。”李破躺回床上,闭了眼,“宫里规矩严,身上有残缺的人,要么去苦役司,要么去浣衣局。但若是有背景的,可能会安排到不起眼的闲职。你让陈瞎子的人去查——那老头在宫里的眼线,比御膳房的耗子洞还多。”
冯破虏应了声是,却没走。
“还有事?”李破没睁眼。
“驿馆外头”冯破虏压低声音,“来了三拨人,都递了帖子。”
李破这才睁开眼:“哪三拨?”
“第一拨是睿亲王府的,说王爷明日午时在府中设‘家宴’,请将军务必赏光。帖子上盖的是王爷私印。”
“第二拨是坤宁宫的,皇后娘娘说三日后大朝会前,想先见见将军,叙叙‘家常’。时间定在明晚戌时,地点在坤宁宫偏殿。”
“第三拨”冯破虏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张素白信笺,没有信封,只折了三折,“是有人用箭射进院子的,钉在门板上。守门的弟兄说,箭是从西边屋顶射来的,等追过去,人已经没了。”
李破接过信笺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带着淡淡的花香:
“明日辰时,西市胡姬酒肆,三楼雅间。故人备薄酒,静候狼主。——玉”
玉。
玉玲珑。
她居然敢主动约见?
李破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请吃午饭,一个请吃晚饭,还有一个请吃早饭。我这一天,光赶饭局了。”
冯破虏皱眉:“将军,这分明是三方都在试探。睿亲王想拉拢,皇后想敲打,玉玲珑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要不,咱一个都不去?”
“不去?”李破坐起身,“不去怎么知道他们唱什么戏?”
他把三张请帖在床上一字排开,手指依次点过:“萧永宁的‘家宴’,肯定是想探我的口风——看我接不接陛下那八个锦盒的‘厚礼’。皇后的‘家常’,八成是要谈九公主的婚事,顺便掂量掂量我的分量。至于玉玲珑”
他指尖停在素白信笺上,眼中寒光一闪:
“她是来下战书的。”
“战书?”
“对。”李破收起信笺,“她选在西市胡姬酒肆,那地方鱼龙混杂,胡商、浪人、江湖客都有,最适合谈见不得光的买卖。她称我‘狼主’,是在提醒我草原那五万狼骑——若我不配合,她在北漠那边,也能给白音长老找点麻烦。”
冯破虏倒吸一口凉气:“那将军真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李破重新躺下,“不过得换个法子去。”
他侧过头,对冯破虏道:“你派人去睿亲王府回话,就说我今日遇刺受惊,旧伤复发,明日需静养,午宴去不了,改日再登门赔罪。记住,话说得客气点,但得让他们知道——我知道是谁动的手。”
“那皇后那边”
“坤宁宫也这么回。”李破笑了笑,“不过多加一句,就说若皇后娘娘实在想见,等我伤好些,自会进宫请安。至于三日后大朝会只要还能走,我一定到。”
冯破虏会意:“这是要拖着他们?”
“对,拖到陛下醒,或者拖到大朝会。”李破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至于玉玲珑的约”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颗褐色药丸吞了,才缓缓道:
“我自己去。”
“将军不可!”冯破虏急道,“那女人诡计多端,万一设了埋伏”
“她不会。”李破摇头,“至少明天不会。她约我,是想谈条件,不是想杀我。杀了我,她在江南的布局就全白费了——那些欠条、那些被‘红丸’控制的百姓,都会变成刺向她的刀。”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也想知道,她手里还有什么牌。”
冯破虏还要再劝,院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他皱眉喝问。
一个亲兵匆匆跑进来,脸色古怪:“将军,冯统领外头来了辆马车,说是说是九公主府上的。车上下来个姑娘,蒙着面纱,非要见将军,说是有紧要东西要亲手交。”
李破和冯破虏对视一眼。
九公主不是在坤宁宫被软禁了吗?
“让她进来。”李破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袍。
很快,一个穿着淡绿衣裙、头戴帷帽的少女被领了进来。她身形娇小,走路时步子很轻,帷帽垂下的薄纱遮住了脸,看不清模样。
“民女参见李将军。”少女福身行礼,声音细细的,带着江南口音。
“你是九公主府上的人?”李破打量着她,“我怎么没见过你?”
“民女是公主从江南带回来的绣娘,平日都在后院,将军自然没见过。”少女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双手呈上,“公主让民女务必亲手交给将军,说说此物关系到三日后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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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破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角——
里面是块黑铁令牌,还有厚厚一叠账册。
他瞳孔一缩,迅速合上布包,沉声道:“公主现在何处?”
“公主”少女声音哽咽,“公主还在坤宁宫。民女是趁送绣样的机会,换了衣裳混出来的。公主说,让将军务必小心皇后,还有还有玉观音。”
她说完,又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等等。”李破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脚步一顿,没回头,只轻声说了三个字:
“苏晚晴。”
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李破愣在原地。
苏晚晴
他母亲的名字。
冯破虏也愣住了:“将军,这”
“是陈瞎子的人。”李破深吸一口气,握紧布包,“那老东西,连我娘的名字都敢用。”
但他心里清楚,陈瞎子这是在提醒他——事情已经牵扯到十八年前的旧账,牵扯到他爹娘的死。
他走到桌边,就着晨光翻开那叠账册。
只看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账册记录的不是金银往来,是“货物”进出——有药材、有铁器、有粮食,甚至还有“人口”。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代号和接头地点,有些地点李破认识:悦来客栈、西市胡姬酒肆、甚至睿亲王府的后门。
而令牌背面刻着的“坤”字,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坤宁宫。
皇后的令牌。
“冯将军,”李破合上账册,声音冰冷,“立刻派人盯紧睿亲王府、坤宁宫、还有西市胡姬酒肆。记住,只盯不动。我要知道,这三家到底有多少往来。”
“是!”冯破虏领命,匆匆退下。
屋里又只剩李破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向西市方向。
晨雾未散,京城像蒙了层纱。
三张请帖,三方势力。
一个被困的公主,一个装病的皇帝。
还有一群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
“玉玲珑,”他低声自语,“你想谈什么?”
“又想让我付出什么代价?”
晨风吹进窗,卷起桌上的素白信笺。
信笺飘落在地,那行字在晨光中清晰:
“故人备薄酒,静候狼主。”
故人
李破握紧破军刀。
他可不信,玉玲珑会是什么“故人”。
顶多
是条吐着信子、等着咬人的毒蛇。
而此刻,西市胡姬酒肆三楼雅间里。
玉玲珑正对镜梳妆。
镜中的女人,三十许年纪,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长发未绾,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别着。手里拿着朵新鲜的玉兰花,正一片片扯下花瓣,扔进面前的酒壶里。
“他一定会来。”她对着镜子,轻声说。
身后阴影里,司马瞻的声音嘶哑响起:“教主何必亲自见他?让属下去就是了。”
“你不懂。”玉玲珑又扯下一片花瓣,“李破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逼他,他越反抗。得让他觉得是他自己选的。”
她顿了顿,看向镜中自己眼角那道极淡的疤——那是十八年前,野狼谷一战留下的。
“况且,”她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有些事,总得当面说清楚。”
“比如?”
“比如他爹是怎么死的。”玉玲珑放下玉兰花,端起那壶浸了花瓣的酒,“比如他娘到底是谁。”
她斟了两杯酒,一杯推给对面空座,一杯自己端起。
“十八年了,”她对着空气举杯,“李乘风,你儿子长大了。”
“跟你当年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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