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里的血,顺着石缝往下淌,在谷底汇成一道道暗红小溪。
李破勒马停在最后一道盾阵前三十步,破军刀还在滴血,刀身上崩了三个缺口。身后跟来的亲兵只剩十七人,个个带伤,有个年轻小伙子肚子被长枪捅穿,用腰带死死扎着,血浸透了下半身甲胄,可手里刀还握着。
山壁上的箭雨停了。
不是北境军仁慈,是箭射完了——整整两轮齐射,一万八千支箭,把峡谷射得像刺猬。可李破他们还活着,十七个人,十七匹马,站在满地箭矢和尸体中间,像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盾阵后,那个白袍将领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他叫韩遂,北境军左路先锋,萧永宁麾下第一猛将。入行伍二十年,打过大小七十三仗,没见过这么能扛的——三百人闯峡谷,面对两万伏兵,硬生生杀到主阵前,还活着十七个。
“李破,”韩遂扬声喊道,声音在峡谷里回荡,“降了吧。你外公烧了粮草又如何?二十万大军,缺那点粮饿不死。可你再往前一步,我身后三千弩手,能把你射成筛子。”
李破笑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露出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在火光映照下狰狞得像活过来的蜈蚣。
“韩将军,”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你猜我为什么敢只带三百人来?”
韩遂皱眉。
“因为三百人,”李破刀指两侧山壁,“刚好够把你们所有伏兵引出来。”
话音刚落,峡谷北方突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不是几百几千,是成千上万!马蹄踏地的轰隆声像闷雷滚过天际,连山壁都在震颤!紧接着,峡谷入口方向亮起冲天火光——不是一支火把,是成千上万支,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白音长老的牛角号穿透夜色:
“狼崽子——老子来了!”
五万狼骑,如决堤洪流般冲进峡谷!
韩遂脸色大变:“撤!撤回第二道防线!”
可已经晚了。
草原骑兵最擅长的就是奔袭撕咬,一旦被近身,步兵的盾阵就像纸糊的。五万狼骑分成三股,一股冲垮盾阵,两股顺着山壁下的斜坡往上扑——那些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收弓,就被弯刀砍翻。
峡谷瞬间变成屠宰场。
李破没动。
他只是看着韩遂在亲兵护卫下狼狈后撤,看着北境军像退潮般往峡谷深处逃,看着白音长老骑在巨狼般的黑马上,独眼在火光里闪着兴奋的光。
“外公,”等老人冲到近前,李破才开口,“粮烧了?”
“烧了!”白音长老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二十万大军三个月的存粮,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萧永宁那小子现在该哭爹喊娘了!”
李破点头,又看向峡谷深处:“韩遂退往第二道防线,那里地形更窄,易守难攻。咱们不能追。”
“为啥?”秃发木合策马过来,脸上还溅着血,“趁他病,要他命啊!”
“因为萧永宁不傻。”李破调转马头,“粮草被焚,他第一反应不是撤退,是拼命——拼死攻下京城,抢京城的粮。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残兵,是回援。”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江南那边该有消息了。”
正说着,一匹快马从峡谷外冲进来,马背上的信使浑身湿透,也不知是汗是血。冲到近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支插着蓝羽的箭——是江南来的海东青传书。
李破接过箭,从空心箭杆里抽出张油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津门火起,漕船得保。陈已南下,苏安然。另,京中有变,其其格夫人‘病重’。”
病重两个字,加了引号。
李破握紧油纸,指节泛白。
白音长老凑过来看了一眼,独眼瞬间红了:“狼崽子,你娘”
“我知道。”李破打断他,把油纸塞进怀里,“外公,你带狼骑在此休整一日,明日拂晓,绕过黑风峡,直插萧永宁大营侧翼——不用硬拼,袭扰就行。拖住他三天,三天后,我会带京营主力出城,与你会合。”
“那你呢?”
“我回京城。”李破翻身上马,“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
“带多少人?”
“就我们十七个。”李破一夹马腹,“人少,跑得快。”
十七骑冲出峡谷,消失在北方夜色中。
白音长老望着外孙远去的背影,独眼里的凶光渐渐化作担忧。他转头对秃发木合道:“传令下去,宰马吃肉,吃饱喝足。明日陪老夫去会会萧永宁那二十万大军。”
“是!”
而此刻,江南津门外海。
火还在烧。
陈瞎子这场“海上烟火”放得惊天动地——三十艘小船装满火油陶罐,借着风暴最后的余威冲进萧景琰的水师船队,点火,撞船。小船烧成火球,大船也跟着烧。一时间海面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五十艘战船乱成一团。
苏文清站在主舰船头,手里攥着个湿透的帕子,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火海。风暴已经过去,可海面依旧波涛汹涌,那些燃烧的战船在浪涛里沉浮,像一场诡异的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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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爷爷,”她声音发颤,“咱们的船”
“沉了六艘,伤了十一艘。”陈瞎子拄着铁杖走过来,独眼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吓人,“但值了——萧景琰那五十艘战船,至少二十艘烧成了空壳,剩下的也暂时失去了战斗力。漕运船队趁乱入了津门港,粮食保住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一把火,至少三个月内,萧景琰的水师不敢再北上封锁渤海。京城八十万张嘴饿不死了。”
苏文清松了口气,这才觉得腿软,扶着船舷才站稳。
正这时,一个水手匆匆跑来:“陈老!港内传来消息——漕运总督沈大人想见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重山?”陈瞎子挑眉,“那老抠门舍得从衙门里出来了?走,去见见。”
津门港内,漕运总督府衙。
沈重山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半旧的绯色官袍,手里攥着个算盘,正对着账本拨得噼啪响。见陈瞎子和苏文清进来,他头也不抬:“坐。茶自己倒,茶叶在左边第二个罐子里,别多拿,三钱就够了。”
陈瞎子也不客气,自己找了椅子坐下:“沈大人,火急火燎叫老夫来,就为了看你打算盘?”
“粮保住了,”沈重山终于抬头,推过来一本账册,“但漕运衙门亏空了——为了抢运这批秋粮,我动了常平仓的储备,还欠了江南三大商号三十万两银子。这笔账,得有人认。”
苏文清皱眉:“沈大人,这是为国”
“国是国,账是账。”沈重山打断她,“朝廷去年欠漕运衙门的拨款还有一百二十万两没给,今年修河道的银子又拖了三个月。我沈重山可以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可底下三万漕工要吃饭,一百七十条漕船要修缮——没钱,下次北漠打来,粮食运不上去,别怪我。”
话说得硬,可句句在理。
陈瞎子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块令牌扔在桌上:“这是李破的‘镇国大将军’令。你拿这个去户部,就说北境军急需粮草,让户部先拨五十万两应急。至于剩下的”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等李破坐上那个位置,连本带利还你。”
沈重山盯着令牌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陈老,您这是押注了?”
“押了。”陈瞎子起身,“就押李破那小子。沈大人,你跟不跟?”
沈重山收起令牌,又拨了下算盘:“跟。但利息得按钱庄的算——月息三分,利滚利。”
“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
而此刻,京城养心殿。
萧景铄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脸色依旧蜡黄,可眼神锐利如初。他面前跪着三个人——高福安,冯破虏,还有刚刚赶回的李破。
“其其格的事,”皇帝缓缓开口,“朕听说了。”
李破跪在地上,背脊挺直,没说话。
“是朕欠她的。”萧景铄闭上眼睛,“当年若不是朕逼李乘风出征,你们一家不会罢了,现在说这些没用。李破,朕只问你一句——恨朕吗?”
“恨过。”李破抬头,“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用。”李破一字一顿,“我娘教我,草原上的狼,受了伤不会趴在原地舔伤口,它会记住是谁咬的,然后找机会咬回来。陛下,我现在没空恨,我得先活下去——带着我娘那份,一起活下去。”
萧景铄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老皇帝笑了,笑得咳嗽,可笑声里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好!好一个活下去!”
他从枕下摸出个明黄卷轴,扔给李破:
“这是朕最后的底牌——十万神武卫的调兵令。这支军队,是十八年前你爹亲手练出来的,后来交由陈仲达暗中掌管。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李破接过卷轴,入手沉重。
“拿着它,”萧景铄声音转冷,“去平了北境之乱,剿了江南残匪,肃清朝堂蛀虫。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回来,接朕的班。”
殿外,秋风呼啸。
而殿内,一场权力的交接,悄然完成。
李破握紧调兵令,缓缓起身。
转身时,眼中已无半分犹豫。
只剩狼一样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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