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的血腥味,比太庙雨夜后的战场还浓。
萧景铄吐出的那口黑血,在明黄锦被上晕开一朵狰狞的花。高福安跪在榻边,老泪纵横地用绢帕去擦,可血越擦越多,像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罪孽。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皇帝这次不是“假死”,是真要油尽灯枯了。
“传传位诏书在”
萧景铄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像根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传位诏书在哪儿?
谁也不知道。
或者说,谁都不敢说知道。
“高公公。”太医院院正王守仁颤声开口,“陛下这毒毒已入心脉,怕是怕是”
“闭嘴!”高福安嘶声吼道,那双平时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你们这群庸医,若再敢胡言乱语,咱家先剐了你们!”
话虽狠,可手在抖。
殿外,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已经黑压压跪了一片。为首的是刚回京不久的五皇子萧永靖,他穿着素白孝服——虽然皇帝还没死,可这身打扮已经说明了态度。他身后,站着吏部尚书墨砚池、兵部侍郎赵广坤等一干党羽,个个面色凝重,可眼底深处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皇帝若真驾崩,传位诏书又找不到
那这皇位,就该“有德者居之”了。
“五哥来得真快。”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萧永靖转身,看见九公主萧明华正缓步走来。她没穿孝服,还是一身鹅黄宫装,只是腰间系了条白绫,脸上脂粉未施,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火的刀子,直直盯着萧永靖。
“九妹。”萧永靖拱手,脸上适时露出悲戚,“听闻父皇病重,为兄心急如焚,连夜从通州赶回。倒是九妹听说昨夜在太庙受了惊吓,可好些了?”
“托五哥的福,没死。”萧明华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那瓶‘清心露’,五哥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萧永靖笑容不变:“什么清心露?为兄不知。”
“不知道?”萧明华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正是昨夜李破从太庙带回的那瓶,“那这瓶从你府上送出去、差点毒死七哥的药,难道是别人假冒五哥的名义?”
周围官员顿时窃窃私语。
萧永靖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九妹说笑了。为兄昨日一直在通州驿馆,此事驿丞可作证。定是有奸人假冒为兄名义,欲行不轨。待父皇醒来,为兄定请旨彻查,还自己一个清白。”
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萧明华知道,通州驿馆那个驿丞,三天前就“暴病身亡”了。
死无对证。
两人对峙间,养心殿门突然开了。
李破从里面走出来,一身青灰布衣上还沾着昨夜的血迹,破军刀悬在腰间,刀鞘上的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萧永靖脸上:
“五殿下,陛下有口谕。”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李破一字一顿:“陛下说——他昏迷期间,朝政由内阁五位阁老共议,九门防务由镇国大将军李破暂领。另,召三皇子萧永宁即刻回京,不得有误。”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池塘,激起千层浪。
召萧永宁回京?
那个刚被发配北境的“谋逆”皇子?
“李将军,”萧永靖缓缓起身,脸上已无半分悲戚,“三哥乃是戴罪之身,此时召回,恐怕不妥吧?”
“陛下的旨意,五殿下有异议?”李破盯着他。
“不敢。”萧永靖拱手,“只是如今京城局势未稳,北境又需人坐镇。三哥这一来一回,万一北漠趁机南下”
“北境有苍狼三十六部狼骑。”李破打断他,“昨夜太庙一战,北漠精锐折了百余,秃发浑术短时间不敢妄动。至于京城局势——”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有我在,乱不了。”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从宫门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信使浑身是血,冲到承天殿前滚鞍下马,嘶声吼道:
“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李破快步上前,接过军报。信纸只有一张,字迹潦草,是萧永宁的亲笔:
“臣萧永宁叩首:北境大营昨夜遇袭,刺客十七人,皆北漠死士,目标为臣之首级。幸得白音长老麾下狼骑相助,全歼来敌。然,审讯俘虏得知,此事乃玉玲珑与秃发浑术合谋,意图搅乱北境,为江南往生教残部北逃开路。另,玉玲珑留书一封,让臣转交李破——”
信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行字,墨迹深得几乎透纸:
“书在信使怀中,臣未敢擅拆。”
李破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奄奄一息的信使。
信使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双手呈上,然后头一歪,断了气。
油布包很小,入手却很沉。
李破当众打开。
里面不是信,是半块玉佩——通体洁白,正面刻着“靖”字,背面是半阙残诗:“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正是前朝靖王的贴身玉佩。
玉玲珑把这块玉佩送来,什么意思?
“她是在告诉你,”萧永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你的身世,你的血脉,你该站在哪一边。”
李破握紧玉佩,没说话。
而此刻,养心殿内。
本该昏迷的萧景铄,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侧头,看向跪在榻边的高福安,声音微弱却清晰:
“老东西诏书”
“在坤宁宫凤座下”
“第三块地砖”
高福安浑身一震。
坤宁宫?
那个刚刚死了主人、被九公主封锁的宫殿?
“陛下,”他压低声音,“要不要老奴现在去取?”
萧景铄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等”
“等该跳的人都跳出来。”
窗外,秋风呼啸。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大营,萧永宁正坐在主帅帐中,面前摆着三杯酒。
一杯敬对面空座,一杯自己端着,还有一杯放在地图上“京城”的位置。
帐帘掀开,一个白衣赤足的女子走进来,正是玉玲珑。
“三殿下好雅兴。”她走到空座前坐下,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酒不错。”
“玉教主胆子更大。”萧永宁看着她,“敢独自来我这大营,不怕我杀了你,向父皇邀功?”
“你不会。”玉玲珑笑了,“因为你需要我——需要往生教在江南的残余势力,需要我手中那些朝中大臣的把柄,更需要一个能帮你坐上那个位置的理由。”
萧永宁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什么理由?”
“清君侧。”玉玲珑一字一顿,“李破挟持陛下,控制京城,意图谋反。你身为皇子,率北境大军南下,诛杀逆贼,匡扶社稷——这个理由,够不够?”
萧永宁端起自己那杯酒,慢慢喝了一口:
“那代价呢?”
“事成之后,”玉玲珑盯着他,“我要江南十三府,作为往生教合法传教之地。另,封我为国师,享亲王俸禄。”
“好大的胃口。”
“不大,怎么配跟你合作?”
两人对视。
帐外,北境的风沙呼啸。
而帐内,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交易,悄然达成。
萧永宁放下酒杯,从怀中掏出一块兵符——正是北境二十万大军的调兵令:
“三日后,大军开拔。”
“目标——”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