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理论上一天中阳气最盛、阴影最短的时刻。
然而,当第七特勤组的车辆再次停靠在市三中旧校区外围时,沈岩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天空并非万里无云,而是覆盖着一层均匀的、铅灰色的高积云,将太阳光过滤成一种缺乏热度的、冷白色的漫射光。整个校园在这种光线下,非但没有显得明亮清晰,反而更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所有的细节——斑驳的墙壁、枯萎的树木、沉默的建筑——都呈现出一种褪色而清晰的怪异质感,仿佛与现实隔着一层毛玻璃。
“温度比预报低三度,湿度偏高。”凯勒布看着环境监测仪的读数,“规则场稳定性……有轻微波动。强度回升了8,但波动曲线在正午时段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平台期’,没有继续快速上升。阳光确实对它有一定抑制作用,但效果有限。”
“行动按计划进行。”林婉检查着通讯频道,“顾医生,后方监控就位了吗?”
耳麦里传来顾临渊平稳的声音:“已就位。实时生理数据链接稳定。沈岩,你的精神锚定程序已加载,如有异常波动,我会第一时间介入并提供指导。记住,感知接触时保持‘观察者’心态,切勿过度代入。”
“明白。”沈岩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颈部的精神屏障发生器。这次他们携带的装备更加精良,除了基础防护,每人还多了一个小巧的“规则反射棱镜”,可以在遭遇强烈定向规则冲击时偏折部分能量。
“凯勒布,你负责东侧旧实验楼楼顶的观测点。注意安全,随时通报情况。”林婉指示。
“收到。”凯勒布背起沉重的装备包,里面是高精度规则成像仪、阵列组件和各种工具。他独自一人,快速而安静地朝着实验楼方向迂回前进。
林婉和沈岩则再次走向主教学楼的侧门。白天的门厅比雨夜时看起来更加破败,但也少了些阴森,多了些荒凉的真实感。灰尘在从破窗斜射进来的冷白光线中飞舞,形成一道道静止的光柱。
他们没有停留,直接沿着楼梯向上。目标明确:三楼西侧,那间教师办公室。
走廊里依旧寂静。但或许是因为白天的缘故,那种无处不在的“集体情绪嗡鸣”变得隐约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如同老旧木头和石灰墙体在温差下发出的极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其他什么的呜咽。
办公室的门依旧虚掩着。林婉示意沈岩准备好,自己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的一切和他们上次离开时似乎并无二致。昏暗中,积尘覆盖的桌椅、倾倒的文件柜、破碎的玻璃。靠窗的那张桌子,依然空荡。
沈岩集中精神,主动释放出温和的、探寻的规则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轻轻拂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张靠窗的桌子。
“我们回来了。”他在心中默念,带着敬意和询问,“关于陈浩,关于其他学生,关于如何与他们沟通……您还能告诉我们更多吗?”
起初,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灰尘在光线中缓缓沉降。
沈岩并不气馁,他回忆起上次感知到的那种混合着不甘、渴望与遗憾的情绪“质感”,尝试让自己的感知波动与那种频率产生微弱的共鸣。
几秒钟后,变化发生了。
靠窗桌面上,那本泛黄的作文本再次显现出淡淡的虚影。紧接着,那只由光粒构成的半透明手掌,也缓缓浮现。但这一次,它没有写字,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办公室墙角的一个文件柜——柜门半开,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纸张和旧物。
同时,那个沙哑疲惫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在沈岩的脑海,比上次更加断续,仿佛信号不良的广播:
“……柜子……下层……蓝色文件夹……陈浩的……周记本……还有……名单……”
“……沟通……需要‘媒介’……他们熟悉的……留有深刻印记的……物品……或……地点……”
“……小心……正午……影子最短时……‘它’的感知……会外扩……寻找……新的‘锚点’……”
声音越来越弱,最终消失。光粒手掌和作文本虚影也随之消散。
“‘它’的感知?‘锚点’?”沈岩迅速将信息转述给林婉。
林婉眼神一凛:“是指水塔结晶的意识在主动搜寻新的受害者或增强自身的连接?正午影子最短……难道这个时候,它的某种‘触角’反而更容易延伸?”
顾不上细想,两人立刻走到那个文件柜前。柜子下层堆满了各种泛黄的试卷、教案、会议记录。沈岩小心翼翼地翻找,很快,一个深蓝色、硬壳封面的文件夹被抽了出来。面用白色标签贴着:“学生周记选 - 80届高二(三)班”。
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十篇手写的周记,纸张大小不一,字迹各异。他们快速浏览,很快找到了目标——一篇字迹略显拘谨、但笔画用力的周记,署名正是陈浩。内容与陆明笔记中摘录的基本一致,但更加完整,详细描述了他几次观察到水塔“灰光”以及内心挣扎的过程。后,他用稍微大一点的字写道:“我不知道那光是什么,但我觉得它不怀好意。幸好有校规,也幸好王老师那次班会特意讲过。”
“王老师?”林婉看向沈岩,“是这位回响教师吗?”
沈岩也不确定。但文件夹里除了周记,果然还夹着另一张皱巴巴的、手写的名单。需特别关注学生情绪动态名单(镜廊历81年3月)”。名单上大约有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备注,如“家庭变故,沉默寡言”、“成绩波动大,焦虑明显”、“与同学关系紧张,易怒”等。字也在其中,备注是:“感知敏锐,内向,近期提及‘异常光感’,已单独谈话并强调规约重要性。需持续观察。”
而在名单最下方,还有一行稍小的字:“重点关注:情绪低谷期易受‘环境暗示’影响者。‘灯塔’异常辐射恐加剧此倾向。”
王劲松。这就是那位教师回响的名字。
“王老师……”沈岩默念这个名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位老师显然早就意识到了问题,并且试图在规则范围内保护学生。但他的力量太有限了。
“媒介……熟悉的物品或地点。”林婉收起文件夹和名单,“陈浩的周记本是物品,或许可以作为与他残存意识沟通的媒介之一。地点……对他而言,哪里是留有深刻印记的?教室?水塔附近?还是……他最终做出选择的地方?”
“他的检查书提到,他是在水塔附近逗留并尝试攀爬时被发现的。”沈岩回忆道,“水塔附近,或者水塔本身,对他肯定是极其深刻的地点。但那里太危险。”
“先尝试用周记本。”林婉做出决定,“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这里不行,回响太弱,干扰也多。”
他们带着文件夹,准备离开办公室。就在转身的刹那,沈岩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正对着水塔的方向。
在冷白色的天光下,水塔依旧沉默矗立。但沈岩的规则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不寻常的动静。
只见从水塔顶部的方向,数缕极其淡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灰白色“烟气”如同有生命的触须一般,缓缓地、试探性地向四周弥散开来。这些“烟气”并非实体,而是高度凝聚的规则辐射外显!它们的方向并非漫无目的,其中一缕,正笔直地朝着……主教学楼三楼,他们所在的这间办公室窗口,蜿蜒而来!
“‘它’的感知……外扩!”沈岩低喝一声,“它在主动探测!冲着王老师的回响来的?还是冲着我们?”
林婉也看到了那缕诡异的规则烟气,脸色一变:“离开这里!快!”
两人冲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向另一侧的楼梯跑去。几乎在他们离开窗口视野的同时,那缕灰白烟气触碰到了窗玻璃。没有声音,但沈岩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强烈窥探和引诱意味的规则波动,如同潮水般扫过了刚才他们站立的位置,并在王劲松老师回响所在的区域停留、盘绕了片刻,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然后才不甘心地缓缓缩回。
水塔结晶,果然拥有某种初级的、基于规则辐射的“感知”能力!它竟然能主动延伸“触角”,寻找和接触校园内其他强烈的情绪源或规则异常点!王劲松老师因为强烈的执念和相对独立的回响,很可能早就被它“标记”了!
“它比我们想象的更‘活’。”沈岩心有余悸。
“必须加快速度。”林婉一边下楼一边说,“凯勒布,汇报情况。”
耳麦里传来凯勒布的声音,伴随着一些仪器运行的轻微噪音:“我已抵达实验楼顶,观测点建立。正在校准成像仪……发现异常!水塔顶部,那个金属盒周围,规则辐射呈现出不稳定的‘脉动’状态,正在向几个固定方向发射探测性的规则束流。其中一束……指向你们的主教学楼方向!另外几束,指向校门、公告栏,还有……学校后方的废弃锅炉房方向!”
“它在扫描整个校园!”林婉立刻明白了,“寻找‘锚点’?什么是锚点?”
“可能是容易与它产生共鸣的情绪源,或者是能稳固它辐射场的特殊位置。”沈岩推测,“公告栏有规约力量,校门是入口,锅炉房……为什么是那里?”
“不清楚。但这不是好兆头。”凯勒布继续说道,“金属盒的物理接口扫描……有初步结果。盒体侧面有一个多针脚的矩形接口,规格非常古老,像是八十年代初某种工业控制设备的专用接口。接口周围有微弱的能量泄露痕迹,很可能是内部结晶能量外溢造成的。我需要更近一点才能确定接口定义……”
“不要贸然靠近!”林婉立刻制止,“你的位置安全吗?”
“暂时安全。水塔的探测束流没有扫到实验楼顶,可能这里不是它的重点关注区域,或者高度不够。”凯勒布回答,“我正在部署‘情感共鸣阵列’的基础感应单元。但顾医生,阵列的最终符文编码和驱动逻辑完成了吗?”
顾临渊的声音插入:“已完成基础模型。三个关键节点:一个‘情感源输入/引导节点’,一个‘规则聚焦与放大节点’,一个‘定向输出节点’。凯勒布,你部署的是‘聚焦放大节点’的基础框架。‘情感源节点’需要沈岩配合,而‘定向输出节点’……最好能设置在水塔辐射的核心路径上,或者尽可能靠近结晶。”
“靠近结晶……”林婉沉吟,“风险太大。能否将输出节点设置在水塔基座附近?或者,利用它发射出的探测束流作为‘通道’,进行反向注入?”
“理论上,如果探测束流足够稳定,可以作为临时的规则通道。”顾临渊分析,“但需要精确捕捉和同步其波动频率,技术难度高,且容易被对方察觉并切断。”
他们一边快速交流,一边已经下到一楼,暂时脱离了水塔探测束流的直接路径。沈岩手中紧紧握着那份装有陈浩周记的文件夹。
“先尝试与陈浩的残存意识建立联系。”林婉说,“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静、且他可能有深刻印象的地方。教室?他所在的班级教室是哪里?”
凯勒布很快从档案中调出信息:“陈浩,80届高二(三)班。教室在主教学楼二楼,西侧倒数第二间。”
他们转向二楼。高二(三)班的教室门敞开着,里面同样是积灰和破败的景象。黑板上的字迹早已模糊,桌椅歪斜。
沈岩走进教室,找到中间排一个位置(根据档案照片大致推测),将陈浩的周记本从文件夹中取出,轻轻放在桌面上。他自己则拉过旁边一张相对完好的椅子坐下,尽量放松身心。
“顾医生,我准备尝试了。”沈岩低声道。
“保持呼吸平稳,精神锚定已激活。先尝试感知周记本本身携带的情绪印记,再以此为桥梁,向水塔方向延伸你的感知,寻找与陈浩相关的频率。记住,只做观察和引导,不要主动融入。”顾临渊的声音如同定心丸。
沈岩闭上眼,双手轻轻放在周记本上。纸张粗糙的触感传来。他释放出感知,首先触碰周记本。
瞬间,一些细微的情绪碎片涌来:书写时的认真、对观察到异象的困惑和恐惧、对规约的信任和依赖、以及一丝隐藏的、对自身“异常”感知的孤独感……这些情绪很淡,但很真实。
沈岩小心地稳住这些感觉,然后,沿着其中对“水塔灰光”的那份深刻印象和恐惧,将自己的感知如同细丝一般,小心翼翼地向着水塔方向“飘”去。
他的意识仿佛穿过昏暗的走廊、荒芜的操场,逐渐靠近那座散发着冰冷吸引力的高塔。越靠近,那种绝望、粘稠的规则氛围就越浓重,即使有精神屏障和锚定程序保护,依然感到阵阵不适。
就在他的感知触角即将碰触到水塔基座外围那浓郁的规则辐射场时,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无数混杂在一起的、极度痛苦和迷茫的低语。如同沉在水底之人的呓语,含糊不清,却又充满令人心碎的绝望。
“……好累……”
“……为什么是我……”
“……光……那里有光……”
“……错了……都错了……”
“……妈妈……”
在这片混乱的低语海洋中,沈岩努力辨识,寻找与陈浩周记本情绪频率相匹配的那个“声音”。这个过程如同在狂风暴雨中寻找一根特定的雨丝。
就在他感到精神有些吃力时,一个相对清晰、带着浓重悔恨和稚嫩感的“声音”碎片,被他的感知捕捉到了:
“……不该看的……王老师说了……对不起……”
陈浩!
沈岩立刻将感知聚焦过去,同时通过周记本这个“媒介”,传递出一丝温和的、不含评判的“关注”。
那个“声音”似乎颤抖了一下,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谁?……是王老师吗?……我又犯错了……我看见了……塔顶……盒子里……有好多……哭着的脸……还有……陆老师……”
信息!陈浩的残存意识竟然还保留着一些关键的视觉记忆!他看到过塔顶金属盒里的景象!
沈岩强压激动,继续传递稳定和倾听的意念。
陈浩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恐惧:“……陆老师……在里面……很痛苦……他想说什么……但光……假的光……盖住了他……”
“……盒子……后面……有线……连到……地下……很深……有声音……在下面说话……”
“……不要……信那个光……它是……吃人的……”
线连到地下很深?有声音在下面说话?沈岩心中巨震。水塔结晶难道还连接着地下更深处的什么东西?是当年观测站的其他部分?还是……陆明警告过的“门”所连接的东西?
他还想询问更多,但陈浩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起来:
“……它发现我了!……它在找我!……快走!……”
紧接着,一股强大、冰冷、充满恶意的规则波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从水塔结晶核心方向朝着沈岩感知所在的这片区域“扑”了过来!
“中断连接!沈岩,立刻收回感知!”顾临渊的警告声和紧急精神锚定收紧的指令同时传来!
沈岩猛地切断与陈浩意识碎片的连接,将感知如同受惊的触角般飞速收回。几乎是同时,那股冰冷的恶意波动扫过了他刚才意识停留的区域,并顺着残留的一丝痕迹,向着他本体的方向急速蔓延!
“离开教室!”林婉一把拉起还有些恍惚的沈岩,两人冲出教室,沿着走廊向楼梯狂奔!
身后,教室的门窗无风自动,发出剧烈的“哐当”声!灰尘被无形的力量卷起,在空中形成混乱的涡流!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如影随形!
他们刚刚冲下楼梯,来到一楼门厅,就听到耳麦里凯勒布急促的声音:
“水塔辐射强度急剧上升!探测束流全部收回!结晶核心规则活动异常活跃!它被激怒了!或者……被‘吸引’了!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它的强烈反应!”
“是我们!”沈岩喘着气,“陈浩的残存意识可能暴露了我们的接触行为,引起了结晶的警觉和攻击性!”
“立刻撤离校园!”林婉果断下令,“凯勒布,放弃观测点,马上撤离!我们在东侧围墙外备用汇合点集合!”
三人迅速按照预定撤离路线行动。沈岩和林婉从侧门冲出,凯勒布也从实验楼后方溜下,借着建筑物的掩护,快速向校园边缘移动。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东侧围墙时,沈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水塔。
在冷白色的天光下,水塔顶部的灰白光晕,此刻竟然如同心跳般有节奏地明暗脉动起来!每一次明暗,都有一股更强的、带着明显愤怒和贪婪情绪的规则辐射扩散开来!整个校园的沉郁氛围,似乎也随之变得更加粘稠和充满压迫感,连那些枯萎的树木,都仿佛在无形的压力下微微颤抖。
虚假之光,不仅会引诱,还会愤怒,会主动狩猎。
他们的接触,打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让这个沉睡(或半沉睡)的怪物,更加警觉,也更加危险。
而陈浩透露的信息——“盒子后面有线连到地下很深”、“有声音在下面说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了之前的所有认知。
水塔之下,或许不仅仅是结晶和被困的灵魂。
还有更深的、未知的黑暗,正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