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区收容中心的路上,车厢内一片压抑的沉默。引擎的嗡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都无法驱散萦绕在三人意识深处的那股冰冷粘稠的绝望余韵。沈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微微颤动,仿佛仍在躲避那来自水塔方向的、充满恶意的规则窥视。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战术服粗糙的面料,陈浩那充满悔恨和恐惧的断续低语,以及最后时刻那股狂暴扑来的冰冷恶意,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感知里。
林婉则坐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的战术平板上快速滑动,整理着刚刚获取的零碎信息,面色沉静如水,但微抿的嘴角透露出她内心的凝重。凯勒布抱着他那台幸免于难(但外壳有几处新增划痕)的主探测仪,眉头紧锁,反复回看着仪器最后捕捉到的、水塔辐射剧烈脉动时的波形数据。
直到穿过重重安检,重新踏入“溯源”小组专属分析室那恒定温度与光亮的“秩序”环境,那股如影随形的外部压力才被物理隔绝。但心理上的沉重并未减轻。
顾临渊医生已经等在那里,面前的全息投影上,实时显示着市三中旧校区周边区域的规则稳定性监测网数据。代表水塔的那个红点,此刻正以约每分钟一次的频率明暗闪烁,辐射强度虽比他们撤离时的峰值略有回落,但依旧维持在远超净化协议执行前的水平,并且波动中夹杂着明显的不稳定尖峰。
“生理指标平稳,但精神疲劳指数偏高,尤其是沈岩。”顾临渊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沈岩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严肃,“你需要至少两小时的深度放松和引导冥想,强行压制残留的规则回响会对你的长期认知稳定性造成损害。”
沈岩点了点头,没有逞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脑海中除了陈浩的声音,还混杂着水塔那愤怒脉动的“节奏”,像一首阴森的背景音乐,挥之不去。
“简报稍后进行,沈岩先去恢复。”林婉做出了决定,“凯勒布,抓紧时间初步分析你获取的数据,尤其是水塔顶部接口的细节和最后那阵规则脉动的频谱特征。顾医生,麻烦您了。”
顾临渊带着沈岩前往专门的心理疏导与规则净化室。房间里光线柔和,播放着特定的、有助于稳定精神波的白噪音。沈岩在顾临渊的引导下,逐步放松身体,尝试将那些外来的、侵扰性的规则感知“标记”并“隔离”开来,让自身的精神核心回归平静。这个过程并不轻松,就像在汹涌的暗流中努力稳住一艘小船,但顾临渊娴熟的技巧和沈岩经过训练后增强的意志力,使得净化过程稳步推进。
与此同时,分析室里,凯勒布和林婉已经投入工作。
凯勒布将高精度规则成像仪捕捉到的画面导入主系统。经过降噪和增强处理,水塔顶部那个锈蚀金属盒的模糊图像逐渐清晰。它大约有小型微波炉大小,整体呈长方体,表面布满锈迹和疑似苔藓的深色污渍。在盒体一侧,确实能看到一个长方形的、布满灰尘的接口面板,上面有两排共十二个金属针脚,排列方式非常规整,但规格确实古老。
“接口类型初步比对,与八十年代早期‘曙光-iii型’工业过程控制器的扩展接口有70的相似度,但针脚定义和防呆设计不同,应该是泽农计划的自定义规格。”凯勒布调出资料库中的对比图,“好消息是,这是物理接口,理论上可以通过适配器连接。坏消息是,我们不知道针脚定义,更不知道这个盒子内部的电路逻辑——尤其是它现在和一个高度不稳定的规则结晶核心长在一起,任何物理接触都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
“也就是说,想通过外部接口调整其功能的设想,基本不可行。”林婉总结道。
“至少在获得完整的接口定义和内部逻辑图之前,风险极高。”凯勒布点头,“而且,从成像上看,接口周围的金属有轻微熔融和再结晶的痕迹,很可能是内部能量泄露长期炙烤所致。这个接口本身可能已经半损坏了。”
这条技术路径暂时走不通。
凯勒布接着调出水塔最后那阵剧烈规则脉动的频谱分析图。复杂的波形图上,除了代表“绝望”与“误导”的主频段,还清晰地分离出几个极其尖锐、短暂的高频脉冲。
“看这里,还有这里,”凯勒布指着那几个脉冲,“这些高频成分,在之前的辐射中从未出现过。短暂,能量集中,更像是……某种信号,或者说,应答。”
“应答?”林婉眼神一凝,“对什么的应答?我们的接触行为?”
“不完全是。”凯勒布放大其中一个脉冲的细节,“它的波形特征,与常见的规则扰动或情绪辐射都不同,更接近……编码信号。虽然我们无法破译,但其结构化的特征非常明显。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切换视图,显示出监测网捕捉到的、校园地下的微弱规则扰动图。那是布置在校园外围地下的几个深层传感器传回的数据,原本是为了监测可能的地质异常或隐藏结构。
“在塔顶出现这些高频编码脉冲的几乎同时,”凯勒布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重大线索的激动,“位于校园下方,大约地下五十到七十米深处,监测到了一阵极其微弱、但频率特征高度相似的规则扰动回波!虽然信号经过地层衰减已经非常模糊,但相关性分析显示,匹配度超过85!”
地下!陈浩提到的“线连到地下很深”和“有声音在说话”,得到了技术数据的侧面印证!
林婉立刻站起身,走到全息投影前,紧紧盯着那代表地下扰动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淡黄色波纹。“能定位更精确的位置吗?或者判断扰动性质?”
“深度可以大致确定,但水平位置精度不够,传感器布设范围有限,只能确定在校园主体建筑下方偏西区域。扰动性质……非常奇怪。”凯勒布调出频谱细节,“它不是持续性的,而是间歇性的、有节奏的轻微‘震颤’,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或者在进行周期性的‘检测’或‘呼唤’。其规则属性……与塔顶结晶的绝望气息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古老和浑浊,仿佛混合了更多无法分辨的杂质。”
古老的、浑浊的、在地底深处“呼吸”或“呼唤”的东西……这听起来比塔顶的结晶更加令人不安。
“泽农计划的观测站,有没有可能延伸到那种深度?”林婉问。
“根据我们已有的图纸和陆明笔记,没有提到。”凯勒布摇头,“观测站的核心设施就是沉默之间的节点,以及分布校园的传感器网络。水塔的‘灯塔’装置已经算是额外增设。地下五十米以下……那已经超出了常规校园建筑的范畴,除非有我们不知道的、更深层的地下结构或实验场所。”
“或者是‘门’。”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沈岩在顾临渊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好了些,但眼神深处仍有一丝疲惫后的清澈锐利。“陈浩说线连到地下很深,有声音在说话。陆明警告过‘门’。如果水塔是‘天线’或‘出口’,那么地下深处,可能就是‘门’的本体,或者连接点。”
他走到投影前,看着那地下扰动的数据:“那种‘呼唤’或‘检测’……会不会就是‘门’后面的东西,在通过水塔结晶作为中转,感知和吸引我们这个世界的‘绝望’,同时也在尝试建立更稳固的连接?”
这个推测让分析室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如果是这样,那么水塔结晶的活性化,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刺激了它。”顾临渊缓缓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沈岩身上,“也可能是因为地下的‘东西’,正在加强它的‘信号输出’,或者,水塔结晶的成长,反过来正在为地下的‘门’提供‘养料’或‘坐标’。两者是共生,甚至是一体的。”
“我们必须查清楚地下的情况。”林婉语气坚决,“但这比探查水塔更困难。我们不可能进行大规模地质钻探,那样动静太大,也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
“或许有别的途径。”凯勒布再次调出建筑图纸和历史档案,“如果存在深层地下结构,它必然有出入口,或者至少是维护通道。学校的原始建筑图纸上没有,但不代表后来没有秘密增建。泽农计划时期,完全有可能在校方配合下,秘密修建了某些设施。我们需要寻找那些图纸上没有标注的‘空白区’、‘无法解释的墙体厚度’、或者‘用途不明的独立小型建筑’。”
他快速操作,将主教学楼、实验楼等主要建筑的剖面图与地基结构图叠加显示。“看这里,主教学楼的地下室,在图纸上标注为‘管道间和基础设备层’,但它的面积和形状,与地上建筑的投影存在微小的、不合理的偏移。还有这里,旧锅炉房的位置,它的地基深度标注是五米,但旁边的化粪池结构图却显示,其挖掘深度达到了八米,而且两者之间的土层剖面有疑似人工加固的痕迹……”
疑点越来越多。这座看似普通的旧校园,其地下可能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层。
“还有一条线索,”沈岩开口,他刚刚在净化过程中,努力回忆了与陈浩意识接触的每一个细节,“陈浩提到‘盒子后面有线’。如果我们假设,从水塔顶部金属盒延伸出的线路,最终的目的地是地下深处那个‘东西’,那么这条线路的物理路径,或许就是我们找到入口的关键。它不可能凭空钻进五十米深的地下,中间必然有接线井、检修通道或者管道间。”
“追踪线路!”林婉立刻抓住重点,“凯勒布,能根据现有的建筑图纸和管道布局,推演出最有可能的线路走线吗?特别是从水塔基座到主教学楼、锅炉房这些疑点区域的地下管线路径。”
“我可以尝试建模。”凯勒布点头,“但这需要时间,而且精度有限。很多当年的非标准施工可能没有记录在案。”
“同时,”顾临渊补充道,“我们需要重新审视陆明的所有记录,看看他是否隐晦地提到过地下部分。还有那位李副校长,他当时负责后勤和安保,如果真有秘密工程,他很可能知情甚至经手。虽然他已经去世,但他的遗物、工作记录,或者当时的亲信、家人,或许能提供线索。”
“多条线并行。”林婉梳理着思路,“凯勒布负责技术分析和线路建模;沈岩,你继续尝试在安全距离内,通过媒介(如陈浩的周记)进行极轻微、极短暂的感知接触,目标是获取更多关于地下‘声音’或线路路径的碎片信息,但必须绝对小心,一旦有被反向追踪的迹象立即终止;顾医生和我,尝试通过总局和守望者的内部渠道,调查李国华副校长的背景和遗留资料,同时寻找当年可能参与校园工程的老工人或知情人。”
她顿了顿,看向屏幕上那个依旧在规律脉动的水塔红点:“我们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少。水塔和地下那个‘东西’的活跃度都在上升。在它们完全连接稳固,或者‘门’被彻底打开之前,我们必须找到进入地下、并切断或封印它们联系的方法。”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凯勒布将自己埋进了数据和图纸的海洋,三维建模软件的光影在他专注的脸上明灭不定。
沈岩则再次来到静室,在顾临渊的严密监控下,极其谨慎地尝试与陈浩的周记本重建一丝微弱的联系。这一次,他如同在雷区边缘行走,只释放出最细微的、不带任何探究意图的“存在感”,仿佛只是轻轻叩问,然后立刻等待。过程漫长而煎熬,像在聆听极其微弱的无线电信号,随时可能被噪音淹没或引来危险。
而林婉和顾临渊,则动用了第七特勤组的正式权限,向总局档案部和守望者旧案卷调阅处发出了加密查询请求,内容涉及已故人员李国华及其在泽农计划关联时期的所有可查记录。
数小时后,各方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进展。
凯勒布完成了初步的线路推演模型。在全息投影上,一条粗红色的虚拟线条从水塔基座出发,沿着推测的、最合理的旧管线沟槽(结合图纸和实地扫描的地表微沉降数据),先进入主教学楼的地下室区域,在那里,红线模型分成了数股细线,与建筑内的传感器网络相连,但其中一股最粗的,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向下、向西延伸,最终指向了旧锅炉房下方偏北的一片区域。那片区域在图纸上没有任何特殊标注,但凯勒布的地质雷达浅层扫描数据显示,其下方约三到五米处,存在一个明显的、规则的金属或高密度混凝土结构反射信号,大小约相当于一个标准集装箱。
“锅炉房下面有东西!”凯勒布指着那个信号点,“虽然不是五十米深,但很可能是通往更深处的竖井入口或中转设备间!”
几乎同时,沈岩那边也有了极其微弱的收获。在长达两个多小时的耐心“守听”后,他再次捕捉到了陈浩意识碎片的一丝逸散波动。这一次,没有完整的“语句”的碎片,混杂着对“潮湿泥土”和“生锈铁梯”的恐惧印象。方位感指向西北方,与凯勒布模型推测的锅炉房方向大致吻合!
而林婉和顾临渊的档案查询,也得到了一些零碎但耐人寻味的反馈。李国华副校长的个人档案中规中矩,但在其退休前两年的工作日志(非正式,手写备忘录性质)扫描件中,发现了几处被涂黑或撕掉的页面。显示,其中一页提到了“月度安全巡检:重点 - 锅炉房附属设施,通风、排水、确保隔离门锁闭”。另一页则有一个模糊的、像是随手画下的符号,旁边写着“7备用钥匙?”。那个符号,与泽农计划的联合徽记有几分神似!
“锅炉房附属设施……隔离门……备用钥匙!”林婉眼神锐利,“总务处刘?查一下当时的总务处主任。”
很快,信息反馈回来:刘海生,曾任市三中总务处主任,镜廊历84年调离,后于90年代去世。其家属仍在本市。
“或许,钥匙不在官方记录里,但在某些人手里,或者藏在某个地方。”这个说法,像是一个内部编号。”
线索开始向锅炉房汇聚。
林婉当机立断:“准备下一次侦察,目标——旧锅炉房及其地下疑似结构。凯勒布,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入口定位和结构扫描装备。沈岩,你需要休息恢复,下次行动你依然是感知核心,但要更加谨慎,我们可能会非常靠近危险源。”
“先从外围侦查和扫描开始。”林婉说,“同时,顾医生,麻烦您尝试联系刘海生的后人,看看能否找到关于钥匙或当年秘密工程的任何记忆或遗物。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打草惊蛇。”
计划在紧张的氛围中迅速制定。每个人都清楚,锅炉房下的探索,可能将他们直接带到“门”的门口,或者那地下低语者的枕边。
危险等级,已经无法用常规标准评估。
分析室的屏幕上,水塔的红点依旧在不祥地脉动。而在地下扰动的图表上,那代表“呼吸”或“呼唤”的震颤波纹,似乎比几个小时前,又略微清晰、规律了一点点。
地脉深处的低语,正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