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谷枪火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林梦看见汉斯老管家捂着腹部踉跄后退,暗红的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上,开出刺目的花。看见那个穿着雪地伪装服的身影从隧道出口的阴影里完全显现,手中的消音手枪枪口还飘着淡青色的烟。
然后她听见顾言的厉喝:“隐蔽!”
身体比意识先动。林梦猛地把姐姐沈绮罗扑倒在地,两人滚进旁边一块裸露的岩石背后。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碎石和雪沫,噼啪作响。
“林墨!”林梦抬头大喊。
不远处,腿伤未愈的林墨正艰难地拖着汉斯往另一块岩石后挪。子弹追着他的脚步,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道弹痕。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右臂,外套瞬间绽开,血渍晕染开来。
“我没事!”林墨咬牙回应,终于把汉斯拉到掩体后。老管家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腹部的伤口不断渗血。
顾言已经还击。他的枪法精准得可怕——砰!砰!两枪点射,隧道出口那个枪手应声倒地。但更多的身影从隧道里涌出来。
三个,五个,八个……全都穿着同样的雪地伪装服,但林梦敏锐地注意到,他们手臂上的臂章不是渡鸦的黑色飞鸟。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标志:银色的三角形,里面嵌套着两道交叉的闪电。
“不是渡鸦的人!”顾言也发现了,他的声音在枪声间隙里传来,“是‘雷暴’!沈家的私人武装!”
沈家。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林梦的心脏。所以父亲沈渊不仅和渡鸦合作,还派了自己的嫡系部队来灭口?是要抓她们回去,还是……直接清除?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从头顶传来,越来越近。一架黑色的改装直升机从山脊后出现,正试图在狭窄的平地上降落。但下方的交火让它不得不悬停在半空,机身剧烈摇晃。
“不能让他们降落!”一个“雷暴”队员用战术手势指挥,“集中火力打直升机!”
至少三把自动步枪调转枪口,对准天空倾泻子弹。直升机驾驶员猛地拉高机头,机身侧移,子弹打在机腹装甲上,溅起一连串火花。
“顾言!我们被困死了!”林梦从岩石后探头观察形势——他们被困在岩石和树木构成的狭窄掩体带,前方是开阔地,后方是隧道出口,敌人正从两头包抄。
顾言没有说话。他快速更换弹匣,眼神扫过战场,大脑以惊人的速度计算着。
汉斯重伤失血,撑不了十分钟。林墨腿伤加新伤,移动困难。沈绮罗没有战斗经验。林梦……她有能力,但此刻需要保护姐姐。而对方至少有十二人,装备精良,战术配合娴熟。
唯一的生路是那架直升机。
“林梦!”顾言突然喊,“听我指令!我数到三,你带着绮罗和林墨往三点钟方向那棵倒下的云杉跑!直升机会在那里降低高度,垂下绳梯!”
“那你呢?!”
“我断后。”顾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汉斯交给我。”
“不行!”沈绮罗突然出声,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决绝,“不能丢下汉斯!不能丢下你!”
“绮罗,这是命令。”顾言看向她,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眸里,此刻竟有一丝近乎温柔的无奈,“相信我,我会带汉斯跟上。但你们必须先走。”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三年来无数个日夜积累的信任、那些未曾言明的情愫、此刻生死关头的决断——全部凝聚在这短暂的一瞥中。
沈绮罗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最终重重点头:“活着回来。”
“一定。”
顾言转身,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从掩体后跃出!
他的动作快如猎豹,一边奔跑一边开枪。子弹精准地压制住左侧包抄过来的三名“雷暴”队员,其中一人被击中大腿倒地惨叫。但几乎同时,右侧的敌人也开火了,子弹追着顾言的脚步,在他身后的雪地上炸开。
“就是现在!”顾言在奔跑中大喊,“一!二!三!”
林梦抓住姐姐的手,拽着她冲出掩体。林墨紧随其后,尽管腿伤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三人朝着那棵倒下的巨大云杉狂奔。
直升机驾驶员看到了他们。飞机侧倾,降低高度,舱门打开,一副绳梯垂落下来,在狂风中剧烈摆动。
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林梦感到一颗子弹擦过耳边,带起的风压让她耳膜刺痛。她回头看了一眼——顾言已经冲到汉斯身边,正试图把老管家背起来。但汉斯摇了摇头,用力推开他,做了个“你们走”的手势。
“不——”沈绮罗也看到了,她想转身回去。
“走!”林梦死死拉住姐姐,声音嘶哑,“别让他的牺牲白费!”
她们终于跑到云杉旁。绳梯就在头顶摇晃,离地还有两米多高。
“林墨,你先上!”林梦蹲下,“踩我肩膀!”
“不行,你带绮罗——”
“快!”林梦的眼睛红了,“这是命令!”
林墨咬了咬牙,踩上林梦的肩膀。林梦用力站起,把他推向绳梯。林墨抓住绳索,艰难地向上攀爬。腿伤让他的动作笨拙而缓慢,每上升一米都像是耗尽全身力气。
沈绮罗在下面托着他的脚,帮他保持平衡。
更多的敌人正在围拢。顾言还在那边与四五名“雷暴”队员交火,他的子弹快打光了,正在用匕首近身搏斗。刀刃划过血肉的声音,被枪声和风声割裂成破碎的片段。
林墨终于爬进了机舱。他转身放下绳索:“快!绮罗!”
沈绮罗抓住绳梯,但她穿着厚重的防寒服,动作不够敏捷。林梦在下面推她,催促她:“快!快!”
就在这时,一声闷哼传来。
林梦猛地回头。
顾言中弹了。
子弹打在他的左肩,血花在防寒服上炸开。他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地,但手中的枪依然在开火,又击倒了一名冲上来的敌人。
而汉斯……老管家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扑向最近的一名“雷暴”队员,死死抱住对方的腰,把他撞向隧道口的岩石。
“少爷——走啊!”汉斯最后的呐喊淹没在枪声里。
那名队员的枪口抵住汉斯的胸口,连续三枪。
血染红了雪地。
“汉斯——!”沈绮罗的尖叫撕心裂肺。
顾言的眼睛红了。他怒吼着,打光了弹匣里最后几发子弹,然后转身朝云杉方向狂奔。两名“雷暴”队员紧追不舍。
“绮罗!上去!”林梦几乎是把姐姐推上绳梯。沈绮罗机械地向上爬,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林梦最后看了一眼顾言——他离这里还有二十米,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而直升机驾驶员已经在通讯器里大喊:“不能再等了!敌人有火箭筒!”
是的,林梦看见了。一名“雷暴”队员正从背包里取出单兵火箭筒,正在装填。
“林梦!抓住!”林墨从机舱里探出身子,放下另一条备用绳索。
顾言也看到了火箭筒。他突然改变方向,不再朝云杉跑,而是冲向那名正准备发射的火箭筒手。
“不——!”林梦知道他要做什么。
顾言的速度快到极致。他在雪地上滑行,匕首脱手飞出,精准地扎进火箭筒手的咽喉。但同时,追兵的子弹也击中了他的右腿。
他跪倒在雪地里。
“走!”顾言抬头,对着林梦的方向嘶吼,“带她走!”
林梦的指甲掐进掌心,鲜血渗出。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跪在雪地里的男人,看了一眼远处汉斯不再动弹的身体,然后抓住绳索。
直升机猛地拉升。
绳梯在空中剧烈摆动,林梦死死抓住绳索,身体在寒风中摇晃。她低头,看见顾言正用最后的力气与两名“雷暴”队员搏斗,看见更多的敌人从隧道里涌出,看见火箭筒手倒下的地方,那具火箭筒已经装填完毕,另一名队员正捡起它,对准正在爬升的直升机——
“左满舵!急升!”林梦对着通讯器大喊。
直升机猛地侧倾。火箭弹擦着机腹飞过,击中远处山壁,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山谷。
林梦借着绳索的摆动,终于够到了机舱边缘。林墨和沈绮罗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拖进机舱。
舱门关闭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下方。
顾言被四五个人按倒在雪地里。他挣扎着,望向直升机飞离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
然后一支注射器扎进他的脖颈。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顾言……”沈绮罗瘫坐在机舱地板上,泪流满面。林梦紧紧抱住她,感觉到姐姐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直升机全速爬升,冲进云层。下方的枪声、爆炸声渐渐远去,但那些画面已经刻进骨髓——
汉斯最后扑向敌人的身影。
顾言跪在雪地里嘶吼“带她走”的眼神。
还有那个银色的三角形臂章。
沈家。
林梦闭上眼睛,感觉到冰冷的恨意在血液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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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鹰巢惊雷
千里之外,边境安全屋。
沈君恒是被尖锐的警报声惊醒的。
那声音像钢针扎进耳膜,高频、急促、不断重复。他猛地睁开眼睛,肋下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但更强烈的危机感已经压过了疼痛。
房间的红色警报灯在旋转闪烁,把一切都染上血色的光。
门被猛地推开。樵夫冲进来,手里已经拿着突击步枪,脸色铁青:“他们找到了。渡鸦的‘清洁队’,至少两个小队,从东西两个方向包抄过来。三分钟内就会到达外围防线。”
沈君恒试图坐起,但身体不听使唤。失血、骨裂、感染……这具身体已经濒临崩溃。
“你走不了。”樵夫看着他,迅速做出判断,“但我需要你移动。这里守不住,我们要转移到备用撤离点。”
“在哪里?”沈君恒咬牙问。
“地下。这屋子下面有条旧矿道,通往后山。”樵夫走到墙角,踢开几个储物箱,露出地面上一块带拉环的金属板,“但矿道年久失修,有些地段需要攀爬。以你现在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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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你可能死在里面。
警报声越来越刺耳。外面已经传来第一波交火声——自动步枪的连射,手雷的爆炸,还有短促的惨叫。渡鸦的人已经到了外围防线,“守林人”的守卫正在用生命争取时间。
“怀表……”沈君恒突然想起那个追踪信号。
“还在法拉第笼里。”樵夫说,“但我们屏蔽不了太久。渡鸦一定有其他定位手段,否则不会来得这么准、这么快。”
所以这是个陷阱。那个追踪信号既是诱饵,也是定时炸弹。渡鸦故意让他们带走怀表,就是为了找到“守林人”的据点,然后一网打尽。
沈君恒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他被人当棋子摆布了一生——先是沈家,现在是渡鸦。
“帮我起来。”他嘶哑地说。
樵夫没有犹豫,架起他的右臂,用力把他从行军床上扶起。沈君恒的左脚刚沾地,肋下的剧痛就像电流般窜遍全身,眼前瞬间发黑。他咬紧牙关,把闷哼咽回喉咙。
“能走吗?”
“能。”沈君恒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樵夫从床底拖出一个背包,迅速往里面塞医疗包、水、弹药,然后背在身上。他一手架着沈君恒,一手提起那个装着怀表的法拉第笼。
“这玩意儿还要带着?”沈君恒问。
“不能留给渡鸦。”樵夫说,“而且顾言说过,这表里有林梦小姐加装的特殊程序,也许以后有用。”
林梦的名字像一剂强心针。沈君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出第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肋骨的裂口相互摩擦,疼得他冷汗浸透病号服。
他们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烟雾弥漫,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远处传来爆炸的震动,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
一个浑身是血的“守林人”队员跌跌撞撞跑过来:“樵夫!东侧防线破了!他们突破了雷区,正在向主建筑推进!我们撑不了五分钟!”
“执行‘熔毁协议’。”樵夫冷静地命令,“引爆所有预设炸药,销毁一切。然后按b计划撤离。”
“是!”队员转身冲回烟雾中。
樵夫架着沈君恒继续前进。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来到一个类似储藏室的小房间。樵夫踢开地上的杂物,拉开那块金属板,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霉味和潮湿的土腥气涌上来。
梯子已经锈迹斑斑。
“我先下,在下面接你。”樵夫把法拉第笼绑在背包上,率先爬下梯子。他的动作迅捷如猿猴,几秒钟就消失在黑暗中。
沈君恒看着那个洞口,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枪声和爆炸声,突然笑了。
真讽刺。沈家大少爷,从小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现在却像老鼠一样要钻地洞逃命。
但他必须活着。
林梦还在等他。姐姐……不,绮罗也还在等他。他欠她们太多,还没还清。
沈君恒抓住梯子,开始向下爬。左臂几乎使不上力,每一次移动都牵动肋下伤口。爬到一半时,他突然手滑,身体向下坠落了三四级,后背重重撞在梯子上。
“呃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
“抓住!”下方传来樵夫的声音。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脚踝。
沈君恒稳住身形,继续向下。终于,他的脚踩到了实地——潮湿、泥泞的矿道地面。
樵夫已经打开了战术手电。光束照亮了这条狭小的矿道:高度不到一米八,宽度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岩石壁,头顶用腐朽的木桩勉强支撑。前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走。”樵夫架起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
身后传来一连串巨大的爆炸声——是“熔毁协议”启动了。整个安全屋在地面上被炸成废墟,所有设备、资料、痕迹,都将被火焰吞噬。
但渡鸦的人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一定会搜索地下室,一定会发现这个矿道入口。
果然,几分钟后,矿道入口方向传来了声响:有人下来了。
“他们追来了。”樵夫低声说,“加速。”
加速?沈君恒现在的速度连正常走路都不如。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山上跋涉,呼吸越来越急促,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嘶作响。
矿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地面湿滑,沈君恒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樵夫死死架住他。
“你的伤……”樵夫感觉到了他身体的颤抖。
“死不了。”沈君恒喘着气说,“继续。”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还有手电光束在岩壁上晃动。有人用外语喊话,是渡鸦“清洁队”那种冰冷、机械的语调。
矿道突然分岔。左边一条更狭窄,右边一条相对宽敞。
“走左边。”樵夫毫不犹豫,“右边是死路,有塌方。左边通往后山,但需要经过一段完全被水淹没的区域。”
“多长?”
“至少二十米。”
沈君恒的心沉了下去。以他现在的状态,二十米的水下潜行,等于自杀。
但追兵已经逼近到能听见拉枪栓的声音。
“没得选了。”樵夫从背包里掏出两个简易呼吸器,递给沈君恒一个,“含在嘴里,捏住鼻子。我带你过去。”
沈君恒接过那个橡胶制的简陋呼吸器,看着前方黑暗中隐约反射的水光。水声潺潺,在寂静的矿道里格外清晰。
“我可能会拖累你。”他实话实说。
“那就拖累吧。”樵夫出人意料地说,“顾言说过,你妹妹林梦小姐要你活着。所以你必须活着。”
又是林梦。
沈君恒把呼吸器含进嘴里,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们踏入水中。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瞬间淹没到胸口,沈君恒打了个寒颤。伤口被冷水一激,疼痛反而麻木了。樵夫架着他,两人继续向前,水位越来越高,漫过脖颈,漫过头顶。
完全没入水中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只有水流在耳畔涌动的声音,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只有肺里空气被一点点消耗的恐慌。
沈君恒闭上眼,任由樵夫带着他在水下前进。黑暗中,他看不见方向,只能感觉到那只紧紧抓着他手臂的手,坚定,有力,不容置疑。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肺开始燃烧。伤口在冷水刺激下重新苏醒,剧痛一阵阵袭来。沈君恒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在下沉,在下沉……
突然,前方出现微弱的光。
樵夫加快了速度。两人破水而出,大口喘息。
他们已经到了矿道的另一端。这里是一个稍大的洞穴,有自然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空气清新,带着森林的味道。
“甩掉了。”樵夫喘着气说,“那段水下通道是单向的,他们不敢贸然跟进来。”
沈君恒瘫坐在水边的岩石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肋下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湿透的病号服。
但他还活着。
樵夫检查了一下背包,脸色突然变了:“法拉第笼……在水下掉了。”
沈君恒猛地抬头。
那个装着怀表的笼子,那个林梦亲手改装、藏有追踪信号、也藏着她心意的怀表——丢了。
丢在了矿道的水里。
丢在了渡鸦追击的路上。
“他们一定会找到它。”沈君恒的声音沙哑,“然后会知道……林梦的位置。”
因为那里面不止有追踪信号,一定还有林梦留下的其他信息——她改装时的指纹,她可能预设的定位程序,她的一切。
樵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必须尽快联系顾言,警告他们。”
但顾言那边,通讯已经中断很久了。
沈君恒看着洞穴顶部漏下的那一线天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是为自己。
是为那个千里之外,可能正一无所知地飞向新安全点的女孩。
怀表丢了。
敌人会找到它。
而林梦……可能因此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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