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矿道深处
高烧像一炉炭火,在沈君恒的身体里燃烧。
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滚烫的沙砾,肺部发出嘶哑的摩擦声。肋骨下方的伤口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疼痛——它肿胀、滚烫、跳动,像一颗寄生在体内的邪恶心脏,不断泵出脓液和毒素。
矿道里的水汽在石壁上凝结成珠,滴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樵夫撕开了沈君恒左肋下的绷带。
腐肉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祥的紫红色,中央的缝合线已经崩开,黄绿色的脓液正从裂口不断渗出,混着暗红的血。更深处,隐约能看到发白的骨茬。
“感染扩散了。”樵夫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凝重,“不及时处理,三小时内会发展成败血症。”
沈君恒勉强睁开眼睛。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动、扭曲。樵夫的脸在昏暗的战术手电光下分裂成两个、三个模糊的影子。
“那就……处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樵夫没有犹豫。他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支吗啡,推进沈君恒的静脉,但剂量只有正常的一半。“只剩这一支了,必须留着后续止痛。”
然后他点燃便携式燃气炉,把匕首的刀刃架在火焰上烧。
蓝色的火舌舔舐着金属,刀刃逐渐从暗红变成橙红,最后变成刺眼的亮白色。高温让周围的空气扭曲,热浪扑面而来。
沈君恒看着那柄烧红的匕首,突然笑了:“古代……酷刑……也不过如此。”
“别说话,节省体力。”樵夫从水壶里倒出水清洗伤口周围,水流冲走脓血,露出更可怕的溃烂面。“会非常疼。不能喊,声音会传出去。”
沈君恒点点头,咬住樵夫递过来的折叠皮套。
刀刃落下。
第一下接触皮肤的瞬间,皮肉烧焦的“滋啦”声和剧痛同时炸开。沈君恒的身体猛地绷直,脊椎弓成反向的弧度,喉咙里发出被死死压抑的闷吼。汗水瞬间浸透全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樵夫的手稳得像外科医生。刀刃精准地切入腐烂的组织,刮去坏死的皮肉,露出底下相对健康的部分。每一刀都带来新一轮的剧痛,沈君恒的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疯狂摇摆。
他看见林梦的脸。
不是现在的林梦,是很多年前,沈家后花园里的沈绮梦。十岁的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蹲在蔷薇花丛边看蚂蚁搬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抬起头对他笑,叫“哥哥”。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收养来的妹妹安静得过分,从不多话,总是用那双清冷的眼睛静静看着一切。他从没想过,那双眼睛里藏着怎样的孤独和渴望。
又一刀。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画面切换到他带她去看海,她却跟他说她其实喜欢的是山。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
“唔——!”新一轮的刮骨痛楚让他咬破了皮套,铁锈味在嘴里弥漫。樵夫已经清理到骨面,刀刃刮过骨头的触感通过神经直接传进大脑,那是一种超越了疼痛的、令人作呕的异样感。
“肋骨骨裂处有碎片。”樵夫低声说,“必须取出来,否则会持续刺激组织,感染永远好不了。”
沈君恒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他只能点头。
钳子伸进伤口,摸索,夹住,拔出。
一块米粒大小的碎骨被夹出来,沾满脓血。剧痛达到顶峰,沈君恒眼前彻底一黑,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向深渊坠去。
但在彻底昏迷前,他听见了。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
是某种极轻的、有节奏的“哒、哒”声,像金属爪子敲击岩石。还有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电子嗡鸣,在矿道深处回荡,越来越近。
樵夫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的耳朵微微转动,那是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的人才会有的本能警觉。
“他们来了。”他快速说完最后几个字,同时用最快的速度给伤口撒上止血粉,敷上最后一块无菌敷料,缠上绷带,“但不是人类。”
沈君恒在昏迷的边缘挣扎:“什么……东西……”
“渡鸦的‘猎犬’。”樵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全称‘自动化追踪歼灭单元’,代号‘血月’。小型、四足、携带致命武器和追踪传感器。通常以三到五只为小队出动,一旦锁定目标,不死不休。”
他快速收拾医疗用品,架起沈君恒:“我们必须移动。现在。”
但沈君恒站不起来了。高烧、失血、剧痛,加上刚才无麻醉手术的消耗,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的膝盖发软,整个人向下滑。
“走……不了……”他喘息着,“你自己走。”
樵夫看了他一眼,突然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段绳索,迅速在沈君恒腰间打了个结实的绳结,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
“你要么自己走,要么我拖着你走。”他说,“选。”
沈君恒看着这个代号“樵夫”的男人。他们认识不到两天,这个人救了他两次,现在还要拖着个累赘逃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为什么?”他问。
樵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女儿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和你差不多大。渡鸦的人体实验,第六十七号项目,七岁。”
他说完,用力拉起沈君恒,几乎是用蛮力把他扛在肩上:“别废话了。它们离我们不到两百米。”
矿道深处,“哒、哒”的金属敲击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不止一只。
---
二、雪山囚笼
阿尔卑斯山深处,新安全屋。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光在石墙上跳动。这座建于冷战时期的山间堡垒隐藏在山脊背风处,从空中几乎无法发现,只有一条陡峭的徒步小径能抵达——而那条路现在覆盖着半米深的积雪。
林梦站在窗前,指尖按在冰冷的防弹玻璃上。
窗外的月光冷冽如刀,把连绵的雪峰切割成黑白分明的几何图形。远处,几个微小的光点正以违背自然规律的方式移动——不是星星,不是飞机,是某种更低、更慢、更诡异的东西。
无人侦察机。
而且不止一架。她数了数,至少七架,从三个方向呈扇形包抄过来,正在对这片区域进行网格化扫描。
“发现我们了。”她低声说。
身后,林墨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腿伤在寒冷中愈合缓慢,脸色依然苍白。但他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数据流。
“电磁屏蔽还在工作,但它们的扫描频率在调整。”林墨说,声音里透着疲惫,“这些是‘渡鸦-7型’长航时侦察无人机,续航七十二小时,携带热成像、夜视和多光谱传感器。它们在找热源。”
“能找到这里吗?”
“如果它们够聪明的话。”林墨放大其中一个光点的轨迹,“安全屋有主动热屏蔽,但壁炉……柴火燃烧的热量会形成微弱的热异常。在零下十五度的环境里,哪怕一度温差都像灯塔一样明显。”
林梦转身看向壁炉。沈绮罗正蹲在火边,双手抱膝,盯着跳跃的火焰发呆。从直升机降落到现在已经六个小时,她几乎没说过话。
汉斯的死。
顾言的被捕。
“我去把火灭了。”林梦说。
“等等。”林墨拉住她,压低声音,“有件事……我必须告诉绮罗。”
林梦的心一沉:“关于顾言?”
林墨点头,眼神复杂:“我在庄园地下室的服务器里找到了一些被删除的记录。关于顾言父母的实验……还有渡鸦为什么一定要抓住顾言。”
他调出一份档案扫描件。文:《意识上传实验-顾明远/陈静夫妇最终报告》。
“你姐姐知道吗?”林梦艰难地问。
“应该不知道。”林墨苦笑,“但问题就在这里。顾言对渡鸦的仇恨是真的,他对你姐姐的感情也是真的,但渡鸦追捕他,不是因为他知道了太多秘密,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因为顾言的大脑,是他父母实验的‘最终产物’。实验失败导致他父母脑死亡,但他们的意识数据……或者说意识残片……以一种意外的方式传递给了当时在场的顾言。他的大脑结构因此发生了永久性改变,成了某种‘活体密钥’。”
林梦的呼吸停滞了:“什么密钥?”
“开启他父母实验数据的唯一生物密钥。”林墨滑动屏幕,调出一份神经扫描对比图,“看这里——顾言的脑波图谱里,有一段异常稳定的alpha波序列,和他父母当年的实验记录完全吻合。渡鸦这些年一直在试图复现那个实验,但都失败了。他们需要顾言——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最后的‘实验材料’。”
壁炉那边,沈绮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
她的眼睛在火光下深得像井。
林梦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姐姐……”
“顾言还活着,对吗?”沈绮罗突然问,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林梦和林墨对视一眼。
“林墨告诉你了?”林梦问。
“没有。”沈绮罗摇摇头,依然盯着火焰,“但我能感觉到。就像三年前我从海里被捞起来时,能感觉到他在我身边一样。”她终于抬起眼睛,看向林墨,“告诉我真相。全部。”
林墨深吸一口气,把平板电脑递过去。
屏幕上是那份实验报告的关键段落:
【……实验体顾明远、陈静在意识上传过程中发生不可逆数据流失,但监测到其子顾言(当时在场)大脑出现异常共振。初步分析,部分意识数据可能通过量子纠缠效应传递至亲子神经结构……】
【……建议:长期观察顾言。其大脑可能成为重建顾氏夫妇意识模型的唯一生物接口……】
沈绮罗的手指在颤抖。
她想起顾言说起父母时的眼神,那种深沉的、刻骨的真实痛苦。那不是程序,不是设定,是真实的失去。
想起这三年来他的每一个温柔举动,每一次保护,每一次在她噩梦惊醒时守在门外的身影。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那渡鸦要对他做什么?
“他们不会杀他。”沈绮罗喃喃道,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们会……继续那个实验。用他,来‘复活’他的父母?”
“或者至少,提取他大脑里的数据。”林墨沉重地说,“而这个过程……很可能意味着对他意识的彻底破坏,甚至脑死亡。”
沈绮罗猛地站起来,平板电脑从她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板上。
窗外,无人侦察机的光点突然改变了飞行模式。
它们不再散开扫描,而是开始向同一个点汇聚——安全屋的正上方。
同时,平板电脑的屏幕闪烁起来,一个红色的警告框弹出来:
【检测到定向高功率扫描波束】
【来源:高度300米,方位032】
【类型:合成孔径雷达穿透扫描】
【建议:立即启动最高级别屏蔽】
林梦冲到控制台前。安全屋的防御系统是顾言设计的,操作界面复杂,但她记得基本流程。她输入指令,启动地下深处的柴油发电机,激活电磁屏蔽增强模式。
房间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但窗外的无人机没有离开。
它们悬停在空中,七架无人机排列成一个完美的圆形,机腹下的扫描器同时亮起刺眼的蓝光。
七道光束汇聚成一点,打在安全屋的屋顶上。
“它们在扫描建筑结构。”林墨盯着数据流,“找入口,找薄弱点,找……”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其中一架无人机突然改变了光束颜色——从蓝变红。
然后,一道纤细的红色激光从机腹射出,精准地打在防弹玻璃的同一个点上。
“砰!”
玻璃表面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白点,周围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
“激光切割!”林梦吼道,“它们要切开玻璃!”
她冲向武器柜——顾言在这里储备了基本的自卫装备。她抓起一把突击步枪,拉开枪栓,子弹上膛。
沈绮罗还站在原地,盯着地上屏幕碎裂的平板电脑,盯着那份报告里冰冷的学术用语。
原来渡鸦要的不是顾言的命。
是他大脑里承载的父母残影,是他作为“活体密钥”的价值,是他可能成为下一个实验品的命运。
“姐姐!”林梦大喊,“我们需要你!现在!”
沈绮罗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但又有别的什么在黑暗中燃起——一种冰冷的、锐利的、近乎毁灭性的决心。
她弯腰,捡起平板电脑,手指抚过碎裂的屏幕。
然后她把它扔进了壁炉。
火焰吞噬了那些档案,吞噬了那些实验记录,吞噬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不管他们想对他做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都不能得逞。”
她走向武器柜,拿起另一把步枪,动作熟练得让林梦惊讶——原来顾言连这个都教过她。
“如果他们要他的大脑,”沈绮罗拉栓上膛,眼神如刀,“那我就先打碎他们的机器。”
扳机扣下。
枪声在密闭空间里炸响,震耳欲聋。
防弹玻璃上的裂纹瞬间扩散,但子弹穿透了玻璃,击中了那架无人机。火花在空中绽放,无人机摇晃着坠落。
其他六架无人机同时调转机头,扫描器锁定了开火的窗口。
红色激光束全部亮起。
六道光束,全部对准同一个点。
“趴下!”林梦扑倒姐姐。
下一秒,整面防弹玻璃墙在高温激光的持续照射下,开始熔化。
---
三、审讯室里的真相
渡鸦第七号审讯室,温度恒定在18摄氏度,湿度45。墙壁是吸音的深灰色软包,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无影灯从天花板上垂下,照亮正中央的那张金属椅子。
顾言被铐在椅子上。
他的左肩和右腿的枪伤已经做了简单处理,但麻醉效果正在消退,疼痛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来。更糟糕的是脖颈处注射的药剂——某种神经抑制剂,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门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五十岁左右,金发灰眼,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顾言认识这张脸——档案照片里见过。
“顾言先生。”施密特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像是老友重逢,“这么多年,我们终于正式见面了。”
顾言没有回应。他在积攒力气,观察,计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施密特调出平板上的档案,“复仇?真相?为你父母的死讨个公道?”他摇摇头,露出遗憾的表情,“可惜,你追寻了十几年的‘真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滑动屏幕,调出一份实验日志。
“你父母的实验——‘意识上传协议第三阶段’——确实失败了。但不是因为技术缺陷,也不是因为意外。”施密特放大日志的一段,“是因为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顾言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你当时在场,记得吗?七岁,躲在观察室的玻璃后面。”施密特的声音变得柔和,近乎慈悲,“实验进行到关键阶段时,你突然冲进实验室,哭着要爸爸妈妈。那个瞬间的情绪波动,干扰了量子纠缠场的稳定性,导致数据流断裂,你父母的意识在传输过程中……消散了。”
顾言的呼吸停住了。
“所以你看,”施密特摊开手,“害死你父母的不是渡鸦,是你自己。我们这些年的追捕?那不是迫害,是保护——保护你免于知道这个残酷的真相,保护你免于承受那份罪恶感。”
谎言。
顾言的大脑在呐喊。他在父母实验室外的观察室玻璃后,是的,但他没有冲进去。实验开始前,母亲陈静吻了他的额头,锁上了观察室的门。她说:“小言乖,在这里等,爸爸妈妈做完实验就带你回家。”
他等了六个小时。
等到警报响起,等到穿着防护服的人冲进去,等到被捂住眼睛带离现场。
“你在篡改记忆。”顾言的声音因为药剂而含糊,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刃,“我见过真正的实验记录——在‘守林人’的档案库里。实验失败是因为你们擅自提高了能量阈值,超出了安全范围。”
施密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啊,‘守林人’。那群可悲的受害者联盟。”他轻蔑地说,“他们给你看了所谓的‘真相’,让你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一方。但顾言,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父母会选择参与这个实验?”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签署于1988年的协议,《自愿参与意识上传实验知情同意书》。签名处,是顾明远和陈静流畅的字迹。
“你父亲是顶尖的神经科学家,你母亲是量子物理学家。他们知道风险,但他们自愿参与,因为这项技术如果成功,将彻底改变人类的存在形式。”施密特的声音充满蛊惑,“他们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是为了推动人类进化。而你是他们的儿子,你大脑里流淌着他们的智慧和血脉。”
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你不想知道吗?不想知道在你大脑深处,是否还残留着他们的意识碎片?不想……和他们再次对话吗?”
顾言闭上眼睛。
施密特在操控,在诱导,在试图绕过他二十年来建立的仇恨堡垒,直接触碰那个最深的伤口——对父母的思念。
“我们可以帮你。”施密特继续,“用最新的神经接口技术,安全地提取你大脑里的残留数据。我们会重建你父母的意识模型,哪怕只有碎片,也能让你再次听到他们的声音,看到他们的笑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危险:“或者,我们可以用更粗暴的方式。强行扫描,强行提取。但那样可能会损坏你的大脑,甚至……让你变成和你父母一样的状态。脑死亡,植物人,一具空壳。”
顾言睁开眼睛。
“你们想要我大脑里的数据,”他嘶哑地说,“不是因为我父母,是因为你们自己的实验需要。晨曦计划的核心就是意识上传,而你们卡在量子纠缠稳定性这个问题上二十年了。我大脑里的‘异常共振’——那是你们唯一现成的、活体的研究样本。”
施密特脸上的伪善终于剥落。
“聪明。”他冷冷地说,“所以你现在明白了?你不是受害者,你是遗产。你父母留给这个世界——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
他点击平板。
审讯室一侧的墙壁突然变成透明玻璃。玻璃后面是一个实验室,中央摆着一台复杂的神经接口设备,头盔上布满电极和光纤。
“那是为你准备的。”施密特说,“我们会很温柔,我保证。你甚至不会感到疼痛,只是睡一觉,醒来后……也许就能见到你父母了。”
他在撒谎。
顾言从那个设备的型号认出来——那是第三代强制神经扫描仪,失败率67,致残率92。所谓的“温柔提取”根本不存在,那是一次大脑层面的暴力拆迁。
“如果我拒绝呢?”顾言问。
施密特调出另一个监控画面。
阿尔卑斯山安全屋。六架无人机,红色激光束,正在熔化的防弹玻璃。屋内,林梦和沈绮罗举着枪。
“cp-07和08。”施密特说,“双胞胎实验体,晨曦计划目前最成功的案例。我们本来想让她们自愿回归,但现在看来……可能需要一点强制手段。”
他看向顾言:“你配合,她们活着,被‘请’回来继续参与研究。你拒绝,她们死在那座雪山里,尸体运回来做解剖分析。选一个。”
顾言盯着屏幕。
他看到沈绮罗在开枪,看到林梦在掩护,看到玻璃即将碎裂。
这么多年的孤独追寻。
三年的小心翼翼。
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感情,那些以为终于找到同路人的时刻。
如果此刻屈服,他可能永远失去自我,成为一具承载父母残影的容器。
但如果反抗,沈绮罗会死。
“我……”顾言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施密特微笑:“明智的选——”
他的话被打断了。
因为监控画面里,安全屋的屋顶突然打开几个隐蔽的发射口。几枚微型导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击落了四架无人机。
剩下的两架慌忙爬升,但第二波导弹已经锁定它们。
“轰!轰!”
最后两架无人机在空中炸成火球。
施密特的脸色变了。他抓起通讯器:“怎么回事?!安全屋为什么有主动防御系统?!”
通讯器里传来慌乱的声音:“是、是顾言之前设计的隐藏协议!我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安装的——”
“废物!”施密特怒吼。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中,顾言用尽全身力气,做了一件事。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让被药剂麻痹的神经获得瞬间的清醒。血液的味道在嘴里弥漫,铁锈味刺激着大脑。在那不到半秒的间隙里,他回忆起三年前从海里捞起沈绮罗时,她昏迷中喃喃的一句梦话。
那是一串数字。
他当时以为那是胡话,但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沈绮罗在被催眠状态下,无意识记下的某个密码——也许是沈家秘密保险库的,也许是渡鸦某个服务器的,也许是……
他记住了那串数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施密特,笑了。
笑容里带着血。
“博士,”顾言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你有没有想过,我调查渡鸦这么多年,为什么敢单枪匹马深入你们的地盘?”
施密特猛地转头。
顾言继续说:“因为我从来不是一个人。‘守林人’的档案库里,不仅有实验记录,还有你们所有安全屋、实验室、据点的坐标。以及……你们内部通讯的加密算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进入庄园,接触沈绮罗,甚至故意被你们抓住——都是计划的一部分。你们在追踪我,而我在标记你们。”
施密特的脸色从愤怒变成震惊,再变成恐慌。
“不可能……”他喃喃道,“你身上的追踪器,我们检查过——”
“那是我想让你们检查的。”顾言打断他,“真正的信号发射器,在我打中左肩的那颗子弹里。铅壳,防扫描,现在已经随着血液循环,到达我的心脏附近。”
他笑了,笑容冰冷而疯狂:“想知道现在有多少‘守林人’的小队,正在根据那个信号,包围你们的各个据点吗?”
施密特猛地冲向控制台,疯狂地敲击键盘,调出全局监控。
一个又一个警报弹出来。
三号实验室遇袭。
五号安全屋失联。
东亚转运站遭受攻击。
“你——”施密特转身,眼中杀意暴涨。
但顾言已经闭上了眼睛。
药剂的效果重新涌上来,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想的是沈绮罗。
对不起,骗了你。
但至少,你现在安全了。
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全副武装的守卫冲进来。施密特指着顾言:“给他注射镇静剂!最高剂量!然后准备手术——我要他的大脑,现在!立刻!”
针头刺入脖颈。
顾言的意识彻底沉没。
但在他完全失去知觉前,他用最后一丝清醒,把那串数字——沈绮罗梦中的数字——在心里重复了三遍。
15。23。7。42。9。
记住它。
活下去。
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