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格陵兰冰下三百米
意识在黑暗中漂浮。
顾言感觉到自己被包裹在某种粘稠的液体里,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他能听到规律的电子提示音,像是心跳监测器的声音,还有远处模糊的对话声。
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如千钧。身体似乎不再属于自己,只剩下模糊的触觉:手腕和脚踝被金属环固定,脖颈处贴着冰冷的电极片,太阳穴两侧有针刺般的疼痛感——那是神经接口的接入点。
记忆碎片开始拼凑:
审讯室。施密特博士那张虚伪的脸。注射器刺入脖颈的刺痛。那句“我要你的大脑”。
他动不了。
甚至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麻醉剂和神经抑制剂还在起作用,但他的意识却异常清醒——这是施密特故意的,他要顾言清醒地感受整个过程。
“心率正常,脑波活动开始增强。”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德语口音,“麻醉深度可以再降低02个标准单位,我们需要他保持足够的意识活跃度,才能完整提取‘钥匙’数据。”
“脑脊液压力监测?”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
“稳定在180毫米水柱,神经接口插入深度23毫米,已触及海马体边缘区域。”
顾言听懂了。他们在描述他的大脑。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来,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恐惧没用,愤怒没用,他需要思考,需要找到哪怕一丝破局的可能。
他集中精神,感受身体的状态。
左肩和右腿的枪伤已经被处理过,绷带包扎得很专业。这说明施密特确实需要他“完好无损”,至少在大脑层面。颈部注射点的刺痛还在持续,可能是某种维持他清醒的兴奋剂。神经接口的接入点有轻微的电流感,像是有人在他的大脑表面轻轻敲击。
他在脑中默数。
一、二、三……
当他数到三十七时,听到了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一个沉稳,一个略显急促。
“博士。”年轻的声音变得恭敬。
施密特来了。
“进度?”施密特的声音就在顾言头顶响起。
“神经接口已全部就位,正在进行最后的阻抗校准。预计二十分钟后可以开始第一阶段提取。”
“很好。”施密特顿了顿,“‘钥匙’的激活状态呢?”
“稳定。根据监测,cp-01大脑内的异常共振频率比三天前增强了17,这可能是应激反应导致的神经递质浓度变化。从数据上看,‘钥匙’已经处于半激活状态。”
施密特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二十年的等待……终于。顾明远和陈静留下的最后遗产,马上就是我的了。”
顾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抓住了那个名字,顾明远和陈静,他的父母。施密特在提及他们时,语气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对“遗产”的贪婪。
“其他准备呢?”施密特问。
“实验室已进入三级封锁状态,所有外部通讯切断,内部人员禁止离开核心区域。警卫队增加到三十人,部署在入口和关键走廊。‘血月’单元损失了七台,但剩余的十三台已经重新部署在冰盖上方,作为外围警戒。”
“不够。”施密特的声音冷下来,“‘守林人’已经知道了这里的位置,他们一定会来。还有那个叛逃的沈君恒……通知外围,进入最高警戒。另外,启动‘自毁协议’的预备程序。”
“自毁?博士,那可是——”
“保险措施。”施密特打断他,“如果情况失控,我们宁愿毁掉这里的一切,也不能让数据落入任何人手中。不过放心,那只是最坏的情况。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脚步声靠近。
顾言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冰冷,带着橡胶手套的触感。
“你知道吗,顾言?”施密特的声音很近,几乎是耳语,“你父母是我见过最固执的研究员。他们真的相信意识上传是为了人类进化,为了超越肉体的局限……多么天真。”
手指在他的头皮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
“他们拒绝了我的合作提议,坚持要完全公开研究成果,让全人类共享。但科学从来不属于全人类,它属于有能力掌控它的人。所以当他们实验‘失败’时,我并没有太遗憾。只是可惜了那些数据……直到我发现,那些数据并没有完全消失。”
施密特的声音带着病态的兴奋。
“它们在你这里。在你七岁的大脑中,留下了永久的烙印。那不是简单的记忆遗传,是量子层面的纠缠残留——意识的碎片,思维的影子,人格的拓印。而你大脑的独特结构,让你成为了一个活的‘解码器’。只要提取成功,我就能重建你父母的完整意识模型,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然后,我就能获得通往‘晨曦计划’最终阶段的钥匙——不是制造新的觉醒者,而是将现有意识完美上传、复制、转移的技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言知道。他在“守林人”的档案里看过相关推测:意识的永生,人格的备份,权力的无限延续。
“意味着你可以成为神。”他在心里说。
“意味着人类将进入新的纪元。”施密特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而我,将成为那个纪元的开启者。至于你……你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被铭记为科学进步的基石。”
脚步声离开。
“开始吧。”施密特下令,“第一阶段提取,目标:海马体记忆区的‘钥匙’片段。注意监测脑压,我要他活着完成整个过程。”
仪器启动的嗡鸣声响起。
顾言感觉到太阳穴两侧的神经接口开始发热,然后是针刺般的疼痛逐渐升级,变成灼烧感。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大脑深处被拉扯出来,像是灵魂被一点点撕裂。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在意识的深渊里,他开始看到画面——
七岁的自己,站在观察室的玻璃后面。实验室里,父母穿着白色的防护服,躺在并排的平台上。他们的头顶连接着复杂的仪器,闪烁的指示灯像繁星。
母亲转过头,透过玻璃看到他,微笑着用口型说:“小言,别怕。”
父亲也转过头,向他竖起大拇指。
然后实验开始。仪器发出高频的嗡鸣,平台被淡蓝色的光晕笼罩。父母闭上眼睛,表情平静。
但几秒钟后,监测器发出刺耳的警报。母亲的身体开始抽搐,父亲想要伸手去抓她,但被束缚带固定。实验员们慌乱地操作控制台,但一切都失控了。
顾言在观察室里哭喊,拍打玻璃,但门被锁死了。他看见母亲的嘴角溢出血,看见父亲的眼睛失去焦距。
最后,一切都静止了。
实验员们沉默地站在平台边,有人摘下眼镜,有人捂住脸。施密特——那时还年轻些——面无表情地看着监测数据,然后说了句什么。
顾言听不见,但他读懂了唇语:“记录死亡时间。清理现场。”
记忆的碎片在疼痛中翻涌。
他看见父母的葬礼,空旷的教堂,只有他一个亲属。看见自己十六岁时第一次入侵渡鸦的数据库,发现那些被篡改的记录。看见二十年来每一个追寻真相的日夜,那些孤独、愤怒、绝望……
然后他看见了沈绮罗。
三年前的海上,暴雨如注。她浑身湿透地从游艇跳入漆黑的海水,身后是追兵和枪声。他驾着小艇冲过去,在她沉没前抓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她的眼睛在闪电中亮得惊人。
“带我走。”她说,声音几乎被风雨吞没,“去哪里都行。”
他带她走了。
然后是这三年的点点滴滴:她在庄园花园里看书的侧影,她噩梦惊醒时颤抖的肩膀,她第一次对他露出真实笑容的那个清晨……
“绮罗……”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疼痛突然加剧。
仪器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博士!脑压急剧升高,已经超过安全阈值!‘钥匙’区域出现异常放电!”
“降低功率!注射脑压控制剂!”
冰凉的液体注入静脉。但疼痛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加尖锐。顾言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要炸开,无数画面和声音同时涌现——
父母的笑语。
施密特的低语。
沈绮罗的呼唤。
还有……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别反抗。顺着它。”
什么?
“我是来帮你的。顺着电流的方向,不要抵抗。相信我。”
声音很陌生,但有种奇怪的熟悉感。顾言在剧痛中抓住这最后的稻草,他强迫自己放松,让那股从神经接口涌入的电流流过大脑,而不是对抗。
奇迹发生了。
疼痛开始减轻。仪器的警报声频率降低。
“脑压稳定了……‘钥匙’区域的放电模式正在改变,趋向稳定。”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困惑,“但这不是我们预期的波形……”
“继续监测。”施密特说,“只要提取能进行,波形异常可以后续分析。”
顾言感觉到那声音又出现了:
“很好。现在听我说:你在脑波中植入了一个反制程序,三年前你救沈绮罗的那天晚上。当时你以为是偶然的灵感,但那是我植入的暗示。程序会在神经接口接入时自动激活,它会伪装成‘钥匙’的数据流,但实际上是一个后门。”
顾言在震惊中消化这个信息。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白先生’。我是国安部特别行动处‘深潜者’计划的特工,2005年潜入渡鸦,任务是调查和摧毁这个组织。”声音顿了顿,“三年前,我暗中协助沈绮罗逃离沈家的任务现场,引导你救了她。我需要一个能接触到渡鸦核心又不受怀疑的‘外部力量’,你们是最合适的人选。”
真相像重锤砸在顾言心上。
所以这一切——相遇、拯救、这三年的所有——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
“不完全是。”白先生仿佛能读到他的思想,“我确实设计了相遇,但之后的发展……超出了我的计划。你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她对你的信任也是真的。有时候,最好的掩护不是谎言,是真相。”
顾言沉默了。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白先生的声音变得急促,“施密特的手术会在两小时内进入第二阶段,那时他会尝试完整提取‘钥匙’。我的反制程序能骗过第一阶段,但第二阶段需要你的配合。”
“怎么做?”
“在第二阶段开始前,我会切断你的神经抑制剂供给,你会恢复部分身体控制能力。同时,我会在通风系统释放镇静气体,让实验室的大部分人失去意识。你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拔掉你身上的所有接口;第二,前往主控室,用这个密码——”他报出一串数字,“——解锁系统,启动紧急泄压协议;第三,去b7走廊尽头,那里有逃生通道。”
“那你呢?”
“我有我的任务。”白先生的声音很平静,“记住,手术开始后,你只有十五分钟窗口期。施密特会在主控室,那里有手动关闭系统的权限。你必须在他反应过来前完成一切。”
“为什么帮我?”顾言问,“如果你已经潜伏了十七年,为什么不继续等更好的机会?”
“因为等不了了。”白先生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情绪波动,“施密特已经联系了六个国家的合作者,准备在一个月内启动‘晨曦计划’的最终阶段——大规模的意识上传实验,实验体是他们在全球绑架的三百名‘高潜力个体’。如果我们现在不阻止,会有更多人受害。”
他顿了顿:“而且……三天前,我收到消息,‘守林人’和林梦她们正在朝这里来。他们不知道实验室的完整防御体系,如果贸然进攻,会死很多人。我需要里应外合,需要你在内部制造混乱。”
顾言明白了。
这是一场赌上一切的豪赌。
“我答应。”他说。
“好。”白先生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记住,手术第二阶段开始时,就是行动信号。我会……”
声音突然中断。
几秒钟后,施密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准备第二阶段。注入神经强化剂,我们需要‘钥匙’达到最大活跃度。”
针头刺入脖颈。
这一次,顾言没有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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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冰岛汇合点
雷克雅未克郊外的废弃渔港,寒风如刀。
林梦站在码头边缘,看着漆黑的海面。已经是凌晨三点,距离约定的汇合时间还有一小时。她的手指冻得发麻,但内心却一片滚烫。
沈绮罗站在她身边,肩上裹着厚厚的绷带和保暖层,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
“他们会来吗?”沈绮罗轻声问。
“会。”林梦说,“沈君恒答应的事,从没食言过。”
即使是在他们关系最恶劣的那些年,沈君恒也从未违背过诺言——这是林梦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他可能冷漠,可能残酷,但他说话算数。
身后的仓库里,夜莺和她的“守林人”小队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武器、弹药、防寒装备、爆破器材……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林墨坐在角落的箱子上,腿伤让他无法参与准备工作,但他坚持要来。“我可以做通讯支持。”他说,“而且……顾言救过我,我不能缺席。”
仓库门被推开,寒风涌入。
樵夫走了进来。
他拄着拐杖,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每走一步都显得吃力,但腰杆挺得笔直。矿工扶着他,身后还跟着四个“守林人”成员。
“樵夫。”林梦迎上去,“你的伤——”
“死不了。”樵夫打断她,声音沙哑但有力,“沈君恒呢?”
“在外面警戒。”夜莺说,“他坚持要站第一班岗。”
樵夫点点头,走向装备台开始检查武器。林梦想劝他休息,但被沈绮罗拉住了。
“让他做吧。”沈绮罗低声说,“有些人需要行动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仓库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沈君恒。
他看起来比三天前好了很多,高烧退了,伤口重新缝合过,虽然脸色依旧憔悴,但眼神恢复了锐利。看到林梦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两人对视。
没有言语,但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流动。那些未说出口的抱歉,那些被伤害的过去,那些可能的未来……都凝聚在这短暂的目光交汇中。
“都到齐了。”沈君恒先移开视线,看向众人,“那么开始作战会议。”
所有人围到仓库中央的桌子旁,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根据林梦从俘虏记忆中提取的信息,结合“守林人”多年积累的情报,拼凑出的冰穹a实验室结构图。
“根据情报,实验室分为三层。”夜莺用激光笔指着地图,“上层是生活区和常规实验室,中层是核心研究区,下层是能源和维生系统。顾言应该被关在中层的神经外科手术室,这里。”
她点出一个标记。
“防御体系?”矿工问。
“外围有三道防线。”夜莺继续,“第一道:冰盖表面的十三台‘血月’自动防卫单元,配备热成像和运动传感器,覆盖半径五公里。第二道:冰川入口处的三十人警卫队,装备重型武器。第三道:实验室内部的安保系统,包括生物识别门禁、自动防御炮台,以及……可能的自毁装置。”
仓库里一片寂静。
“自毁装置?”林墨皱眉。
“施密特是个疯子,但也是个谨慎的疯子。”樵夫开口,声音低沉,“如果情况失控,他宁愿毁掉一切也不让数据外泄。‘守林人’在其他渡鸦据点见过类似的设计。”
“那我们怎么进去?”沈绮罗问。
夜莺看向林梦:“这就是我们需要内部接应的原因。根据俘虏的供词,实验室里有一个代号‘白先生’的人,是渡鸦的高层,但有证据显示他可能是卧底。如果他能在内部协助……”
“太冒险了。”矿工摇头,“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身上——”
“他不是身份不明。”
一个声音从仓库角落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阴影里走出一个人,穿着白色的极地防寒服,戴着护目镜和面罩。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没人知道。
守卫立刻举枪。
“放下枪。”夜莺命令,她的眼神锐利地盯着来人,“你是谁?”
来人摘下护目镜和面罩。
那是一张亚裔男人的脸,五十岁左右,相貌普通到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像是能看透一切。
“代号‘白砚’,国安部特别行动处,‘深潜者’计划特工。”他出示证件,“我在渡鸦潜伏了十七年。三年前,我暗中协助沈绮罗女士逃离沈家的任务现场,并引导顾言救了她。”
沈绮罗的呼吸停滞了。
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试图从记忆中找到任何痕迹,但没有。三年前那个雨夜,她跳下游艇,在漆黑的海水中挣扎,然后一双手抓住了她……她一直以为那是顾言。
“是你……”她喃喃道。
“是我用定向通讯引导顾言去那个坐标,也是我干扰了渡鸦追兵的雷达信号。”白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之后我监控了你们三年,确保顾言能保护你,也确保你们能成为对抗渡鸦的力量。”
沈绮罗感到一阵眩晕。所以这三年,她以为的自由和安宁,其实一直在别人的监视和操控之下?
“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林梦冷冷地问。
“因为时机到了。”白砚走向桌子,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施密特的手术将在——”他看了看表,“——一小时后进入第二阶段。届时,我会切断顾言的神经抑制剂,让他恢复行动能力。同时,我会在通风系统释放镇静气体,让实验室70的人员失去意识。”
他在地图上画出三条线。
“你们的进攻需要分成三路。a路,正面佯攻,吸引外围防御力量。b路,从备用通风口潜入,直捣主控室,阻止施密特启动自毁程序。c路,从水下通道进入,那里是防御盲区,直接抵达手术室区域。”
“水下通道?”沈绮罗问。
“实验室建在冰川下,但有部分结构延伸至冰下湖。那里有一条检修通道,宽度只能容一人通过,没有电子防御,只有一道机械锁。”白砚看向林梦,“密码是顾言父母实验的日期,1989年3月17日。顾言知道怎么开。”
他顿了顿:“c路由我带队。我需要两个志愿者,必须是能承受极端环境、心理素质过硬的人。”
“我去。”沈绮罗毫不犹豫。
“我也去。”林梦说。
白砚看了她们一眼,点头:“可以。但我要提醒你们,水下通道的温度是零下二度,水深十五米,全长五十米,需要潜水装备。而且一旦进入,就没有回头路。”
“我们不怕。”沈绮罗说。
白砚看向其他人:“a路和b路需要‘守林人’配合。正面佯攻要足够逼真,让施密特相信这是主力进攻。潜入主控室的人要技术过硬,能在三分钟内破解系统。”
“a路由我带队。”樵夫说,“我熟悉渡鸦的战术。”
“b路交给我。”夜莺说,“我有破解经验。”
矿工皱眉:“但樵夫你的伤——”
“我说了,死不了。”樵夫的语气不容置疑。
白砚最后看向沈君恒:“沈先生,我需要你做一个艰难的选择。”
“说。”
“施密特在主控室有一个紧急通讯终端,可以直连沈家。如果我猜得没错,你父亲沈渊现在应该正通过那个终端监控这里的情况。”白砚盯着他,“当进攻开始时,沈渊可能会试图远程销毁证据,或者……下达其他指令。我需要有人在主控室控制那个终端。”
沈君恒明白了:“你要我面对他。”
“是的。”白砚点头,“这不是战斗任务,但可能比战斗更艰难。你能做到吗?”
沈君恒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父亲那张永远威严的脸,想起那些年被灌输的“家族至上”的理念,想起自己曾经也是那个冷酷体系的一部分。
然后他想起林梦,想起她跳海那晚的眼神,想起她这三年的痛苦,想起那些被沈家当做实验品的孤儿……
“我能。”他说,声音坚定。
“好。”白砚看了看表,“现在对时。当前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进攻开始时间,五点整。那时实验室将进入换班期,防御最松懈,而施密特的手术将进行到关键时刻。”
他环视所有人:“我们的目标有三个:第一,救出顾言;第二,获取渡鸦所有实验数据;第三,抓捕施密特及其核心团队。如果有机会,彻底摧毁那个地方。”
仓库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最后一个问题。”林梦看着白砚,“如果我们成功了,顾言大脑里的‘钥匙’……会怎么样?”
白砚的表情第一次出现波动。
“最好的情况,我们安全提取数据,封存研究。最坏的情况……”他顿了顿,“‘钥匙’的提取过程可能已经对他的大脑造成永久损伤。施密特的技术是野蛮的,他不在乎实验体的完整性,只在乎数据。”
沈绮罗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白砚诚实地说,“可能失忆,可能认知障碍,可能……更糟。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无论如何,都比让他留在施密特手里好。”
仓库陷入沉默。
外面,寒风呼啸,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冰岛漫长的冬夜还未结束,但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的。
“准备装备吧。”白砚打破沉默,“一小时后出发。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众人开始分头行动。
林梦走到沈君恒身边,递给他一把手枪和两个弹匣。
“拿着。”她说,“活着回来。”
沈君恒接过武器,手指擦过她的指尖:“你也是。”
两人对视,这一次,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如果我这次能回来,”沈君恒低声说,“我们能重新开始吗?不是沈绮梦和沈君恒,是林梦和……一个想赎罪的人。”
林梦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那些伤害是真的,那些痛苦是真的,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眼中的悔恨和坚定,似乎也是真的。
“先活下来。”她最终说,“活下来,我们再谈。”
沈君恒点点头,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但林梦看到了。
另一边,沈绮罗正在检查潜水装备。白砚走到她身边。
“沈小姐,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的声音很低。
“什么?”
“三年前我选择帮你,不仅因为你是对抗渡鸦的关键,还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妹妹。”白砚的眼神变得遥远,“她也是渡鸦实验的受害者,十七岁。等我找到她时,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沈绮罗的手停了下来。
“所以她……”
“她现在在国安部的疗养院,情况稳定,但永远回不到从前了。”白砚深吸一口气,“我潜伏十七年,一半是为了任务,一半是为了复仇。而今天,终于到时候了。”
他看向沈绮罗:“所以谢谢你。谢谢你和顾言,给了我完成这一切的机会。”
沈绮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仓库里的准备工作进入最后阶段。武器上膛,装备检查完毕,通讯设备测试完成。
夜莺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最后确认:a队,樵夫带队,五人,负责正面佯攻。b队,我带队,三人,负责潜入主控室。c队,白砚带队,沈绮罗、林梦,负责水下通道和救援顾言。沈君恒随b队行动,负责控制通讯终端。林墨留在这里,负责后方通讯支持。”
她环视众人:“都清楚了吗?”
“清楚!”
“好。”夜莺伸出手,“为了那些不能再说话的人。”
一只只手叠上来。
樵夫布满老茧的手。
矿工粗壮的手。
夜莺坚定有力的手。
沈绮罗微微颤抖的手。
林梦冰冷但坚定的手。
沈君恒带着伤疤的手。
最后是白砚的手——那双手看起来普通,但握上去时,能感觉到钢铁般的力量。
“为了黎明。”白砚说。
“为了黎明。”所有人重复。
手分开。
每个人开始穿戴装备,检查武器,做最后的准备。
白砚走到仓库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他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击,那是摩尔斯电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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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远处,第一缕微光出现在地平线上。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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