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外,晨光刺破云层。
林梦第一个走出法庭大门,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初冬的寒意,也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三年来第一次真正呼吸。
沈绮罗扶着顾言跟在后面。顾言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有了光,那是重获自由的光,也是终于卸下重担的光。他在台阶上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沈绮罗。晨光描摹着她苍白的侧脸,那些伤痕、那些坚韧、那些无声守候的日日夜夜,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绮罗。”他轻声唤道,声音还带着虚弱,却字字清晰。
沈绮罗转过头,眼神温软:“嗯?”
顾言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紧张而微颤,此刻在他掌心渐渐安稳。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三年前从海中救起的女孩,这个陪他走过至暗岁月的人,这个即使知晓所有真相、依然选择相信他的灵魂。
“等我们伤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如承诺般郑重,“等这一切真正过去,我们结婚,好吗?”
沈绮罗的呼吸凝滞了一瞬。她望向顾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冲动,没有犹豫,只有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清醒决意。三年来,他们从未谈论未来——未来曾是太过奢侈的念想。但此刻,站在法庭外的阳光下,站在黎明真正降临的这一刻——
“好。”她说,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唇角却扬起微笑,“等伤好了,我们结婚。”
顾言轻轻拭去她的泪,将她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轻,因两人身上都有伤;却又很紧,仿佛要将这三年的所有等待、恐惧、未曾言明的情感,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不远处,沈君恒静静看着这一幕。他为绮罗感到欣慰——至少,他们中有人寻得了圆满。随后,他的目光转向林梦。
林梦站在几步之外,也望着相拥的顾言和沈绮罗,眼神复杂。欣慰与祝福交织,却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当别人的故事都有了方向,她自己的路,该往何处去?
沈君恒走到她身旁。两人间隔着半步距离,不远不近,正如他们此刻的关系——不再是仇敌,却也非爱侣,只是两个被同一场风暴摧毁又重建的、熟悉的陌生人。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沈君恒问,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林梦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远方,街道上人来人往,世界如常运转,仿佛那场震动国际的审判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但于她而言,那是整个人生的转折。
“我想离开一段时间。”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不是逃避,只是……我需要弄清楚,当‘复仇’这个目标消失后,我究竟是谁。”
沈君恒的心微微一沉,却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想去哪里?”
“还不知道。”林梦诚实地答,“或许先去北欧,看看樵夫提过的那个小镇。之后可能去南美,去非洲,去那些从未踏足的地方。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在没有沈家阴影、没有渡鸦威胁、没有‘实验体08号’标签时,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顿了顿,第一次真正看向沈君恒的眼睛:“我需要时间,君恒。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可能是一年、两年,甚至更久。我需要弄明白,林梦这个人,除了恨之外,还能为什么而活。”
沈君恒喉间发紧。他想说“我等你”,但这话太沉重,怕压垮她本就疲惫的灵魂;想说“我陪你”,却知自己没有资格——那些伤害是真实的,那些作为“替身”的日日夜夜,非几句道歉所能抹去。
最终,他只说:“好。”
林梦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想待多久都行。”沈君恒的声音微哑,“但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每到一个地方,给我发一条信息,哪怕只是一个句号。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他的眼神近乎恳求:“我不打扰你,不追问你在何处,不要求你回应。只是……让我知道你平安。”
林梦凝视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高傲冷漠的沈家大少爷,此刻站在晨光里,肩背微弓,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卑微恳切。那些伤害的记忆仍在,但与之交织的,是这六个月来他的每一次忏悔、每一次行动、每一次无声守护。
她说不出原谅——有些伤痕需要更久的时间愈合。但她可以给出一点点信任,仿佛在废墟中埋下一颗或许永不会发芽的种子。
“好。”她说,“每到一个新地方,我会告诉你。”
这承诺很轻,于沈君恒却已足够。他点点头,从口袋中取出一物——是那块怀表,她改装的那块,表壳上已多了那行刻字:“时间可以重新开始吗?”
“这个,”他将怀表递给她,“带着吧。就当……一个纪念。”
林梦接过怀表。金属外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她能触到表壳上新增刻字的凹痕。她没有打开,只握在手心,感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谢谢。”她说。
白砚从侧门走出,手持一份文件。“这是国安部出具的证明,”他对林梦和沈绮罗道,“你们不再是‘晨曦计划’的实验体编号07和08,而是享有完整公民权的个人。所有相关实验记录已永久封存,仅最高权限可调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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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梦接过文件,指尖抚过那个印章。从今日起,她终于完全属于自己。
白砚环视众人:“樵夫已先回北欧,他在那儿等你们。林墨在基金会总部,接下来三个月需处理八十七名受害者的安置事宜。”他顿了顿,“我也该归队了。十七年……终于可以回家了。”
他说“回家”二字时,眼神有些恍惚。十七年的潜伏,已让他忘了真正的家是何模样。
“白先生。”顾言唤住他,“谢谢你。为了一切。”
白砚笑了笑,笑容很淡,却真实:“该道谢的是我。你们让我相信,有些战斗是值得的。”他向众人颔首,转身走向一辆黑色轿车,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墨从法庭内走出,腿伤让他步伐仍有些蹒跚,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容。“都结束了。”他说,继而看向林梦,“基金会那边需要人手,如果你愿意……”
“给我些时间。”林梦道,“等我想清楚自己是谁之后,会回来帮忙。那些受害者……他们需要的不仅是物质援助。”
林墨理解地点头:“随时欢迎。”
他拥抱了顾言与沈绮罗,轻拍沈君恒的肩,最后对林梦说:“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任何时候。”
林梦点头。
林墨离去。街道上只余他们四人,以及远处渐渐散去的记者与人潮。
顾言与沈绮罗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伤痛的痕迹,却更多是对新生的期盼。
“我们先回北欧,”沈绮罗说,“樵夫说那里安静,适合养伤。”
“然后,”顾言接话,紧握她的手,“等伤好了,我们重建顾家庄园,在那儿办婚礼。”
沈绮罗眼眸微亮:“当真?”
“当真。”顾言温柔地望着她,“你想要什么风格,全由你设计。”
沈绮罗依在他肩头,轻声说:“我想要有扇朝东的窗,每天清晨,阳光都能照进来。”
他们向林梦与沈君恒道别。沈绮罗拥抱林梦,在她耳畔低语:“妹妹,去找寻你自己。若有一天想回来,我们永远在这儿。”
林梦用力回抱她:“照顾好自己,还有顾言。”
顾言向沈君恒伸出手:“保重。”
沈君恒握住:“你也是。”
无需更多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顾言与沈绮罗相互搀扶,缓步走向街角的出租车。他们的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却始终紧紧相依。
此刻,只余林梦与沈君恒。
街道上人潮渐涌,上班族步履匆匆,咖啡馆飘出早餐香气,城市正缓缓苏醒。但这苏醒的世界,似乎暂与他们无关。
“何时动身?”沈君恒问。
“下午的飞机。”林梦答,“先去哥本哈根,再随心意定下一程。”
沈君恒点头,从钱夹中取出一张卡片:“这是我新的联系方式。号码与邮箱永不会变。任何时候,任何事。”
林梦接过卡片。那是一张简素的白卡,仅有名字与一串数字,无头衔,无家族徽记,只印着“沈君恒”三字。
“沈家……”她犹豫着问。
“已解散了。”沈君恒平静道,“非法资产尽数没收,合法部分设立信托基金,用于赔偿受害者与公益事业。沈氏集团不复存在——这样很好。”
他说“很好”时,神情是真正的释然。那个曾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姓氏,那个以荣耀与罪孽编织的牢笼,终于消散了。
林梦望着他,忽然察觉他的改变。并非外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些傲慢、冷漠、自以为是的掌控欲,皆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坚韧,如同被烈火焚烧后重生的树木。
“你也需找到自己,”她说,“不是沈家继承人,不是赎罪者,只是沈君恒。”
“我会的。”他承诺,“在你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我也会去寻自己的答案。”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不再尴尬,而是某种彼此理解的静默。
远处钟楼钟声鸣响,上午九时整。
林梦看了眼时间:“我该去机场了。”
“我送你。”沈君恒说,见她迟疑,又补道,“只送到出租车前。我保证。”
林梦终是点头。
他们并肩走在晨光铺洒的街道上,保持着礼貌的距离。途经一家花店时,沈君恒忽然驻足,买了一小束白色雏菊。
“给你,”他递给林梦,“旅途顺利。”
林梦接过花,低头轻嗅,清新香气沁入心脾。她未言谢,只微微颔首。
街角,出租车静候。林梦拉开车门,动作顿了顿,转身望向沈君恒。
阳光自他身后倾泻,为他的轮廓镀上金边。他立在那儿,未靠近,未挽留,只是静静凝望她,仿佛要将此刻画面镌刻心底。
“沈君恒。”她唤他。
“嗯?”
“好好活着。”她说,“待我归来时,愿见一个真正自由的你。”
沈君恒眼中似有什么闪烁了一下,随即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却真实。
“我会的。”他说,“你也是,好好活着。去看你想看的世界,过你想过的人生。”
林梦最后望他一眼,那一眼里情绪纷杂——有未愈的伤,有未诉的话,有尚未确定的未来,却也有一丝极其微渺的可能。
而后她坐进车内,关上车门。
车缓缓启动,汇入车流。后视镜中,沈君恒的身影愈渐渺小,终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街角转弯处。
林梦靠在后座,阖上双眼。手中仍握着那束雏菊,与那块怀表。
司机自后视镜瞥她一眼:“去机场?”
“嗯。”她睁眼,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城市在后退,往事在后退,所有爱恨情仇皆在后退。前方是未知道路,是广阔天地,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拥有的自由。
她打开怀表。表壳内,除原有机械结构外,多了一张小小照片——是多年前,她与沈绮罗在沈家后花园的合影。那时的她们尚不知命运残酷,仍能对着镜头展露天真笑颜。
照片背面,有一行新刻的小字:
“无论你去往何方,记得有人在此,待你归家。”
林梦合上表盖,握于掌心。
车驶上机场高速,阳光洒满前路,一片澄明。
她知道,这并非结局。
那些伤痕需时光愈合,那份信任需重新建立,那些爱——若还有可能——需从废墟中点滴重建。
但她愿给自己时间,也给彼此时间。
因黎明已至。漫漫长夜终尽,白昼方才启程。
远空之上,一架飞机正攀升入云层,银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新的旅程,就此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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