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沈君恒盯着电脑屏幕,眉头从微蹙渐渐拧成了死结。屏幕上那些法律条文像一张网,密密麻麻地勒在他的心上。光标停在那一行字上,已经十分钟没有动过:“非婚生子女在出生医学证明上的登记规范……”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门被轻轻推开时,他几乎是本能地切换了页面——换成一张酒店设计图纸。但林梦已经端着温水走进来,睡裙外松松披了件开衫,孕早期的困倦让她眼皮有些沉,眼神却清醒。
“还不睡?”她把水杯放在他手边。
沈君恒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总是微凉。他焐在掌心,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在查些资料。”
“关于什么的?”
“……孩子出生登记的事。”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林梦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看着他。
沈君恒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积攒所有勇气:“如果……如果我们不结婚,孩子在出生证明上,父亲栏可能只能填‘非婚生子女’。”
他说完立刻补充:“我不是在乎那些传统观念,真的。我是怕——怕孩子将来长大了,会被同学议论。怕ta问为什么爸爸妈妈没结婚就有了ta,怕ta觉得……自己的到来不够被期待。”
灯光下,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个能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绝境的男人,此刻剖开的是最柔软脆弱的顾虑。
林梦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描摹他掌心的纹路。那是建筑师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如果你不想结婚,”沈君恒握紧她的手,语速加快,“我们就一起想办法。财产信托、遗嘱公证、所有能给的保障我都安排。法律上的名分……我们可以想别的路。”
他说完,整个人像绷紧的弦,等着她的回应。
林梦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查这些多久了?”
“……两周。”
“每天晚上在书房,就是在看这些?”
他点头。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喉咙。然后她看向他,眼睛清亮:“沈君恒,你是在求婚吗?”
空气凝固了。
沈君恒的呼吸滞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反应——抗拒、愤怒、理性的讨论,唯独没料到这样直接的询问。
“我不想用‘求婚’绑架你。”他声音发涩,“我知道婚姻对你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林梦反问。
“意味着责任、束缚、失去自由。”他一字一句,“意味着要把人生和另一个人深度绑定,要容忍对方进入自己每一个私人领域。还意味着……当感情消失时,要经历一场血肉模糊的切割。”
他说的是她过去的恐惧,那些她从未细说、但他能感受到的伤痕。
林梦笑了,很淡的笑。
“但是,”她倾身靠近,额头几乎抵上他的,“一个会在孩子还没出生前,就担心ta未来会不会被议论的男人;一个宁愿自己焦虑两周,也不敢贸然开口提结婚的男人——”
她退开些,眼神清亮坚定。
“——不会是我害怕的那种婚姻。”
沈君恒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林梦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困了。这事明天再说。”走到门口,她回头,“对了,下次别偷偷摸摸的。书房门缝的光,客厅看得一清二楚。”
门轻轻合上。
沈君恒坐在黑暗里,很久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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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
林梦睡到自然醒,已经九点多。她走出卧室,闻到厨房传来的香气——不是阿姨做的,阿姨周末休息。
沈君恒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旁边的吐司机“叮”一声弹出烤好的面包,他手忙脚乱地去接,煎蛋铲子差点掉地上。
林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才出声:“沈总亲自下厨?”
沈君恒肩膀明显一僵,转身时表情是精心调整过的平静:“醒了?马上就好。”
早餐摆上桌:煎得完美的太阳蛋,焦黄酥脆的吐司,水果切得大小均匀,牛奶温得刚好。很简单,但处处透着用心。
林梦在餐桌前坐下,等着。
沈君恒解了围裙,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把牛奶往她面前推了推,调整了一下果盘的位置,又擦了擦桌面——虽然那里很干净。
“林梦。”他终于开口。
“嗯。”
“我查过了,我们可以先登记。”他说得很慢,“给你和孩子法律上的保障。婚礼等你生完孩子,身体恢复了再补办。办成什么样都行,或者不办也行——全听你的。”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
“我知道‘婚姻’这个词对你可能意味着束缚。你过去的经历……我改变不了,也不敢轻飘飘地说‘这次会不一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但我希望你能给我……给我们孩子一个名分。不是束缚你的名分,是保护你们的名分。”
沈君恒站起身,去书房拿来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他坐回位置,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林梦的眼睛:“在你看这些之前,我要说清楚——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如果你说不想结婚,我明天就去找律师做信托,把我名下所有能转的资产都转到你和孩子名下。孩子跟我姓还是跟你姓都行,或者我们创造一个新的姓氏……”
“文件给我。”林梦打断他。
沈君恒把文件袋推过去。
林梦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是婚前财产公证——沈君恒名下所有房产、股权、投资,已经全部转入家族信托,他自己只保留工资收入和一小部分流动资金。信托受益人写的是林梦和“沈君恒与林梦的子女”。
第二份是婚姻协议。条款不多,但每一条都惊人:林梦可随时单方面提出离婚,无需任何理由;离婚时她将分走沈君恒剩余财产的70;如果离婚由沈君恒提出,他净身出户。
第三份是遗嘱公证。若沈君恒意外身故,所有财产归林梦及子女所有。
最后还有一份补充协议,手写的,字迹工整有力:“上述所有文件自签署起生效,无论林梦是否同意结婚。若林梦选择不结婚,文件效力不变。”
林梦一页页翻过去,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眼泪。
“沈君恒,”她的声音很轻,“你这是……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是押注。”他点头,眼神没有任何闪烁,“也是诚意。我想让你知道,这次我不是‘得到’,是‘恳请’。”
窗外的阳光移过来,落在文件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照得发亮。林梦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她合上文件。
“我需要时间考虑。”
“多久都可以。”
“三天。”林梦站起身,“这三天我们正常生活,不谈这件事。三天后我给你答案。”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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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里,沈君恒果然没再提半个字。
他照常上班,下班带林梦爱吃的点心回来,晚上会把手放在她还没显怀的小腹上,轻声念一段建筑史或者诗歌——说是胎教,但林梦觉得更多是他在安抚自己。
第三天晚上,沈君恒在书房画草图。林梦推门进去时,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想好了。”她说。
沈君恒的笔尖顿住,在纸上留下一个小黑点。他放下笔,转过身,背挺得很直。
“那就先登记。”林梦说得很平静,“但婚礼我要自己设计,生完孩子再说。可能很简单,就请几个朋友吃顿饭;也可能很麻烦,要看我到时候的心情。”
沈君恒的眼睛亮起来,那种光一点点漫上来,克制而汹涌。
“我加几个条件。”林梦继续说,“登记后我们还是继续试婚同居模式,一切照旧。我不会改口叫你‘老公’,你也不用刻意改变什么。法律是法律,生活是生活——这点要分清。”
“好。”
“家务分担按现在的来,谁也不要拿‘夫妻’的名义要求对方多做。”
“好。”
“经济上各管各的,你的财产你自己打理,我不插手。我的工作室收入和投资也独立。”
“好。”
“如果有一天我觉得这段婚姻让我窒息了,我会离开。到时候按协议来,你别纠缠。”
沈君恒这次沉默了几秒,才说:“好。”
林梦看着他:“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沈君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却没有碰她,只是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这些条件里,没有一条是让我不能爱你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梦别开脸:“下周三去登记吧,我查了,那天人少。”
“好。”
她转身要走,沈君恒忽然叫住她:“林梦。”
“嗯?”
“谢谢你。”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愿意再试一次。”
林梦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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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那天确实人少。
两人穿了简单的白衬衫,像普通情侣一样排队、填表、交材料。工作人员是个和蔼的中年大姐,看到林梦孕检单上的周数,会心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拍照时摄影师是个年轻人,隔着镜头喊:“笑一笑呀!结婚哎,开心点!”
林梦抿了抿唇,试图弯起嘴角,但表情还是有些不自然。沈君恒侧头看她,那一瞬间,他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不是摆拍的、标准的笑,而是那种看着心爱之人时,不自觉流露的温柔。
快门按下。
照片里,林梦表情平静,目光清醒而坚定;沈君恒侧着脸看她,笑容温柔得像化开的春雪。
拿到红本本时,林梦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纸张的质感、印章的纹路、照片上两人的表情。沈君恒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促。
走出民政局,阳光正好。
林梦站在台阶上,翻开结婚证,又合上。她抬起头看沈君恒,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沈君恒,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不是被迫,不是妥协,不是别无选择。
是她在清醒权衡利弊、预想所有最坏可能之后,依然伸出的手。
沈君恒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但没有弄疼她。
“嗯。”他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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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沈君恒下厨庆祝。
他做了四菜一汤,最中间是一道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香气扑鼻,完美复刻了林梦母亲当年的做法。
林梦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适中,外酥里嫩,火候精准得无可挑剔。
她慢慢咀嚼,咽下,又夹了一块。
吃到第三块时,她忽然说:“其实上次焦的也挺好吃。”
沈君恒愣住了,举着筷子悬在半空。
然后他笑起来——不是那种温和克制的笑,而是笑得眼睛弯起,露出牙齿,像个得到意外夸奖的孩子。
“那我下次再做焦一次?”他问,眼里还带着笑意。
林梦没回答,只是又夹了块排骨。
但沈君恒看到了,她低下头时,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就像冰雪初融时,第一道悄悄裂开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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