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现时，林梦第三次冲进卫生间。
她跪在瓷砖地上，对着马桶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却吐不出什么。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了。起初她以为是胃病复发，吃了些常备药，却不见好转。
“又来了？”沈君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担忧。
“嗯。”林梦勉强应了一声，拧开水龙头洗脸。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沈君恒推门进来，递来一杯温水：“今天必须去医院。我推掉上午的会议陪你去。”
“不用，可能就是胃发炎了。”林梦接过水杯，小口喝着，“你去忙你的，我自己去诊所看看就行。”
沈君恒没说话，只是用那种“你明知道我会坚持”的眼神看着她。六个月来，林梦已经学会读懂他这种沉默——那是他最后的妥协，也是在表达底线。
“好吧。”她终于松口，“但真的不用全程陪，你去公司，我去诊所，中午通电话，这样可以吗？”
沈君恒权衡了几秒，点点头：“十一点前我要接到你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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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愈中心上午的团体治疗课结束后，林梦在休息室又感到一阵恶心。她强忍着给合作的社区诊所打了电话，预约了下午两点的号。
“林老师，你没事吧？”护士小陈路过，看见她脸色不对，“最近看你总是精神不太好。”
“可能胃不太舒服。”林梦勉强笑笑，“对了，下午的治疗记录我已经整理好了，在共享文件夹里。”
小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林老师，你别怪我多嘴啊——你这症状，是不是怀孕了？我怀我家老二的时候，也是早上吐得厉害。”
林梦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怀孕？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她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长期的自我催眠干预让她的生理期素来紊乱，有时两三个月不来也是常事。最近又忙于新项目，她完全没注意时间——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六周前？八周前？
“我就是随口一说，”小陈看她脸色不对，连忙找补，“你还是去医院查查，对症下药。”
林梦机械地点点头，捡起笔，手指却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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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诊所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林梦坐在候诊区，盯着手机屏保发呆——那是上周她和沈君恒散步时的合影，照片里他正弯腰为她系鞋带。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她的裙摆被风吹起一角。
“林梦？”护士叫到她的名字。
尿检、抽血、b超。一系列检查程序化地进行着。林梦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完成这些步骤，思绪却飘得很远。
如果真的是怀孕了怎么办？
她和沈君恒还在试婚期，协议只剩一个月。虽然这六个月他们的关系稳固而温暖，但孩子——这是完全不同维度的承诺。她自己的心理状态才刚刚稳定，童年的创伤记忆还在某些深夜悄然浮现。她能做好母亲吗？会不会无意识地将自己的恐惧传递给孩子？
“林女士，请到三号诊室。”护士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诊室里，中年女医生看着检查报告，推了推眼镜：“林女士，根据检查结果，你怀孕了，大约六周。”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林梦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确定吗？”
“尿检和血检的hcg值都很明确，b超也看到了孕囊。”医生把报告单转向她，“胚胎发育正常，但你的孕酮值偏低，需要注意休息，补充营养。”
医生还在说着注意事项，开了叶酸和黄体酮胶囊。林梦机械地点头，接过那一沓单据。
走出诊室时，她感觉双腿发软，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手中的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模糊的圆形区域就是孕囊——里面正在孕育一个生命，她和沈君恒的生命。
手机震动了，是沈君恒的消息：「检查完了吗？结果如何？」
林梦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下意识地按着小腹，那里平坦如常，却已经不一样了。
最终，她只回复：「检查完了，有点复杂，晚上回家说。」
几乎立刻，沈君恒的电话打了过来。林梦按了静音，看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第三次时，她终于接起。
“林梦？”沈君恒的声音里是强压的紧张，“你现在在哪？我过来接你。”
“不用，”她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开车来的，自己能回去。晚上见面说，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但答应我，慢慢开，注意安全。”
“嗯。”
挂了电话，林梦又在长椅上坐了十分钟，才起身离开。开车回家的路上，她异常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简化成了眼前的道路。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暂时不去想那个正在她体内生长的、改变一切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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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恒比平时早一小时到家。林梦进门时，他正站在客厅落地窗前，背影绷得很紧。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转身。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扫过，仿佛在寻找什么线索。
“检查结果是什么？”他直接问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梦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那沓检查单，递了过去。她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薄薄的纸张。
沈君恒接过单子，目光落在最上面的b超报告上。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眼睛盯着那些医学术语和那个小小的孕囊图像，足足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没有看那些关于孕酮值和医嘱的页面，而是先一步上前，握住了林梦的手。
“手这么冷。”他低声说，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她的，“害怕吗？”
这句问话如此简单，却如此准确地击中了林梦内心最深处。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点了点头。
沈君恒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半跪在她面前，依然握着她的手。他抬起头看她，眼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担忧，还有一种林梦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梦，听我说。”他的声音紧绷，但异常清晰，“如果你不想要，我完全尊重。你的身体，你的人生，你做主。无论什么决定，我都在你这边。”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孩子是礼物，但不是捆绑你的绳子。我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任何额外的东西来证明或维系。你明白吗？”
林梦看着他。这个男人，曾经强势、控制欲强、不懂如何表达脆弱。而此刻，他半跪在她面前，把所有的选择权、所有的决定权，毫无保留地交到她手中。
她忽然笑了，眼泪却滑了下来：“沈君恒，你真的变了。”
沈君恒苦笑了一下，抬手拭去她的泪：“失去你一次，够我学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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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两人没回卧室，而是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对着壁炉里跳动的仿真火焰。暖黄的光映在脸上，让这个艰难的对话显得柔和了一些。
林梦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我怕。”
“怕什么？”沈君恒靠在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背上。
“怕做不好母亲。怕我童年的创伤会无意识地遗传给孩子。怕有了孩子之后，我们的关系会变。怕……怕一切。”
每一个“怕”字都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沈君恒没有立刻反驳或安慰，而是认真听着。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我们一起学。没有人天生就会做父母，我们可以看书、上课、请教有经验的人。”
“创伤不会遗传，但勇气会。你疗愈自己的过程，就是给孩子最好的礼物——一个完整、健康的母亲。”
“我们的关系当然会变，但可以变得更深，更丰富。而且林梦，孩子是‘我们’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会一直在，我们一起面对所有的变化。”
他转过头看她，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跃：“怕就告诉我。怕多少次都行，我们慢慢来。”
林梦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坚定像锚一样，稳住了她动荡的心。她慢慢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上。
“那就……试试？”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反正我们在‘实习期’，多加个‘育儿实习’？”
沈君恒的手臂瞬间收紧，将她完全拥入怀中。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林梦感觉到他的呼吸在颤抖。
“好。”他的声音哽咽了，“实习不及格可以补考，我陪你补一辈子考。”
那一刻，林梦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坚固的东西在她心中落定了。恐惧依然存在，但不再孤单。她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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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梦醒来时身侧是空的。她披上外套走出卧室，发现书房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透出。
推开门，沈君恒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文档和网页。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你没睡？”林梦走近。
“睡了三小时。”沈君恒揉了揉眉心，把笔记本转向她，“我查了些资料，列了个初步清单。”
屏幕上分门别类地列着：
林梦看着这些，眼睛又热了。这个曾经连自己三餐都靠助理安排的男人，用一整夜时间，为她梳理出了一个完整的支持体系。
“你看要不要补充？”沈君恒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专注。
林梦伸手摸摸他的脸：“沈先生，你黑眼圈好重。”
沈君恒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夜未刮的胡茬有些扎手，但他的掌心温暖。
“值得。”他轻声说，然后把她拉进怀里，脸埋在她肩窝，“林梦，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试试。”
林梦环抱住他，感觉到他后背紧绷的肌肉。这个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承担起这个意外的重量。他不是不紧张，不是不害怕，但他选择先为她撑起一片天。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这个早晨和以往任何一天都不同，因为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人生轨迹已经悄然改变。
但林梦不再感到恐慌。她在这个怀抱里，在这个满是计划清单的书房里，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孩子会来的。日子会继续。而他们会一起，学着成为父母，成为更好的伴侣，成为彼此生命中最坚实的依靠。
壁炉的仿真火焰还在跳动，温暖着这个初冬的清晨。林梦闭上眼睛，想，也许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不是完美的计划，而是意外的礼物，和两个人共同面对意外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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