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安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寒酥,点了点头,小声说:“记得……大哥哥。”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寒酥的衣角,仿佛这是唯一的浮木。
寒酥心里微软,轻轻抚了抚他细软的发顶。这是苏墨晟的儿子,大人的罪孽,他无意迁怒于一个懵懂孩童。上次商场一别,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再见。“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家里的大人呢?”他将声音放得愈发柔和。
苏子安却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低下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一言不发。
寒酥看着他比记忆中明显清瘦的小脸,以及身上那套似乎大了一号、不够整洁的幼儿园制服,心里已然明了。
苏墨晟大厦倾覆,锒铛入狱,即便法律未曾波及这幼小的孩童,但世态炎凉与人言可畏,早已化作无形的尖刺,扎进了孩子懵懂却敏感的世界。从众星捧月到无人问津,甚至要承受同龄人的排斥与欺辱,这份落差与伤痛,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沉重。
“记得家里的电话号码吗?或者妈妈的手机号?大哥哥帮你联系他们,让他们来接你回家,好不好?”寒酥换了个方式,试图撬开孩子紧闭的心门。
“妈妈”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子安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恐惧。他猛地抬起头,蓄满泪水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无助与惊慌,终于彻底崩溃,扑进寒酥怀里,放声大哭:“我没有爸爸了……他们都骂我……说我是坏人的儿子,长大了也是坏人……呜呜……没有人愿意跟我玩……妈妈、妈妈也好久没来接我了……她是不是也不要我了……呜呜呜……”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夹杂着被世界抛弃的恐惧,像最细的冰锥,扎进寒酥心底。成人的罪愆,最终却由最纯净无辜的生命来承担苦果,承受着来自周遭环境的恶意与孤立。
他只能更轻柔地拍抚着孩子单薄而剧烈起伏的背脊,生怕他哭岔了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有对世事无常的无力,亦有对那些欺凌弱小者的冷意。
霍氏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霍言诏刚审阅完一份并购案摘要,揉了揉眉心,抬头便看见寒酥牵着一个眼圈通红、神情瑟缩的小男孩走了进来。他眉梢一挑,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打破略显凝滞的气氛:“哟?我们家酥酥这是……送爱心午餐的路上,抽空去给我生了个孩子?”
寒酥没好气地睨他一眼,顺着他的话茬:“是啊,路上捡的,现成的。霍总要不要?”
霍言诏嘴角勾起,笑得玩世不恭,眼底却藏着暖意:“只要是你生的,别说一个,就算是一打,我也照单全收,当祖宗供着。”
“在孩子面前,嘴上把点门。”寒酥示意他收敛些,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路上有事耽搁了。先吃饭吧。”
霍言诏从善如流,目光落到那一直垂着小脑袋、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孩子身上,仔细端详片刻,恍然道:“我说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寒酥无声地点了点头,用口型比了“苏墨晟”三个字。
霍言诏了然,这是苏家那个孩子?他记得上次商场惊魂,寒酥救下的就是他。
再看向苏子安时,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这孩子变化太大了,不仅瘦了一圈,脸上属于孩童的鲜活气也黯淡了,只剩下受惊小兽般的惶然与戒备。“怎么回事?苏家现在没人照看他了?怎么让你撞见了?”他压低声音问。
寒酥叹了口气,将路上如何撞见人贩子图谋不轨、自己如何拦下并处理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你有办法联系到他家里人吗?孩子失踪这么久,那边肯定急疯了。”他补充道,“幼儿园发现孩子不见,肯定已经通知家长并报警了。”
事实上,此刻苏子安就读的幼儿园早已人仰马翻。老师发现孩子午休后不见踪影,吓得魂飞魄散,第一时间通知了苏子安的母亲,并报了警。
苏大夫人接到电话时,正在一家小公司做临时账务,闻言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厥。她强撑着赶到幼儿园,与老师、警察一起,正以幼儿园为中心向外疯狂搜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苏大夫人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颤抖着手接起,听到对方沉稳地告知“苏子安在霍氏集团总裁办公室,安全无恙”时,她悬在嗓子眼的心“噗通”一声砸回胸腔,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旁边的幼儿园老师吓坏了,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子安妈妈?子安妈妈你没事吧?”
苏大夫人胡乱抹了把满脸的泪水和汗水,声音还在发抖,却已带上了劫后余生的虚弱笑意:“没、没事……子安找到了,谢谢你们帮我找孩子……”她挣扎着站起来,腿脚还有些发软。
幼儿园老师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凌乱的发丝,心中亦是酸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苏子安在园里三年,从家境优渥的小少爷到如今的境地,老师们都看在眼里。眼前这个女人,短短数月间经历了丈夫入狱、家族败落、生活重压,如今又遭遇孩子险些走失的惊吓,还能强撑着没有倒下,已属不易。
“子安妈妈,孩子找到就好,找到就好……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你要保重身体,为了孩子也得坚强。”老师轻声安慰道。
苏大夫人没有多言,只是朝老师和旁边的警员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便冲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霍氏集团总部”的地址,催促司机尽快。她的心脏仍在狂跳,手心冰凉,只有紧紧抓住车门把手,才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霍氏总裁办公室内,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霍言诏让林助理添了一副小碗筷,将自己的饭菜分出一小部分,摆在苏子安面前。或许是饿了,或许是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放松了些,小家伙虽然吃得慢,但也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一顿饭的功夫,在霍言诏有意无意的闲聊和寒酥安静的陪伴下,苏子安渐渐卸下防备,偶尔也能小声回答几句,甚至断断续续地说起一些事。
他说,爸爸被穿制服的叔叔带走后,家里就空了。妈妈要出去工作,很晚才回来,平时只有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保姆阿姨陪他。
幼儿园里,以前一起玩的小朋友都不理他了,还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老师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他不喜欢去幼儿园,那里让他觉得“喘不过气”。
“那你想去哪儿?”霍言诏靠坐在沙发上,喝着餐后清茶,顺着他的话问。
苏子安放下勺子,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孩童式的、带着忧伤的向往:“我想去‘流浪’。”
“流浪?”霍言诏差点被茶水呛到,他挑眉,压下笑意,故作好奇,“这词儿挺新鲜,谁告诉你的?流浪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勇敢小狗历险记》里说的!”苏子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点急于证明的认真,“勇敢小狗就是离开家去流浪,才遇到了好多好朋友,打败了大怪兽!
我、我也想……我不想待在家里,也不想上学。他们说我没有爸爸……可我爸爸只是做错了事,警察叔叔把他叫去‘上课’了,等他学好了,变成好爸爸,就会回来的,对不对?”他抬起头,殷切的目光在霍言诏和寒酥之间来回移动,渴望从这两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大人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来印证自己心底那点渺茫的期盼。
霍言诏与寒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声的叹息。童言稚语,天真得令人心酸。苏墨晟涉及的罪名重重,刑期漫长,几乎不可能再有回归家庭的一天。但这残酷的真相,此刻如何能对这个满怀期待的孩子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