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境出来,寒酥站在路边等车。夏末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在他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
一辆深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干净清隽的脸——没有墨镜遮掩,没有妆容,褪去所有修饰后的余瞳,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的温润,只是眼底仍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疲惫。
“寒先生。”余瞳轻声唤道。
寒酥略感意外,随即颔首回应:“余先生。”
“是在等车吗?”余瞳望向他,目光里含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若是不介意,我让司机送您一程。正好……有些话想说。”
寒酥略一思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车子平稳驶入车流,余瞳终于卸下最后一丝客套的伪装。他转向寒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波动:“寒先生,谢谢您……真的谢谢。”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最朴素的感激。那夜濒死的绝望、被人像货物般倒吊在窗外的窒息感,至今仍会闯入梦境。
是眼前这个人,在鬼门关前一把将他拉了回来。
寒酥安静地听着,目光平静。
“我的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余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我决定退圈了。这个圈子,终究不适合我。”
他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有些空茫:“当年凭着一腔孤勇闯进来,以为找到了实现梦想的地方。可真正踏进来才知道……这里是个会吃人的漩涡。”
梦想背刺的疼痛,远比任何外伤都更难愈合。
“遇见您之前,我是个懦弱的人。”余瞳自嘲地笑了笑,“舍不得浮华,舍不得这些年拼命换来的一切。公司的约束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我自己也不够坚定,才让他们一次次得寸进尺。”
寒酥没有插话。他未曾亲身经历过余瞳的遭遇,无法轻言“感同身受”。但那夜窗外摇晃的身影、那双绝望的眼睛,至今想起仍会让他心底发寒。
他清楚记得那夜的判断——若非自己恰好出现,余瞳必死无疑。而一个人的消失,在那座繁华都市里,又能掀起多大的波澜呢?
或许会有短暂的喧哗,又或许,连一丝涟漪都留不下。
“死过一次之后,很多事反而看淡了。”余瞳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带着某种释然,“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其实并非全部。我还有家人……他们从来不在乎我站在多高的地方,只会问我累不累。”
说到这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他抬手抹去,笑得有些狼狈:“说来可笑,我以为自己在为梦想拼搏,殊不知从被资本选中的那一刻起,很多路……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余先生,”寒酥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从今往后的每一天,你都可以重新掌控自己的人生。你要记住——当你拥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时,这世上便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
余瞳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又红了。他羡慕寒酥身上那种从容笃定的力量,那是历经风霜后依然挺直的脊梁。
“寒先生,”他小心翼翼地问,像生怕碰碎什么,“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寒酥微微一笑:“我以为,我们早就是了。”
余瞳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流泪。他接过寒酥递来的纸巾,低声道:“……谢谢。”
“陈家已经成为过去,他们再也威胁不了你。”寒酥继续说道,“其他几家涉事公司也在接受调查。虽然未必能有实质证据,但你的遭遇,已经给这个圈子敲响了警钟。”
他看向余瞳,目光里带着肯定:“余瞳,你很勇敢。未来会有更多遭受不公的人,因为你的抗争而选择站出来。你是他们的光。”
“真的……会这样吗?”余瞳声音发颤。这些日子他甚至不敢面对曾经的粉丝,害怕看到她们失望的眼神。
“当然。”寒酥回答得毫不犹豫,“总有人能透过表象看清本质。这世上,清醒的人永远比盲从的人多。”
余瞳终于低下头,任由眼泪无声流淌。今天来见寒酥是对的——那些纠缠在心底的疙瘩、那些自我怀疑的阴霾,都被这番话轻轻拂去了。
是啊,他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呢?
目送余瞳的商务车汇入车流,寒酥站在街边,低头看了眼手机里新添加的联系方式。阳光落在屏幕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
他收起手机,转身朝鉴察局的方向走去。
霍氏集团
霍言诏踏入总裁办公区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空着的工位。
“今天谁请假了?”他边走向办公室边问。
林择跟在他身侧,快速答道:“傅子渝。”
霍言诏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推门走进办公室。员工请假本属寻常,只要不影响工作交接,他从不过问细节。
林择却在他身后继续汇报:“技术部的秦宇也请假了。”
霍言诏脱下外套挂好,随口道:“大概是家里有事吧。工作都安排妥当了?”
“工作都已交接。”林择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谨慎,“只是……我偶然注意到,傅子渝和秦宇近期经常同进同出。这两人——”
霍言诏正挽袖子的手一顿,挑眉看向他:“你还关注这些?公司虽不鼓励办公室恋情,但也没禁止员工私下交往。要是管得太严,大家都找不到对象,岂不是要怪我这个老板不近人情?”
林择轻咳两声:“霍总,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霍言诏已坐到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
林择将平板电脑转向他,调出两份请假记录:“我是觉得,他们两人的岗位都很敏感。现在又同时请假一周,若是其他公司派来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霍言诏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倏然变得锐利。
“商业间谍。”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是了,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近期他布局的一系列商业计划刚刚启动,傅子渝作为总裁办的核心人员,经手过大量核心文件;而秦宇是技术部的顶尖黑客,公司防火墙和机密数据在他面前几乎透明。
若这两人真是间谍……
“请假理由是什么?”霍言诏的声音平静下来,指节有节奏地轻叩桌面。
“都是‘家中有事’。”林择调出电子请假单,“我特意检查过他们的工位,个人物品都还在。”
霍言诏沉吟片刻:“当初的背调是你亲自经手的,没有任何异常?”
林择面露愧色:“傅子渝入职前只在一家公司任职过,前雇主评价极高,履历干净,背景也简单——他是孤儿院出身,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自身努力。我当初……确实没多心。”
“秦宇呢?”
“此前没有社保记录,算是行业新人。父亲是法医,其他社会关系简单。”林择的声音越来越低。
霍言诏靠进椅背,闭上眼沉思数秒,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把他们的详细资料发给我。这几天密切留意所有竞争对手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他摆了摆手,“先出去吧,我需要理理思路。”
林择应声退出,关门时瞥见霍言诏已经神色如常地审阅起文件,心中不由暗叹——老板终究是老板,事到临头仍能这般沉得住气。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内,霍言诏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
他并非不着急,只是在脑中迅速构建着应对框架——若这两人真是商业间谍,此时慌乱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有两件事:一是暂停所有敏感项目,重新调整布局;二是必须查清幕后主使是谁。
笔在指尖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