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酥今日没有去给霍言诏送饭,而是径直去了云境见寒非衣。
推开云境的门,寒酥没像往常一样闻到清幽淡雅的香气。经理迎上来,神情里带着些许匆促:“寒先生来了,老板在后院等您。再晚些,他怕是要动身了。”
“师父要去哪儿?”寒酥心里一紧。
经理摇头:“只说得出趟远门,去哪儿、多久都没提。老板时常这样,我们都习惯了。”
寒酥默然——倒是巧了,他今日也是来道别的。
后院,寒非衣一袭利落的黑色劲装站在其中,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却遮不住周身那股沉静又锐利的气息。这身装扮让寒酥恍如回到从前,那个会带他出任务、教他生存的师父。
“师父。”他唤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来了。”寒非衣转向他,声音平稳,“坐。”旋即自己也坐下。
寒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他:“师父要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去见几位故人,办完事就回。”寒非衣推来一盏茶。
“真的?”寒酥看着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忐忑。
“自然是真的。”寒非衣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题,“这些年我在华国攒下些产业,除却另做他用的,剩下这间‘云境’,是我最珍视的一处。”
寒酥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师父不必同我说这些……”
寒非衣却从一旁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我想把它交给你。这里的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可信。云境已上轨道,无需费心经营。每年收益一半用于慈善,其余随你处置。”他不顾寒酥欲言又止的神情,继续道,“文件已经备过案,具有法律效力。”
“师父……”寒酥声音微颤,忽然起身,直直跪在寒非衣身侧,“您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他仰起脸,眼眶已然泛红。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是不是还不够让师父安心?所以师父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离开。
“师父,我说过要给您养老的。我在努力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您等等我……”
寒非衣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掌心温热,动作里带着多年未变的温和。
“从前我一直在逃避,也有私心。”他声音低了些,像在说给寒酥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可到头来发现,这份私心只会害了更多人。有些事,必须由我了断。”
他收回手,语气郑重起来:“师父答应你,无论此事结果如何,我都会回来。你我的约定,始终作数。”
寒酥抓住他话里的关键:“您是要去找……非白?”
他吸了吸鼻子,急急道:“他如今是我们鉴察局黑名单上的人,也是局里锁定的目标之一。这件事交给我,我来把他带到师父面前认错。”
寒非衣却摇了摇头,叹息里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这件事,我想自己来。”
人生大半已过,在华国这些安宁岁月,本就是他偷来的时光。如今,是时候回去了。
“那我跟您一起去。”寒酥握紧拳头。
“傻孩子。”寒非衣微微摇头,“你在,他便不会现身了。”
寒酥最近的动作,寒非衣并非不知。那人嗅觉敏锐,稍有风声便会隐匿。眼下正是对方最松懈,却也最不甘的时候——以那人的自负,绝不会甘心就此沉寂。
寒非衣想借此机会,彻底铲除可能威胁寒酥的隐患。有了牵挂的人,便不能再放任危险蛰伏于暗处。
执迷半生,该做个了结了。
见师父心意已决,寒酥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漫上心头。他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发颤:“师父,我不想您涉险……我已经失去过您一次了,不能再承受第二次。”
寒非衣却淡淡笑了,那笑意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
“放心,他如今的日子,未必比我好过。”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旧事,“当年他弄瞎我这双眼睛,自己也没讨到便宜。一身功夫早已废去七八,若非学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藏匿之法,我早该······”
话到这里,却戛然而止。后半句里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几分放纵,几分不忍,几分连自己也无法坦然面对的迟疑,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寒酥却从他的停顿里听出了什么。
“师父,”他轻声问,“您当初离开鉴察局……是不是也因为他?”
寒非衣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碧蓝如洗,却映不进他墨镜后的目光。
“是。”他答得坦荡,却也沉重,“因为我有私心。鉴察局是讲求公正的地方,容不下这样的私心。我也怕给后来人留下因公徇私的印象……所以,在一切稳定之后,便离开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寒酥以为他不会再说了,才听到那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难以愈合的伤痕:“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用那样的方式来报复。”
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那些曾并肩同行、鲜活热烈的面孔,一个都没能留下。
寒酥张了张口,所有安慰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让师父别难过?可那些都是他曾经的同伴、挚友。
说这与师父无关?又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他最终选择了沉默,只是静静陪在一旁。
良久,寒非衣转过身,情绪已恢复平静。
“回去吧。”他声音温和下来,“好好和霍家那小子过日子。他是个不错的后生。”
寒酥耳根微热,心底却泛起暖意。是啊,霍言诏很好。从最初只想在这里寻一处容身之地,到如今拥有了许多,他竟也变得贪心起来——贪恋这份温暖,贪恋有人可依的日常。
“师父,其实我今日来,也是向您辞行的。”他收敛心绪,简单说了出差任务的事,未提具体去向。
“嗯。”寒非衣颔首,“鉴察局适合你发展。若有机会,不妨去这里的军中历练一番,军中与我们那时不同,能学到不少东西,对你日后工作亦有助益。”
“我正有此意。”寒酥点头,“若非这次任务紧急,或许已经去了。我对这些很感兴趣。”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气氛渐渐松缓下来。
寒酥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师父,我记得您从前提过一个治疗先天不足之症的方子,您可还记得?”
寒非衣看向他:“为了霍言启家那孩子?”
“嗯。”寒酥眼前浮现出嫣嫣苍白却乖巧的小脸,语气不由柔和下来,“昨晚见到了,小小一个人,实在让人心疼。”
他和霍言诏此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霍家的孩子,便也如同他们自己的孩子一般。
寒非衣看着眼前眉目温软的徒弟,心中欣慰,却又隐隐生出忧虑。如今的寒酥,早已褪去了暗卫时期的冷硬与孤绝,有了常人的温度与牵挂。这固然是好事,可有了软肋的人,也更容易被伤害。
“我手中那个方子,用药猛烈,不适宜孩童。”寒非衣如实道,“若能设法将那孩子的性命延至十五岁,或可一试。”
寒酥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落了下去。以嫣嫣目前的状况,能安然活到五岁已属不易,随着年龄增长,心脉负荷只会愈重。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问得艰难。
“若真有那么容易,便不叫‘绝症’了。”寒非衣声音平静,却残酷。
寒酥像被霜打过的叶子,霎时蔫了下去,眼里那点光亮也黯了。
寒非衣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了,这孩子情绪还是如此分明,什么都写在脸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以素绢包裹的古籍,递了过去。
“这本医典……是我早年借阅的。据说是融汇了华国数千年医道精髓,你拿回去琢磨琢磨。”
寒酥接过,入手便觉书页质地特殊,翻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师父,这难道是——”他抬眼,惊愕不已。
寒非衣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破,不说破。”
寒酥生生把后半句“博物馆的陈列古籍”咽了回去,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绢本,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