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层消防门吱牙打开。
总裁办,正埋首于屏幕前的林择只觉余光里有什么一晃而过。他疑惑地摘下眼镜,仔细擦拭后重新戴上,眼前只有安静明亮的走廊和紧闭的总经理办公室大门。
“看来是盯屏幕太久了……”他喃喃自语,重新投入工作。
办公室内,霍言诏刚因一份数据报告皱起眉头,门便“砰”一声被猛地推开。他下意识抬头,斥责的话还未出口,就撞进了一双盛满焦急的眼眸里。
寒酥扶着门框,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尚未喘匀,第一句话便脱口而出:“你没事吧?”
霍言诏一怔,随即失笑——这原本该是他的台词。
他立刻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快步走到寒酥面前,扶住他微微发颤的手臂:“我没事。你……”他目光下落,注意到寒酥额角沁出的细汗和因急促呼吸而泛红的脸颊,一个猜测涌上心头,“你不会是走楼梯上来的吧?这是88层。”
寒酥点点头,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呼吸:“我听说你公司可能出事了,就赶紧过来了。”话说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赧然。即便霍言诏真遇到麻烦,自己这般冒失赶来,又能帮上什么忙?商业上的事,他几乎一窍不通。
脸颊因剧烈运动和羞窘而发烫,他不由得微微垂眼。
霍言诏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泛红的耳尖,心底那股因工作而生的冷硬烦闷,瞬间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冲散。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手臂一揽,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快放我下来!”寒酥一惊,低声抗议,“在外面呢,像什么样子。”
“我的地盘,我说了算。”霍言诏稳稳抱着他走向会客区的沙发,语气不容置疑,“爬了88层,不累?”他将人轻轻放在柔软的沙发上,转身去倒了杯温水。
看着寒酥小口喝下水,他才在旁边坐下,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这么担心我啊?”
寒酥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霍言诏捧起他的脸,珍而重之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声音低沉而愉悦:“酥酥,我很高兴。”
“可我好像……什么忙也帮不上。”寒酥的声音有些闷。他习武、查案、甚至跨越时空,却对霍言诏所处的这个商业世界感到无力。
“你能在第一时间赶来,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霍言诏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有时候,陪伴比实际的解决方案更有力量。况且,目前只是虚惊一场。”
他顿了顿,问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罗说的。他说你问起秦宇,语气不太对,猜测你可能遇到了麻烦。”寒酥如实相告,“现在……真的解决了吗?”
“嗯,解决了。”霍言诏把玩着寒酥的手指,缓缓道出原委,“傅子渝和秦宇……是你师父安排的人。”
“师父?”寒酥愕然抬头,“他派人来你这里做什么?”
霍言诏低笑,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大概……是老人家不放心,想亲自考察一下我这个‘拐走’他爱徒的人吧。”
寒酥挑眉,对这个说法将信将疑。师父行事向来有深意,绝非仅仅“考察”这么简单。
“放心吧,警报解除了。”霍言诏见他神色,宽慰道,“他们俩都请假了,是不是师父那边有什么动作?你上午不是见过师父?”
寒酥点头,眉头微蹙:“师父说要出趟远门,但……似乎有所隐瞒,不愿多说。”
“师父在这里的时间比我们久,经历的风浪也多。他自有考量,你也不必过于忧心。”霍言诏轻声安慰,尽管他心底也划过一丝疑虑。
“对了,”寒酥想起正事,“我的任务定了,明天一早出发去甘城,至少一周。”
霍言诏闻言,立刻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将脑袋埋在他颈窝:“呜呜……又要独守空房了。酥酥,分开这么久,今晚是不是该好好补偿我?”
寒酥看着身上这个大型“挂件”,哭笑不得。
翌日,甘城,飞机舷窗外,云层如絮。
越是接近目的地,寒酥心绪越发难以平静。一种莫名的牵引与隐隐的不安交织在一起,让他面色有些发白。
“寒酥,你是不是不舒服?晕机吗?”萧南风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关切地问道。上次前往京市并未见他如此。
寒酥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渐近的山峦轮廓:“我没事。南风,我们能否下午就直接上山查看?”
“不急。”萧南风道,“按程序,得先与当地警方对接备案。跨区任务,必要的沟通不能少。”
寒酥只得按下心头的焦躁。
当地警方得知他们是来解决“落魂崖”悬案的,表现得极为热情。从下午到傍晚,接待人员一波接一波,寒酥却始终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投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萧南风被灌了不少酒,寒酥则因全程冷脸,幸免于难。将微醺的萧南风扶回招待所房间后,寒酥推了推他:“南风,我想出去走走。你休息。”
床上的人含糊应了一声,便没了动静。寒酥当他默许了。
甘城的夜,静谧得有些过分。主干道外的路灯早早熄灭,只剩一轮清冷的孤月,将惨白的光辉洒向沉睡的山野与街道。
寒酥漫无目的地走着,心头的躁动并未因夜风而平息,反而随着脚下陌生的道路愈发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一阵隐约的打斗声和呼喝声随风飘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人数似乎不少。
寒酥眼神一凛,握紧随身携带的“霜降”,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声源处疾掠而去。
靠近一片林间空地时,他伏低身形,透过枝桠缝隙望去。只见六七人正被一群黑衣人围在中间,背靠背形成防御圈。月光清冷,清晰地映出被护在中心那人的面容——赫然是师父寒非衣!
寒酥心脏猛地一缩,正欲现身,却见另一侧,一个披着宽大黑袍的身影缓缓自阴影中走出,步态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
黑袍人在寒非衣数丈外站定,兜帽下传出沙哑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
“师兄,许久不见。每次重逢,你总能给我带来点……惊喜。”
他微微抬头,月光照亮兜帽下小半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和一双闪烁着疯狂与偏执的眼睛。
“你的宝贝徒弟,我‘看’过了……真是颗好苗子。留在你身边,未免可惜。跟着我,他的‘前途’……才会不可限量。你说,是不是?”
这声音……寒酥瞳孔骤缩。拘留所那次陷入的诡异幻境中,那个低语诱惑的声音,与此刻分毫不差!
是非白!
寒非衣抬手,示意护在他身前的几人稍安。他向前一步,直面非白,声音沉静却带着疲惫:“非白,回头吧。你真要将错就错,万劫不复吗?如今的世间,早已海晏河清。你我都曾渴望的太平,就在眼前,为何偏要亲手搅乱?”
“为了赢你啊,师兄。”非白倏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在夜风中散开,令人脊背生寒。他缓缓抬手,掀开了兜帽。
月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比寒非衣更为苍老、沟壑纵横的面容,长期不见天日的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近乎癫狂的执念。
“赢我,就这般重要?”寒非衣也抬手,缓缓摘下了那副从不离身的墨镜。
月光下,一只眼眶空洞深陷,另一只眼睛则蒙着灰白的翳,仅剩微弱光感。他将这残破的“目光”投向非白:“你早已赢过了。”
非白的目光死死锁在寒非衣那双残缺的眼睛上,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发出嗬嗬的低笑:“不够……这还远远不够啊,师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不甘与怨毒:“凭什么?凭什么你选的路永远光明正大,做的事永远无可指摘?
而我选的,我做的,在你眼里,永远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在大宴如此,到了这里……依旧如此!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非白,执念太深,终是苦海。”寒非衣叹息,那叹息里有着深深的倦意与痛心,“你我年岁都已不小了。膝下也有了真心敬重牵挂我们的人,为何还不能知足?”
“知足?何为知足?”非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凄厉而苍凉,“你是该知足!有人敬你爱你,时时惦念!可我呢?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你让我如何知足?!”
寒非衣心口一阵尖锐的痛楚。有啊,怎么会没有……只是你从来不肯去看,不肯去信罢了。
他闭了闭那仅存微弱光感的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绝:“罢了。既然你执意要分个胜负,那就你我之间做个了断。放他们离开。”
“干爹!”
“老板!”
围护着他的几人齐齐出声,语气焦灼。
寒非衣抬手,不容置疑:“下山。这是命令。”
傅子渝握紧了手中的枪,指节发白,声音哽咽却坚定:“干爹,我不走!我的命是您捡回来的,要死,我跟您死在一块儿!”
一旁的秦宇也红着眼眶,梗着脖子道:“我也不走!我早就跟我爸说好了,给他攒的钱够他下半辈子花了。干爹,我陪您!”
“呵……呵呵呵……”非白看着眼前这“父慈子孝”的一幕,笑声里充满了刻骨的嫉妒与恨意,“好,好一幅感人肺腑的场面啊。师兄……这就是我最恨你的地方!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向着你,护着你,敬着你?!凭什么——!”
他最后一声厉喝,几乎破音,伴随着骤然暴涨的杀意,席卷了整个林间空地。
寒酥伏在暗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冰冷的月光洒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映出一片肃杀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