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非衣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裹挟着夜风的凉意,沉沉地坠入黑暗。
执念如藤,缠绕愈深,终将伤人伤己。
他反手,缓缓抽出一直负于背后的长剑。黑布褪去,剑身并无寒光四射,只在月光下流淌着一层幽暗沉敛的色泽,如古潭之水。剑尖抬起,稳稳指向不远处的非白。
“今日,便在此了结你我之间数十年的恩怨吧。”
非白抖落宽大的斗篷,露出内里紧束的黑色劲装。他手中亦有一剑,此刻“铿”然出鞘,雪亮的剑刃反射着冷月清辉,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锋锐与戾气。
“早该如此。”非白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
“师父!”他身后有人急道,“我们人多势众,他们插翅难飞,何必您亲自……”
非白却未理会,目光倏然转向侧方的密林暗处,冷笑一声:“看了这么久,还不现身么?”
寒酥知道自己方才心绪波动,气息微泄,已然被察觉。
他不再隐匿,身形自藏身处掠出,衣袂带风,轻如落叶般落在寒非衣身前。“霜降”随着他手腕微振,发出一声清越鸣响,凛冽剑光骤然亮起,迫得周遭空气都为之一寒。
“别来无恙,非白……师傅。”寒酥抬眼,目光清冷如剑锋,直指向黑袍人。
非白的脸似乎扭曲了一下,声音更冷:“你竟也寻来了……看来,关心我这师兄的人,还真不少。”他心中翻涌着剧烈的嫉妒,同时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针扎般的羡慕。
非衣身边总有真心相护之人,而他非白,身边聚拢的不过是畏惧或欲求之徒,何曾有过半分真情?他亦不敢信,更不敢要。
“方才的话,晚辈也听了个大概。”寒酥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非白身后那群神色各异的手下,语气带着刻意的挑衅,“我师父年事已高,双目不便,若要切磋,晚辈愿代为领教。
非白师傅如今门徒众多,想必不乏好手。上次与夜枭前辈‘切磋’过,不知余下诸位,比之夜枭前辈如何?”
此言一出,非白身后众人脸色微变,不少人眼中露出惊疑忌惮之色。夜枭之死他们早有耳闻,只知是折在一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手里,却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位!
非白如何不知寒酥用意,冷哼一声:“小子狂妄。今日是我与你师父的旧债,小辈岂容插手?”若非他是非衣的徒弟,单凭这份胆识与根骨,他或许会多几分“欣赏”。
寒酥还欲再言,一只温热却沉稳的手按在了他的肩头。寒非衣上前半步,将他轻轻挡在身后,低声道:“寒酥,退下。他说的不错,这是为师与他的因果。”
“师父!”寒酥急唤。
寒非衣面色肃穆,不容置疑,他指向傅子渝、秦宇等人:“现在,为师有更重要的事托付于你——将他们安全护送下山。还有……”他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山里还留了几位同伴的遗体……明日,你带人上山,好生收敛,送回故土安葬。务必……给予他们的家人足够的抚恤,保他们后半生无忧。”
他顿了顿,眼中愧色深重:“是我……对不住他们。”
“干爹!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傅子渝眼眶通红。秦宇紧抿着唇,虽未说话,但挺直的脊背和攥紧的拳头已表明态度。
寒酥的目光快速扫过几人,傅子渝他在霍氏总裁办见过,在秦宇脸上略有停顿——这人,他有些印象。但此刻并非叙旧之时。
寒非衣的目光逐一抚过他们的脸,面上浮现出一抹极为温和,甚至堪称慈和的笑意:“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这些年有你们在身边,我……很知足。
但你们长大了,各有各的天地,各有各的路要走。而干爹的这笔旧债,欠了太久,必须自己来还。谁……也替不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寒酥脸上,那仅存微弱光感的眼中,是托付,亦是诀别:“寒酥,拜托了。”
寒酥喉头一哽,深深望进师父眼中,重重点头:“弟子遵命。必不负所托。”
他转向傅子渝等人,语气斩钉截铁:“想帮师父,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听他的命令,活着离开!走!”
“你……”秦宇还想争辩,却被傅子渝一把拉住。傅子渝深深看了寒非衣一眼,猛地屈膝,“咚”地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额上沾满尘土与草屑:“干爹……保重!”声音已然哽咽。
秦宇见状,紧咬的牙关松开,也缓缓跪倒,一言不发,只是额头重重触地。
寒非衣上前,弯腰将傅子渝扶起,又拍了拍秦宇的肩膀,动作轻缓,却似有千钧之力:“走吧。”
寒酥不再多言,率先开路。非白手下众人面露凶光,试图阻拦。寒酥周身内力骤然外放,一股无形气劲如潮水般涌出,生生将围拢的人墙震开一道缺口。
他回头低喝:“走!”便带着几人,如利箭般射入下山的小径。
眼见几人身影即将没入黑暗,非白手下有人按捺不住:“师父,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非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弧度,眼中却毫无温度:“你若不服,大可追上去,杀了他们。”
真有两人对视一眼,贪功心切,带着人便追了上去。非白看着他们的背影,那抹弧度更深,仿佛早已料到,又仿佛只是看着无关紧要的蝼蚁奔向既定的结局。
寒非衣见状,缓缓摇头,疲惫更深:“你……还是如此。总怨他人不付真心,可真心,从来都是相互的。”
他抬起那双已看不清世事的眼睛,“望”向非白,字字如锤:“非白,你这漫长一生,算计徒弟,利用同门,隔绝所有暖意……可曾有过一刻,付出过哪怕一丝,毫无算计的真心?”
非白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年少时,两人一同练剑、一同受罚、一同仰望同一片星空的画面,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快得抓不住。
旋即,他嗤笑出声,那笑声尖锐而空洞:“没有。我非白,从不信那些无用的东西。师兄,你便是太过感情用事,优柔寡断,当年在大宴,就不配做一个顶尖的暗卫!”
“是啊……”寒非衣喟叹,带着无尽苍凉,“或许正是我这份优柔,才一步步……纵得你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