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锦赛的开幕式在一种混合着热带燥热与竞技冰冷的气氛中开始。体育场座无虚席，各色旗帜在看台上翻卷，声浪、热浪，还有不同语言汇成的嘈杂音流，几乎要掀开这座现代化场馆的顶棚。我们穿着那身红黄运动服，站在中国代表团的方阵里。队员们竭力挺直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更坚定些，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不由自主吞咽口水的动作，暴露了他们的紧张。陈启的嘴唇抿得发白，杨小山的目光像受惊的鸟，四处逡巡又飞快收回，赵小雨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就连最沉静的王海，喉结也在不易察觉地上下滚动。那十五个“弃子”更是如此，他们像突然被抛入汹涌大海的小舟，被这从未经历过的宏大场面震得有些发懵。
我拄着手杖，站在队伍稍后的阴影里。震耳欲聋的声浪、炫目的灯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混合了汗味、塑胶味和狂热情绪的复杂气息，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我本已脆弱不堪的神经。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衣，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火辣辣的疼痛。我死死咬着牙，用舌尖抵住上颚，强迫自己站稳。我不能倒在这里，更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我是他们的主心骨，是这把尚未出鞘的刀唯一的握柄。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冰冷，带着金属的质感：【大型国际赛事环境，符合任务“初露锋芒”前置条件。请宿主指挥团队，在本次亚锦赛中长跑项目中，达成指定成绩目标，以获取生命能量修复与系统权限提升。任务目标详情已发放，请注意，目标具有唯一性，失败无惩罚，但会影响后续进程及能量恢复速度。】随即，一系列清晰到残酷的目标列表在我意识中展开：男子1500米、5000米、米，女子1500米、3000米、5000米，全部获得前三名，包揽奖牌。
一股冰流瞬间从头顶浇到脚底。包揽？全部前三？面对西亚归化军团、东非天赋选手、日本战术强队？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系统给予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试炼。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强烈的、近乎毁灭的执念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凭什么不可能？陈明夺走我的一切时，可曾想过可能？我躺在病床上三年，如同活死人时，可曾想过可能？这十八个孩子，背负着“弃子”之名，日夜苦练，将血泪洒在冰冷跑道时，可曾想过可能？
不，不是可能。是必须。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发新一轮的咳嗽，我猛地侧过身，用手帕捂住嘴，身体因压抑的咳嗽而剧烈颤抖。李维立刻察觉，不着痕迹地靠近，一只手用力托住我的肘弯，另一只手轻轻拍打我的后背。她的手也在抖，但传递过来的力量却异常坚定。田教练站在我另一侧，宽厚的肩膀微微挪动，替我挡住了大部分来自前方的视线和灯光。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稳住。他们是狼崽子，闻到血腥味才能发狠。你这杆旗，不能先倒。”
我深吸一口气，将喉头的腥甜和手帕上那抹刺目的暗红死死压下，重新挺直脊背。目光掠过前面那些年轻的、僵硬的背影，嘶哑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送到他们耳边，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穿透力：“都给我看仔细了。这看台，这灯光，这声音……记住现在的感觉。等站上领奖台，听着国歌，看着国旗升到最高点，那感觉，会是现在的千百倍。前提是，你们有本事，踩着所有人的肩膀，爬上去。”
队员们身体猛地一震，纷纷回头。我看到了他们眼中的茫然、恐惧，但也看到了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微弱的火苗。够了。一点火种，就够了。
开幕式在喧嚣中结束。真正的战斗，在第二天清晨，随着第一声发令枪响，拉开血淋淋的序幕。
首先开战的是女子1500米预赛。赵小雨站在第三跑道，身旁是身材高挑、肤色黝黑的巴林名将贾西姆，以及两位神情冷峻、四肢纤细修长的埃塞俄比亚选手。看台上响起零星的加油声，大部分目光聚焦在那些成名已久的强手身上。赵小雨深吸一口气，蹲下，双手撑地，指尖微微陷入颗粒感鲜明的塑胶跑道。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也能听到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我那嘶哑却清晰的指令：“贴住贾西姆，别被拉开。你的弯道技术比她好。最后一百五十米，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各就各位——”发令员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
赵小雨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如弓。
“预备——”
砰！
起跑线像一道崩断的弦，八道身影猛地弹射出去。贾西姆果然一马当先，以极具压迫性的步伐抢占了内道首位。两位埃塞俄比亚选手紧随其后，形成第一集团。赵小雨起跑反应略慢，落在第四，但她死死咬住了前面埃塞俄比亚选手的节奏，像一枚楔子，牢牢钉在第三和第四之间。她的跑姿并不算最优雅，甚至带着点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微微的含胸，但步频极快，双腿摆动如同不知疲倦的钟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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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圈，平稳度过。第二圈，贾西姆开始提速，试图拉开距离。埃塞俄比亚选手努力跟上，赵小雨被稍微拉开半个身位。看台上，巴林代表团的区域响起一阵欢呼。
“稳住！跟住！”田教练在场边低吼，拳头攥紧。
我站在稍远的地方，拄着手杖，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那道红色的身影。系统没有提供实时数据，但我能“看到”更多。赵小雨的呼吸节奏还没乱，她的眼神依然盯着前方，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她记住了我的话：跟住，别被甩开。
进入最后一圈。铃声尖锐地撕开空气。贾西姆再次加速，她的后程能力确实强悍，瞬间将领先优势扩大到一个身位。一位埃塞俄比亚选手似乎力竭，步伐开始凌乱。另一个还在咬牙坚持。赵小雨依然在第四，但她和第三名的差距，在进入最后一个弯道时，肉眼可见地缩小了。
就是现在！
“小雨！过她！”李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最后一个弯道！赵小雨仿佛听到了无声的指令，她没有选择外道超越，而是在弯道顶点，利用自己更小的步幅和更快的步频，一个极其冒险的、近乎贴着内线的加速！她的肩膀几乎擦到跑道线，身体倾斜到一个危险的角度，但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从内侧硬生生挤了过去！第三名的埃塞俄比亚选手显然没料到这种不要命的超车方式，节奏被打乱，瞬间被甩开半个身位。
出弯道！最后一百米直道！
贾西姆在前面，还有将近十米的优势。看台上已经有人开始提前庆祝。但赵小雨的眼睛里，只剩下了前方那晃动的背影和终点那条白色的线。胸腔像要炸开，喉咙里满是铁锈味，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一种更强大的、源自无数次在破旧操场上奔跑至呕吐、在寒风冬雨中独自加练、在被开除时咬碎牙齿吞下耻辱的蛮横力量，从她身体最深处爆炸开来！
“啊——！”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她喉咙里冲出。
她的步频再次提升，每一步都重重砸在跑道上，仿佛要将这跑道踏穿！距离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缩短！八米、五米、三米……
贾西姆似乎听到了身后那如同困兽般的喘息和脚步声，她惊慌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她的节奏出现了极其微小的紊乱。
够了！
终点线在前方！赵小雨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向前“扔”了出去！
撞线！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看台上瞬间寂静，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惊呼与叹息的声浪。大屏幕上，成绩刷新。贾西姆，4分07秒21。赵小雨，4分07秒33。第二名！以012秒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微弱优势，绝杀逆转，挤掉了那位埃塞俄比亚选手，以小组第二的身份，惊险晋级决赛！
赵小雨冲过终点后，又踉跄着跑了十几米，才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她下巴滴落，身体因为脱力而不停颤抖。但她抬起头，看向我们所在的方向，苍白汗湿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混合着极度痛苦与巨大释然的笑容。
我们这边，死一般的寂静被猛地打破。李维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田教练狠狠挥了一下拳头，低吼一声：“好！”那十五个“弃子”抱在一起，又跳又叫。陈启、杨小山、王海等人，紧紧盯着大屏幕，眼中那簇火苗，轰地一下，燃烧成了熊熊烈焰。
首战，开门红。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惨烈、却又热血到极致的方式。没人再敢用那种漫不经心的目光打量我们。赵小雨用她的玩命狂奔，为这支“杂牌军”撕开了第一道口子，也向所有人宣告：我们来了，而且，是来拼命的。
紧接着的男子1500米预赛，陈启和杨小山被分在不同小组。陈启那组，卡塔尔名将阿尔-萨尼果然从一开始就冲在最前，试图以领跑拖垮对手。陈启牢记我的安排，不紧不慢地跟在第二集团靠前的位置，调整呼吸，保存体力。最后一圈，阿尔-萨尼速度稍有下降，陈启瞬间启动，从外道干净利落地超越，以小组第一强势晋级。整个过程，冷静，果断，充满了掌控力。
杨小山那组则充满了火药味。巴林的哈里发身材高大，途中跑稳健，不断用身体挤压试图超越的对手。杨小山几次尝试变速超越，都被他巧妙地卡住位置。最后一次弯道，杨小山眼中凶光一闪，没有丝毫减速，冒着撞线的风险，从极其狭窄的内侧缝隙强行超车，钉鞋甚至擦到了哈里发的脚后跟！哈里发被这不要命的举动惊得步伐一乱，杨小山如猎豹般窜出，第二个冲过终点，晋级！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哈里发，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丝的、野性十足的笑容。
两场预赛，一金一银，全部晋级。看台上，中国代表团的区域，欢呼声第一次变得整齐而响亮。其他队伍教练员看向我们的目光，彻底变了。惊讶，审视，凝重，取代了之前的轻视。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预赛的消耗，对手的重视，连续作战的疲劳，以及越来越大的压力，像一层层无形的枷锁，开始套在每个队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