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锦赛的硝烟刚刚散去,那六枚金牌沉甸甸的触感、国歌在异国他乡响起的激昂,以及陈明狼狈离场时那铁青的脸色,都化作了淬火的钢水,注入我们这支初生队伍的骨血里。但沸腾的热血之下,是更加现实、甚至称得上严酷的冰层。
从曼谷返回北京,飞机尚未落地,系统那冰冷的提示音便再次响起:【阶段性目标“亚洲之巅”达成。主线任务“世界之证”开启。最终目标:宿主所率团队,在三个月后的世界田径锦标赛中长跑项目,获取参赛资格并至少获得一枚奖牌。任务成功奖励:生命能量完全修复,解锁核心技术数据库。任务失败惩罚:能量倒扣,修复停滞。】 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千钧重压。世界舞台,那是另一个维度的战场。亚洲的称霸,仅仅是拿到了入场券,而门后,是虎踞龙盘、天赋与科技武装到牙齿的全球顶尖高手。
更紧迫的是时间。三个月,对竞技体育而言,短得如同白驹过隙。我们的队员,赵小雨脚踝韧带损伤需要系统康复,陈启的跟腱旧伤在高强度比赛后开始报警,杨小山的核心力量与世界级选手仍有明显差距,王海看似完美,但万米夺冠的巨大消耗,让他的身体也亮起了黄灯。更别提那十五个基础更薄弱的“弃子”,他们虽然在亚锦赛上完成了精神上的洗礼,但技术和体能的短板,在世界级标准下,依然触目惊心。
训练基地从废弃体校搬到了郊区一处刚刚获批、尚显简陋的“宏伟体育训练中心”——这是田教练动用了毕生人脉,加上我们亚锦赛成绩带来的微薄关注和拨款,勉强争取到的临时基地。跑道是煤渣铺的,宿舍是旧厂房改造的,夜晚能听到老鼠在天花板上奔跑的声音。但没人抱怨。每个人都清楚,这已是绝境逢生后,所能抓住的最好稻草。
训练强度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清晨五点,天还黑着,寒星寥落,呵气成霜。队员们已经在煤渣跑道上开始了第一轮耐力跑。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声,混合着北方冬季干燥冷冽的空气,构成一幅单调而艰苦的图景。我拄着手杖,站在跑道边。身体在系统修复下,虽然摆脱了濒死的虚弱,咳嗽和胸痛基本消失,但多年的机能衰退和肌肉萎缩,并非一朝一夕可以逆转。我依然无法像从前那样亲自带队奔跑,但我的眼睛,就是最苛刻的标尺。
“陈启!摆臂!你的右臂摆动幅度又小了!想单边发力废掉自己吗?”我的声音嘶哑,穿透冷空气。
陈启咬紧牙关,立刻调整。
“杨小山!低头看什么地?你的目标是前面,是终点线!腰背给我挺直!像根棍子一样戳在那里!”
杨小山猛地抬头,脖颈青筋暴起。
“赵小雨!注意落地!伤脚承重又偏了!你想刚上场就让人抬下来?重心,我说过多少次重心!”
赵小雨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疼出的眼泪,但脚步立刻做出了微调。
下午是技术课和力量房。我结合系统提供的、超越时代的“深层状态分析”数据,为每个人量身定制了改进方案。陈启的步频与步幅优化,杨小山的弯道技术精修,王海的途中跑节奏微调,赵小雨的伤后步态重建与力量补偿……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分析、重组。力量房里,简陋的器械被用到极致,队员们咬牙切齿地完成一组组超越极限的力量训练,汗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田教练负责监督,他的吼声和铁器碰撞声、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李维则成了最忙的后勤总管兼心理辅导员。她带着周明,想尽办法调配营养,在有限的经费里,保证队员们最基本的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摄入。晚上,她还会挨个找队员聊天,缓解他们巨大的心理压力。她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但眼神里的光芒,却愈发坚定。
日子在汗水、疼痛和极度疲惫中重复。进步是肉眼可见的,但代价也同样惨重。陈启的跟腱炎症反复发作,每次训练后都需要长时间的冰敷和理疗。杨小山在一次力量训练中,因为疲劳导致动作变形,拉伤了背部肌肉,疼得整夜无法入睡。赵小雨的脚踝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每天训练前后都要进行长达一小时的康复训练,她经常一边做着手脚并用的古怪动作,一边默默流泪,但从不喊停。那十五个“弃子”更是拼了命,他们知道自己基础最差,只能靠加倍的努力去弥补。有人跑到呕吐,吐完了漱漱口继续跑;有人在力量训练中力竭晕倒,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教练,我还能再做一组”。
我看着他们,心中那团复仇的火焰,与一种更深沉的情感——或许是责任,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对这群孩子不屈意志的疼惜——交织在一起,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我不能停下,他们也不能。我们都被绑在这辆名为“复仇”与“证明”的战车上,只能向前,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复仇的另一条线,也在暗处悄然推进。从张猛那个破旧出租屋里找到的旧手机和笔记本(账本在上次参加宏图杯用完了),成了关键。手机经过技术恢复,里面有几段模糊的录音,是张猛和陈明手下“刀疤”的通话记录,内容涉及“处理干净”、“老地方拿钱”、“邵宏伟那件事尾巴要扫清”,虽然没直接提及我的名字和具体罪行,但时间点、人物指向性极强。笔记本上,则用只有张猛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记录了一些资金往来,其中几个账户和代号,经过李维通过私人关系,找到一位信得过的、已退休的老经侦警察暗中比对,竟然与陈明掌控的几家境外空壳公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时间点恰好能与我当年“意外”昏迷、学校被侵占的关键节点吻合。
证据链依然薄弱,像风中残烛,不足以扳倒树大根深的陈明,尤其是他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但这是一个开始,一根刺入庞然大物脚底的毒刺。我们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将这些材料做了多份备份,其中一份,由田教练通过他当年在国家队的老领导,一位以正直刚硬着称、现已退居二线但仍有余威的老前辈,以“群众匿名举报体育系统内部腐败线索”的形式,悄然递了上去。我们不知道这枚石子能激起多大涟漪,只能等待,并在等待中,继续积蓄力量。
三个月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苦练和焦灼的等待中,飞速流逝。世锦赛国内选拔赛的日子到了。这是获取世锦赛门票的最终关卡,也是检验我们这三个月地狱训练的试金石。
选拔赛在省体育中心举行。看台上观众寥寥,气氛远不如亚锦赛热烈,但竞争的残酷性,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国内各路好手,包括陈明宏图体育学校的“精锐”,悉数到场。陈明本人没有现身,但宏图学校的领队和教练看向我们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审视。
比赛进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顺利,又在意料之中的艰难。
顺利,是因为我们的队员,像经过千锤百炼的利刃,终于出鞘。陈启在男子1500米比赛中,一路领跑,以近乎完美的节奏控制,轻松夺得第一,成绩远超世锦赛参赛标准。杨小山在5000米比赛中,与两位国家队老将展开激烈争夺,最后时刻凭借更加凶悍的冲刺,惊险胜出。王海在米赛场,更是展现出绝对的统治力,从一开始就掌控节奏,最后一圈加速甩开所有对手,以巨大优势夺冠。赵小雨脚踝伤势控制良好,在女子1500米和5000米中,均以顽强的拼搏和日趋成熟的战术,夺得一个冠军和一个亚军,顺利达标。更令人惊喜的是,那十五名“弃子”中,竟然有两人在女子3000米和男子5000米项目中,挤进了前八,达到了参赛b标!这意味着,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竟然拿到了世锦赛五个单项、共计八个参赛席位!这在国内田径史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奇迹!
艰难,则是因为每一场比赛,都伴随着身体与意志的极限搏杀。陈启冲过1500米终点后,直接瘫倒在地,久久无法起身,队医检查后发现他脚底磨出了巨大的血泡,跟腱处炎症加剧。杨小山在5000米最后冲刺时,面部肌肉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冲线后呕吐不止。王海万米夺冠后,嘴唇发紫,被搀扶着才走下赛场,检测显示他有轻微脱水和电解质紊乱症状。赵小雨更是缠着绷带,忍着疼痛,拼下了两枚珍贵的入场券。每一个人,都是榨干了最后一点潜能,才换来了这张通往世界舞台的门票。
当最终名单公布,宏伟体育训练中心(尽管名义上还只是个临时机构)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参赛项目和队员姓名时,整个国内田径界,彻底震动。质疑、惊叹、难以置信、暗中打探……各种目光和议论,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我们无暇他顾。
拿到世锦赛门票的第二天,一个陌生的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来电者自称是国家体育总局监察局的工作人员,语气严肃而克制,表示收到了有关举报材料,希望我就某些“历史情况”进行说明,并“顺便”了解我们这支队伍的训练和选拔情况。
电话是李维接的,她捂住话筒,看向我,眼中交织着紧张和期待。我深吸一口气,接过电话。该来的,终于来了。我没有在电话中多说,只是平静地表示会全力配合调查,并提供了训练中心的地址。
三天后,两位穿着朴素、神情沉稳的中年人来到了我们简陋的训练基地。他们出示了证件,确实是总局监察局的人。他们没有惊动正在训练的队员,只是在我的临时办公室(兼宿舍)里,进行了一次长达两个小时的谈话。我拿出了部分备份的证据材料——主要是张猛笔记本上那些指向不明的记录,以及我们梳理出的、陈明及其关联方在关键时间点的异常资金流动。我没有过多提及自己的遭遇,只是冷静地陈述了事实,并强调了保护举报人、避免打草惊蛇的重要性。
两位调查员听得非常仔细,不时记录,偶尔提问,问题都很专业,直指核心。他们最后表示,会依法依规进行调查,并提醒我注意安全,训练和参赛也不要受到影响。他们离开时,特意去训练场边看了一会儿队员们的训练,其中一位看着在煤渣跑道上挥汗如雨的年轻人,低声对同伴说了一句:“精气神不错。”
他们走后,我和李维、田教练沉默了很久。我们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陈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背后的关系网盘根错节。调查不会一帆风顺,甚至可能无疾而终。但至少,我们发出了声音,埋下了一颗种子。
“接下来,就是世锦赛了。”田教练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只有在那里拿出让人无话可说的成绩,我们的话,才会有人听;我们流的血,才会有人看见。”
我点点头,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将煤渣跑道染成一片暗红,像干涸的血迹。队员们结束了下午的训练,三三两两走向食堂,身影被拉得很长,疲惫,但挺拔。
世界赛场,将是最终的审判台。我们要用成绩,为自己正名,也为那场迟来的审判,敲下最响亮的法槌。
“系统,”我在心中默念,“‘世界之证’任务,进入下一阶段。启动‘初级潜能推演’,结合世锦赛主要对手数据,为每个参赛队员,制定最终阶段的针对性训练和比赛策略预案。”
【收到。数据收集中……模型建立中……推演开始……】 系统的光芒在意识深处微微闪动,冰冷的数据流开始涌动,勾勒出来自非洲高原、北美学院、欧洲俱乐部的那些强大身影,以及他们赖以成名的战术、节奏、极限数据。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强敌环伺,暗箭难防。但手中的刀,已然磨亮;胸中的火,从未熄灭。
伦敦,我们来了。带着一身伤痕,满心孤勇,和必须赢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