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五星红旗,在东京国立竞技场中央最高旗杆上,并列升起。深蓝的夜空被璀璨的灯光映照得如同白昼,但那三抹鲜艳的红,却比任何灯光都要耀眼,都要灼热。当《义勇军进行曲》的前奏第一次庄严响起时,巨大的体育场内,数万名观众,无论国籍,无论立场,大多肃然起立。中国观众区的红色海洋里,许多人早已泪流满面,却依旧努力挺直胸膛,跟着旋律,用哽咽的声音唱出那早已融入血脉的歌词。
王海站在最高的冠军领奖台上。他依旧穿着那身被汗水浸透又干涸、显得有些发皱的红色比赛服,胸口贴着金色的“chn”和号码。他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厚重的平静。当国歌奏响,当第一面五星红旗开始缓缓上升,他的嘴唇微微翕动,跟着无声地哼唱,眼神追随着那不断升高的旗帜,渐渐变得无比深邃。一万米的漫长孤旅,二十五圈的痛苦磨砺,煤渣路上的每一粒尘埃,昏迷时耳边隐约的啜泣,重生后第一次试图站起的艰难……所有的画面,仿佛都在这雄壮的旋律中闪过,最终凝聚成眼前这面猎猎飘扬的旗帜。一滴滚烫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他黝黑坚毅的脸庞滑落,砸在脚下的领奖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他没有去擦,只是将本就挺直的脊梁,挺得更直了一些,像一座沉默而不可撼动的山。
陈启站在第二高的位置。与王海的沉静不同,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胸脯起伏着,眼眶通红。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沉甸甸、金灿灿的奖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当国歌第二次响起,属于他的那面国旗开始上升时,他终于忍不住,仰起了头,泪水决堤般涌出,顺着脸颊肆意流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跟着唱,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想起了被宏图扫地出门时的茫然无措,想起了在煤渣路上独自加练到呕吐的深夜,想起了选拔赛上孙皓明挑衅的眼神,更想起了决赛最后直道那超越极限、仿佛灵魂都在燃烧的冲刺!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拼搏,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这面升起的旗帜和胸前的金牌!他猛地抬起手,用胳膊狠狠抹了一把脸,将泪水与汗水、灰尘混合在一起,然后,对着镜头,对着这片沸腾的红色海洋,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泪水却无比灿烂、无比骄傲的笑容!那笑容,像刺破乌云的阳光,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和胜利的张扬。
杨小山站在第三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比旁边两人明显急促一些,带着轻微的、不易察觉的哨音。他的身体甚至需要微微倚靠着颁奖台的边缘才能站稳,刚才决赛的拼命和赛后的剧烈咳嗽,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但当第三遍国歌响起,第三面属于他的五星红旗开始攀升时,这个一向沉静如水的少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他努力站直了身体,抬起了头。他没有哭,只是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那面缓缓上升的红色旗帜。他的眼神清澈极了,里面倒映着旗帜的光芒,也倒映着过往的一切:哮喘发作时濒临窒息的恐惧,煤渣路上计算步点时近乎偏执的专注,赵小雨战术板上复杂的箭头和数据,系统监控下每一次精密的呼吸调整……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控制,所有的隐忍,都是为了此刻——看着这面旗帜,因他而升起。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干净得如同初雪融化、又满足得如同拥抱着整个星空的微笑。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将金牌举到唇边,轻轻地、珍重地吻了一下。
我和李维、田教练、赵小雨,以及其他所有队员,就站在颁奖台侧后方不远处的内场通道口。我们互相紧紧拉着手,或者扶着彼此的肩膀,每个人都泪流满面,却都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挺直了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跟着那熟悉的旋律,无声而庄严地唱着。田教练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颤动,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调,只有滚烫的热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奔流。李维靠在我怀里,身体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微微发抖,她的手紧紧抓着我胸前的衣服,抓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这巨大的幸福和荣耀,都烙印进彼此的生命里。赵小雨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胸前,仰着脸,泪水顺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颊滑落,她的嘴唇也在轻轻开合,跟着那无声的旋律。
三遍国歌,三面国旗升至顶端。当最后一个音符在体育场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震耳欲聋的、混合着中文“中国!中国!”和其他各种语言惊叹与欢呼的声浪时,我们才仿佛从一场宏大而神圣的梦中惊醒。
王海、陈启、杨小山被兴奋的工作人员、记者和队友们团团围住。金牌被反复观看、抚摸,国旗被披在肩上,三个人被簇拥着,在跑道上,在镜头前,接受着来自全世界的瞩目与祝贺。陈启兴奋地挥舞着国旗奔跑,王海憨厚地笑着回答记者的问题,杨小山则被队医和工作人员小心地护着,脸上始终带着那纯净而满足的微笑。
我们缓缓退到稍微安静一点的区域。巨大的喜悦过后,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无尽感慨的疲惫感,缓缓袭来。
“宏伟……”李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又红又肿,却亮得惊人,“我们……真的做到了?”
我用力抱了抱她,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闻着她发间熟悉的气息,喉咙梗塞,半晌才哑声道:“嗯,做到了。维维,我们做到了。一鸣……他一定也看到了。”
听到儿子的名字,李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泪水里不再只有痛苦,更多的是释然和一种告慰。田教练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背,又拍了拍李维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有神。
赵小雨操控轮椅过来,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但眼角依旧湿润。她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我们,上面显示着刚刚结束的三场比赛的最终技术统计、分段数据对比,以及国内外主流媒体和社交平台上正在疯狂刷屏的新闻标题和评论摘要。
“王海哥,最后五圈平均圈速60秒12,提速幅度稳定得可怕,全程节奏控制堪称教科书。”
“陈启哥,最后200米冲刺速度达到每秒912米,超过了本届奥运会百米冠军的途中跑极值,后程爆发力震惊世界田坛。”
“小山,最后800米反超阶段,步频和步幅的优化效率是所有选手中最高的,他的计算和执行……完美。”
“国内……已经彻底炸了。‘煤渣路奇迹’‘中国中长跑黄金一代’‘从植物人到冠军教父’……所有的头条,都是我们。”赵小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激动过后的余韵,“总局,协会,还有……很多很多人,发来了贺电。宏图俱乐部和陈明……最新的消息,调查组已经正式进驻,部分涉案人员被带走。周处长刚刚发来加密简讯: ‘燎原之火,已映天穹。静待凯旋,清扫余烬。’”
我默默听着,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望向那三面依旧在夜风中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复仇的火焰,在这一刻,似乎终于与胜利的荣光完全融合,化作了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深沉的力量。陈明的结局已注定,但更重要的是,我们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正义和努力的价值,为那些被掩盖的黑暗,划上了一道无法磨灭的光痕。
“先回去,”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孩子们需要休息,尤其是小山。后面还有接力项目,还有……很多事。”
回到奥运村,已是深夜。但整个村子灯火通明,毫无睡意。中国代表团的驻地更是成了欢乐的海洋,其他项目的运动员、教练、工作人员纷纷涌来祝贺,走廊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激动的交谈。我们的房间被鲜花和礼物堆满,电话、信息响个不停。
但我们强行给三名功臣制造了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王海和陈启虽然兴奋,但巨大的体力消耗是实打实的,泡在浴缸里几乎就要睡着。杨小山更是直接被队医“押”进了理疗室,进行全面的检查和恢复性治疗。我和田教练、李维忙着应付各方来的祝贺和初步的采访安排,赵小雨则开始整理更加详细的技术报告和媒体素材。
直到后半夜,喧嚣才渐渐平息。我站在房间的阳台上,望着远处东京湾漆黑的海面和沿岸星星点点的灯火,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面而来,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和沸腾。
李维轻轻走过来,将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后默默地从后面抱住我,将脸贴在我的背上。
“宏伟,”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疲惫后的安宁,“我好像……还在梦里。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我握住她环在我腰间的手,掌心相贴,感受着彼此的体温。“是真的,维维。”我望着夜空,东京的夜空并不算清澈,但此刻,我却仿佛能看到最亮的星辰,“从我在病床上睁开眼,看到你哭红的眼睛那一刻起,从我们带着那十几个被赶出来的孩子,回到那片荒地开始,这条路,就走得实实在在。每一步,都踩在泥里,踩在血里,踩在我们的命里。”
“有时候,我真的很怕。”李维的声音有些哽咽,“怕你身体撑不住,怕孩子们跑不出来,怕陈明他们再使坏……怕我们所有的坚持,最后只是一场空。”
“我知道。”我转过身,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也怕。但怕没有用。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相信我们自己,相信这些孩子,相信……老天爷不会总是闭着眼。”
“现在,它睁开眼了。”李维抬起头,泪光闪闪地看着我,嘴角却带着笑,“而且,睁得很大,很亮。”
我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嗯。不只是老天爷,是所有看着我们的人,都睁开了眼。我们赢了,赢得光明正大,赢得无可指摘。”
我们相拥着,站在东京的夜风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与圆满。仇恨未曾消散,但它已被更大的成就和荣耀所覆盖、所升华。未来的路还长,但最艰险的一段,我们已经携手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