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料到甫一入关,便撞上“邪道第一人”邀月与“昔日武林至尊”燕南天决战龟山的消息。
然而他远在边陲,纵然策马狂奔,也难及时赶赴战场。
反倒是接连从龟山传来的种种传闻,令他心神震荡。
他兄长的宿敌——江湖人称西公子者,竟在那一战中力压邀月与燕南天,跃居为真正天下第一。
尤其一篇《碧落赋》,将三人并列为当世无可匹敌的存在。
此说究竟几分真实?
至少那自龟山生还的数千人皆深信不疑,发誓终生不敢与三人交手。
若只是寻常流言倒也罢了,难免添油加醋。
可眼前这位老者口吻笃定,细节分明,仿佛亲历其境,让李寻欢也不禁轻叹一声。
邀月之戾气如魔,燕南天之威势若龙,杨轩之尊贵无双,被描绘得入木三分。此等境界,怕是连上官金虹这等人物,亦无力在三人面前拔剑。
李寻欢本无复仇嗜杀之心,但兄长如此不明不白地被废去武功,纵是他这般淡泊之人,也无法彻底无感。
“这酒馆太过豪奢,身上若没几两银子,真不敢踏进来!”
“可不是嘛,随便点几个菜就要一两银子,没带钱的人根本吃不起。”
寻常百姓出门,腰间不过几枚铜板。
而能随身携带银锭、且随手用于消费的,非富即贵。
“你们有所不知?这可是谁家开的买卖?
正是当今驸马爷名下的酒楼。
京城的登云楼,江南的腾云阁,中原的凌云阁,那才叫极尽华美——七层高楼,高达十五丈,比庙宇里的七级浮屠还要巍峨。这儿不过是小门面罢了。”
三层酒楼虽遍地可见,冀中一带也不乏高屋广厦。
单单论装潢之精,再看这仅三层却高达七丈的楼宇,整个保定城内也没几家能及。
毕竟寻常五丈高三楼已是顶级酒肆,要建到七丈,少说得五层以上。
李寻欢听着楼下众人议论纷纷,微微一叹。
他来此本为见识这酒楼气派,顺便探些风声,却未想到竟会遇上这位传说中的说书人。
“小李探花,十年未见,怎的像是苍老了二三十载?”
不知何时,原本立于台上的老者,已悄然落座于李寻欢对面。
他毫不客气地执起碗筷,夹起桌上尚未动过的菜肴,自顾自吃了起来,毫无拘束之意。
“前辈依旧精神矍铄,竟仍在说书营生?”
“活计而已,总得糊口。”
“呵呵呵……”
李寻欢轻笑出声。孙家乃武林世家,老爷子纵横江湖数十载,何至于缺衣少食?
“小李,我知你此次归中原所为何事,但你不该回来。”
随着老者语气转沉,李寻欢神色亦渐渐凝重。他明白这是劝诫,可若不来,心中难安。
“那人你招惹不得。同样是探花出身,你黯然离境,他却扶摇直上,名震天下。
单论谋略,你便远远不及。”
“前辈,此刻多言无益。我李寻欢既已归来,便非要讨个公道不可!”
“公道?哈哈哈……”
老者望向李寻欢,眼中满是讥诮,仿佛听见了世间最荒唐的言语。
“怎么?前辈以为我说错了?”
“不是错不错的问题,而是我从未想过,这句话会出自你之口。”
江湖以强弱定尊卑,若是初出茅庐的少年怀揣幻想也就罢了。
可你“小李飞刀”也是名动天下的绝顶高手,竟妄想在这充满血腥与权谋的武林之中,求一个“公道”。
“看来前辈对这个江湖,早已彻底寒了了。”
李寻欢瞬间领悟老人所指,也随之轻叹一声。
“大致如此,眼下应当无碍。不知你可曾听闻过青龙盟?”
“云顶之上,青龙结义,这番名号在下略有知晓。”
“你也清楚我孙家的底细吧?
所以我直言相告——青龙盟七位龙头,前三位的实力远胜于你我,绝非硬拼可敌。
哪怕面对第四位龙头上官金虹,以我如今衰朽之躯,胜负也不过五成把握!”
李寻欢一听此言,顿时惊愕失色,难以置信地望向老者。
须知这位前辈数十年前便已达上官金虹那般境界,这些年修为更是精进不休,竟仍无法匹敌前三人?
在他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所言非虚。更令人忌惮的是,这还并非青龙盟真正的极限。
其内部层级分明:最高为‘云顶’,其下为七位龙头、十二堂主、三十六坛主、三百六十五舵首。
依照目前显露的架构,一旦彻底整合,绝非如外界所想——不过是松散的帮派联合,终将瓦解。
恰恰相反,它将化作一个纪律严明、组织严密的巨大势力,足以覆盖整个武林。”
李寻欢闻言,亦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正因深知孙家的情报渠道与能耐,他才确信老者并未虚言,也因而更加明白这则消息背后的分量何等惊人。
“难道众人都愿臣服于云顶之人?”
“寻常情形,自然难成。
可黄山论武之时,公子在千招之内击败权利堂李沉舟。而以李沉舟之资质,如今恐怕已不下于燕南天。
日月教主东方不败,原已因修炼邪功走火入魔,隐居黑木崖不理教务。后得公子点拨,在西湖畔逆转心魔,步入至高之境,方才得以入盟,位列第二龙头。
近来晋升至第三龙头的官御天,似乎也是因与公子多有往来,才得以突破武学桎梏。”
嘶……
李寻欢听完这一连串秘辛,瞬间领悟了老者的深意。
青龙盟七大龙头,杨轩虽未直接掌控三人,却实际赢得了前三龙头的支持。既然如此,其余四位自不足为惧。
更何况,那位于云端之上的存在,本身实力便已恐怖到令人窒息。
“时机差不多了。”
一月将尽,京城在望。杨轩断然不敢将这癫狂女子带入天子脚下。
一旦失控,必酿血光之灾,更易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况且如今邀月已将新仇尽数加诸于他,对江枫的旧恨反倒渐渐淡化。接下来,只需设法化解这段执念即可。
再者,怜星与他的约定仍在——而邀月,终究还是宫主大姨子!
“宫主对我恨意极深?”
杨轩凝视着此刻面无波澜的邀月。相较以往,她如今的杀机仿佛已淬炼至无形之境。
“你说什么?我恨不得饮你之血,食你之肉,剥你皮骨,挫你魂魄!”
刹那间狰狞毕露,宛如从幽冥爬出的恶鬼。
纵是她倾世容颜,也在那滔天怨毒中透出刺骨寒意,令人毛骨悚然。
杨轩见状,不禁微微摇头。
这些日子,邀月的确完全沉浸于角色之中,对他的仇恨几近真实。
否则,移魂幻术这类粗浅手段,又岂会毫无察觉?
“若我能给宫主一次重来之机呢?可否换回宫主清白之身?届时,宫主可愿放下这段恩怨?”
“还我清白?小子,你究竟何意?”
邀月身躯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盯住杨轩。
然而他目光直视,瞳中幽光微闪。刹那,她眼波先是一滞,继而迅速恢复清明。
“摄心之术?混账,你竟对我施展摄魂秘法?”
邀月猛然醒悟,想到某种可能,那绝代风姿的脸上顿时浮现出震惊与茫然。
怎么可能?
但她强自镇定,细细回想过往种种,果然察觉异样。
每次杨轩眼中掠过的诡异光芒,不正是这摄魂之术的痕迹?
她随即静心内察,虽非闺阁常人,但习武多年,对体内变化自有感知。不过片刻,面色骤然铁青。
此前从未怀疑自身,只因满心仇恨,日夜默念复仇、复仇……可如今才惊觉,自己仍是纯阴未破之体!
“微不足道的伎俩,纵使宫主如今内力尽散,这等手段也仅能困住宫主片刻光阴。
可宫主一路行来,竟未察觉半分异样,这正是心神失守的裂痕。而我这摄念之术,不过是个引子,所有虚境幻象,皆由宫主自行心生。”
“你……”
相较往日的愤恨,此刻的邀月几乎怒极攻心。
这已是赤裸裸的嘲弄。
堂堂一代宗师,不仅败于杨轩这等不入流的邪术之下,更被他一句话彻底揭去面具——她近月来的惊惧猜疑,竟如猴戏般被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此刻宫主心中,是何滋味?”
“呵!你期待我感激涕零?还是欣喜若狂,亦或该设宴庆贺?”
望着邀月眼中几乎喷薄而出的杀意,杨轩只是轻轻摇头。
此时的她,对他的怨毒仍深至骨髓,恨不得撕其皮、嚼其骨。
那是深入魂魄的仇恨!
不止一路上受尽屈辱,更被视作玩物般肆意摆布,沦为笑柄。
她邀月何曾蒙此奇耻!
比起当面羞辱,这般精神碾压更为可憎。
“宫主!”
闻声,邀月冷眼一扫,却见杨轩眸中幽芒再闪。
摄念之术再度催动,她лnшь瞬间恍惚,旋即清醒,却如暴怒猛兽般扑向杨轩。
她真的怒了——只因杨轩每次凝视她的神情,都是这般妖异轻佻。
那种眼神一次次将她拖入深渊,在他面前沦为丑角。
如今他又想故技重施?她岂能不怒?
一代宗师,竟被这等旁门左道愚弄整整一月,心中积怨早已沸腾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