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陵书从那座世间的坟墓中走出来时,外面的风雪,更大了。
她没有回自己的寝宫长信宫,也没有去处理政务的紫宸殿。她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宫中那条寂静幽深的长道,向前走着。
雪花,无声地落在她玄色的龙袍上,像是为这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衣袍,绣上了一层转瞬即逝的,纯白的素缟。
身后,羽林卫郎将陈庆,带着一队亲卫,始终保持着三十步的距离,沉默地跟随着。他们像一群没有感情的影子,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不出半点声音。
陈庆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个单薄而孤绝的背影。
他看不懂她。
三年来,他见过她最冷酷,最血腥的模样。亲眼看着她如何用雷霆手段,清洗朝堂,将那些反对她的宗室与老臣,一个个送入深渊。也见过她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殿中,对着头顶那个装着先帝骨灰的香囊,枯坐到天明。
她像一块冰,一块铁,一个没有感情,只为执行某个恐怖意志而存在的工具。
但刚刚在史馆,当她折断董狐那支笔的时候,陈庆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或杀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虚无的,巨大的悲哀与厌倦。
她刚刚走出了史馆,那座充满了腐朽书卷气息的殿宇,仿佛也带出了一身死亡的尘埃。她走得很慢,像一个在自己陵墓中巡游的幽魂。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陈庆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他身后的亲卫,也在瞬间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整支队伍,如同一张瞬间拉满的弓。
然而,李陵书并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倾听风雪的声音。许久,她抬起头,望向了皇城西北的那个方向。
那里,曾是铜雀台的所在。
如今,只是一片被宫中所有人列为禁忌的,广袤的,荒芜的废墟。
“去铜雀台。”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雪一吹,就散了。但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了陈庆的耳中。
陈庆猛地一愣。
去去那里做什么?
那个地方,自从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就被彻底封锁了。除了陛下登基那夜,就再也无人踏足。宫中早已流言四起,说那里阴气极重,每到夜晚,都能听到无数冤魂在焦土之上哀嚎。
那里是先帝的焚骨之地,是这座皇城最大的伤疤,也是当今陛下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她要去哪里?
陈庆不敢问,也不敢劝。他只知道,她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无人可以更改。
“遵旨。”
他低声应道,然后一挥手,示意队伍转向,护卫着那个孤单的身影,向着那片禁忌之地,走去。
通往铜雀台的道路,早已荒废。
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布满了青苔和裂纹。道路两旁的宫灯,早已熄灭,灯罩上挂满了蛛网与积雪。越往里走,那股荒凉、死寂的气息,便越是浓重。
当他们最终抵达那片废墟时,即便是陈庆这样见惯了生死的军人,也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眼前的景象,与三年前,他们站在这里,看着大火焚烧一切时,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广袤的焦土之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只有几根被烧得漆黑碳化的巨大梁柱,如同鬼怪的枯骨,从雪地里挣扎着伸出来,直指阴沉的天空。
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吹过这里时,声音都变得格外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李陵书独自一人,走进了这片死亡之地。
她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走得很慢,目光,在这片熟悉的,又无比陌生的废墟上,缓缓扫过。她的记忆,仿佛穿透了三年的时光,看到了这里曾经的模样。
她记得,那边的转角,曾有一片湘妃竹林,是母亲最喜欢散步的地方。
她记得,那块凸起的礁石下,曾是一方引活水而成的清池,里面养着几尾珍稀的赤尾锦鲤。
她记得,那根断裂的残柱旁,曾是一座八角凉亭,她年幼时,曾和皇兄李砚,在那里下过一整个夏天的棋。
记忆,如同无数锋利的刀片,凌迟着她的灵魂。
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废墟的中央,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地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曾是揽月阁前的一处花园。
她记得很清楚,在她十四岁那年的上元节,萧凛就是在这里,将那个东西,送给了她。
他说:“殿下,这东西,是我亲手打的。不值钱,但够硬,摔不坏。就像你一样。”
就像你一样。
李陵书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不远处的陈庆。
“这里,”她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指向自己脚前的那片雪地,“往下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庆一怔,但立刻躬身领命:“是。”
他没有问要挖什么,也没有问要挖多深。他只是从亲卫手中,接过了一把随军携带的铁锹,走上前去,开始动手。
“锵!”
铁锹的第一下,只在冻得如同岩石般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三年的风霜雨雪,早已将这片混杂着灰烬的焦土,压得无比坚实。
陈庆没有说话,他脱掉了厚重的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衣,调动起全身的内力,将力气灌注于双臂。
“锵!”“锵!”“锵!”
沉闷的,金属与冻土撞击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一下一下地回响着。
火星,在每一次撞击中,飞溅而出,又迅速被冰冷的空气所吞没。
李陵书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
她看着陈庆用尽全力,将那片坚硬的土地,一点一点地凿开。黑色的泥土,混杂着白色的积雪,和一些不知名的,被烧成碎片的残骸,被翻了出来。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由冰雪雕琢而成的塑像。
时间,在枯燥的挖掘声中,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狂暴。亲卫们点燃了火把,橘黄色的火焰,在风雪中剧烈地摇曳着,投射出狰狞而扭曲的光影。
陈庆的身上,早已被汗水湿透。蒸腾的白色热气,从他的头顶冒出,又迅速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冰霜。他挖出的那个坑,已经有半人多深。
“陛下”他终于忍不住,气喘吁吁地开口,“敢问要找的是何物?”
李陵书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土坑,仿佛要将它看穿。
陈庆不敢再问,只能咬着牙,继续往下挖。
又过了半个时辰。
“当!”
一声清脆的,与之前完全不同的,金属撞击声,从坑底传来!
陈庆的手臂,被震得一阵发麻。
他心中一动,立刻扔掉铁锹,俯下身,用手,小心翼翼地刨开坑底那层混合着冰碴的泥土。
很快,一个坚硬的,圆形的物体,露出了轮廓。
他将那东西,从冻土中,完整地取了出来,双手捧着,呈到李陵书的面前。
“陛下,是此物吗?”
李陵书缓缓地,低下头。
火把的光,照亮了陈庆手中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通体漆黑的,疙疙瘩瘩的铁疙瘩。
它的表面,布满了熔化后又凝固的,不规则的痕迹。形状,像一个畸形的,丑陋的球。上面还沾着湿冷的,黑色的泥土。
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陈庆心中充满了困惑。
然而,李陵书在看到这个铁球的瞬间,那双一直空洞如古井的眼睛里,却掀起了一丝巨大的波澜。
她伸出手。
那只手,依旧缠着白色的纱布,但已经不再像三年前那般血肉模糊。三年过去,烫伤的疤痕,早已愈合,只是在她的手背和指节上,留下了几道狰狞的,永远无法褪去的粉色印记。
她用这只手,接过了那个冰冷的,沉重的铁球。
是它。
虽然,它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那层层叠叠,巧夺天工的,象征着凛冽与孤高的莲花瓣,已经彻底熔化,凝固成了这副丑陋的,混沌的模样。
但她知道,是它。
那场足以将玄铁函都烧裂的烈火,终究还是没能将它彻底焚为灰烬。它只是被融掉了所有的棱角,所有的形态,所有的骄傲,变成了一个最原始,最混沌的,球。
她将铁球,紧紧地,握在掌心。
那刺骨的冰冷,和粗糙的触感,透过纱布,清晰地传来。
它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过去的,重量。
李陵书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握着那枚铁球,转过身,向着废墟之外走去。
仿佛她今夜来此,顶着风雪,耗费了数个时辰,就是为了找回这个,毫无用处,甚至丑陋不堪的,铁疙瘩。
长信宫,寝殿。
李陵书屏退了所有人。
空旷的,甚至可以用冷清来形容的殿宇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照进来的,微弱的雪光,勉强勾勒出殿内那些巨大而华丽的陈设的轮廓。
她走到自己的龙床前。
抬起头,看向床帐最顶端,那个用纯金打造的宝相花挂钩。
上面,正悬挂着一个黑色的,绣着血色海棠的丝绸香囊。
它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
无声,无息。
里面,是她母亲的骨灰。
三年来,她夜夜枕着这无声的死亡入眠。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那个香囊,取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了床头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里,盖上了盖子。
做完这一切,她从袖中,取出了那个依旧带着寒气的,丑陋的铁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坚韧的黑色丝线,穿过铁球表面一个因熔化而偶然形成的孔洞,将它,牢牢系好。
然后,她抬起手,将这个冰冷的,沉重的铁球,挂在了那个刚刚取下香囊的,纯金挂钩上。
一半归于天地。
一半长伴己身。
母亲的骨灰,终于有了归处。
而属于她自己的,那个被焚毁的过去,则被她亲手,悬挂在了自己的头顶。
从此,将与她,夜夜共眠。
她脱掉外袍,躺在了那张冰冷的床上。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个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轮廓的,沉重的铁球。
它取代了母亲的骨灰,变成了一个新的,沉默的,悬在她头顶的,提醒。
夜,很深。
万籁俱寂,只有窗外风雪的呼啸。
李陵书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她伸出手指,隔着床帐的薄纱,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个悬挂着的,冰冷的铁球。
就在她的指尖,与那粗糙的铁球表面,接触的瞬间——
“叮”
一声,极其微弱的,却又无比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寝殿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很细。
像是一枚小小的银针,落在了玉盘之上。
又像是一滴融化的雪水,滴入了幽深的山泉。
更像是一枚,藏在风雪深处的,小小的,风铃。
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
李陵书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手指,停在了那里。
她没有想到,这个被烈火熔炼,被冻土深埋了三年的铁疙瘩,在被触碰时,竟然还会,发出声音。
是它内部的结构,在熔化与冷却中,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静静地,保持着那个姿势。
许久,她又伸出手指,再一次,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个铁球。
“叮”
同样的声音,再一次,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一声,遗世独立的,清音。
在这充满了死亡、权力、阴谋与无尽孤寂的,深宫的漫漫长夜里。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听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