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昭三年,秋分。
距离那场断笔风波,又过去了近一年的时间。太史令董狐,在那日呕血之后,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终究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史馆,从此彻底沉寂。
而这片曾经象征着无上荣耀,如今却沦为禁忌废墟的铜雀台故地,却在所有人的遗忘中,迎来了它诡异的新生。
三年前,女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既不是安抚朝臣,也不是大赦天下,而是命人将北境极寒之地特有的一种耐寒黍米,悉数运抵京城,播撒于这片被烈火焚烧过的,数十顷的焦土之上。
无人理解这道旨意的含义。
在那片混杂着琉璃碎瓦、碳化木屑与先帝骨殖灰烬的土地上播种?这简直是天下最恶毒,也最荒唐的诅咒。
然而,君令如山。
工部与内务府的官员,只能硬着头皮,调集了数千民夫,将这片土地,用最原始的方式,翻了一遍。他们没有施加任何肥料,只是将那些来自北境的,色泽暗沉的种子,与焦土、灰烬,以及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一同埋入了地下。
这片田地,没有名字。
但宫中的内侍与宫女们,私下里,都叫它“无泪田”。
因为,从播种到如今,整整三年,女帝李陵书,从未为这片田地,流过一滴泪,也从未表露过一丝一毫的情感。她只是偶尔,会在深夜,独自一人,站在这片废墟的边缘,静静地,看上很久。
就像在看一座,没有墓碑的,巨大的坟。
三年来,这片“无泪田”也确实不负其名。它仿佛被死亡与怨恨所诅咒,第一年,颗粒无收;第二年,长出的黍苗,也大多枯萎病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帝王心血来潮的,荒诞闹剧,即将无疾而终时。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这片田地,竟毫无征兆地,活了。
它们长势疯猛,几乎是一夜之间,就抽出了近一人高的秸秆。那秸秆,不像寻常黍米那般呈青黄色,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被墨汁浸染过的,深沉的墨绿色,近乎于黑。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结出的穗。
沉甸甸的黍穗,压弯了黑色的秸秆,上面结满了颗粒饱满的黍米。而那黍米,却是一种毫无血色的,如同死人骨头般的,惨白。
黑色的秆,白色的米。
在这片灰色的焦土之上,构成了一幅巨大而诡异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丰收图景。
今日,是秋分,也是这片“无泪田”首次收割的日子。
天色,阴沉得厉害。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皇城的上空,仿佛随时都会塌陷下来。没有风,空气凝滞、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尉魏征,与一众身着朱紫朝服的六部九卿重臣,早已等候在田垄之外。
他们神情肃穆,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恐惧,看着眼前这片诡异的丰收景象,无一人敢交头接耳。这不像是观礼一场丰收,倒更像是在等待一场,无法预知的,公开的献祭。
羽林卫郎将陈庆,一身玄甲,手按刀柄,护卫在侧。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眼角的余光,却也无法控制地,被那片黑白相间的诡异田地所吸引。
他不懂农事,但他能感觉到,这片田里长出的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庄稼。
那是一种,从死亡与灰烬中,汲取养分,催生出来的,怪物。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终于,远处那条荒芜的宫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孤单的身影。
女帝,李陵书。
她依旧穿着那身绣着银色秘纹的玄色龙袍,没有佩戴繁复的冕冠,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将如墨的长发,松松地挽起。
她的出现,瞬间让这片凝滞的空气,变得更加冰冷。
仿佛她才是这片天地间,真正的,寒冬的主宰。
“恭迎陛下!”
魏征带领百官,躬身行礼。
李陵书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落在那片黑白相间的“无泪田”上。她的脸上,没有丰收的喜悦,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仿佛在审视自己作品般的,淡漠。
她越过百官,径直走入了田垄之中。
黑色的袍角,拂过那些同样是黑色的秸秆,悄然无声。她就像一个融入黑暗的鬼魅,行走在死亡的田园里。
她停在一株长势最为“疯魔”的黍米前,那沉甸甸的、骨白色的黍穗,几乎垂到了地上。
她伸出那只留有狰狞疤痕的右手,没有让任何人代劳,亲手,折下了这支黍穗。
然后,她转身,走回到田垄边的一张早已备好的矮几前。
她坐了下来。
在百官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她将那支骨白色的黍穗,放在自己左手的掌心。然后,用右手的大拇指,在那狰狞疤痕的映衬下,一颗一颗地,将那些饱满的黍米,从穗上,捻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仿佛她捻下的,不是米粒,而是一颗颗,由时光与记忆凝结成的,舍利。
!很快,她的掌心,便多了几十粒骨白色的黍米。
那些米粒,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温润如玉的光泽。它们不像粮食,更像是一颗颗被打磨光滑的,细小的牙齿,或者,是碎裂的指骨。
李陵书的目光,在掌心的米粒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从中,不多不少,不多不少,用指尖,拈起了三粒。
三,是一个玄妙的数字。
敬天,敬地,敬鬼神。
亦或是,敬昨天,敬今天,敬明天。
在魏征几乎要停止的心跳中,在所有官员圆睁的,不敢置信的目光里,李陵-书缓缓抬起手,将那三粒骨白色的黍米,送入了自己的口中。
她没有咀嚼。
她只是将那三粒米,轻轻地,含在舌下。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静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想要从上面,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她尝到了什么?
是丰收的甘甜?还是灰烬的苦涩?
是生命的喜悦?还是死亡的虚无?
没有人知道。
她的脸上,依旧是一片空白,如同一座被冰雪覆盖的,亘古不变的荒原。
那不是品尝。
那是一种沉默的,隔着生与死的,漫长时光的,神魂交融。
许久,许久。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空洞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刚吞下的,不是什么从骨灰里长出的诡异粮食,而只是三粒,再寻常不过的,尘埃。
“收割。”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
陈庆如蒙大赦,立刻挥手。早已等候在侧,同样身着玄甲的羽林卫,取代了农夫,手持着雪亮的弯刀,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了那片黑白相间的田地。
“唰——唰——唰——”
整齐划一的,利刃割断秸秆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不是丰收的乐章,而是行刑的序曲。
黑色的秸秆,成片成片地倒下。骨白色的黍米,被迅速地,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脱粒,然后汇集到田垄中央,一块巨大的黑色油布上。
很快,一座由无数骨白色米粒堆成的小山,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它在阴沉的天光下,散发着一种不祥的,令人心悸的白。
魏征看着那座“米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此多的粮食,若是放在往年,足以让帝王龙颜大悦,告慰太庙,赏赐百官。
但今日,他却从这丰收的景象中,嗅到了比死亡,更加浓郁的,疯狂的气息。
果然,李陵书接下来的命令,印证了他最不安的预感。
“抬去祭台。”
祭台?
这里哪里来的祭台?
官员们面面相觑,却见李陵书已经站起身,朝着废墟深处,一个地势最高的地方,走去。
那里,是铜雀台主楼“揽月阁”的地基所在。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那里只剩下了一片被烧得琉璃化的,巨大而平坦的平台。
在她登基那夜,那座黑石王座,就曾摆放在那里。
而此刻,那平台之上,空无一物。
它,就是祭台。
羽林卫们用那张巨大的黑色油布,将所有的黍米包裹起来,四人一组,抬着那沉重的“米山”,跟在女帝的身后,一步一步,登上了那座由毁灭与灰烬构成的,天然的祭台。
李陵书站在平台的正中央,身后,是那包巨大的,如同某种巨兽内脏般的,白色黍米。
她站在那里,衣袂在不知何时悄然刮起的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背影,孤单,决绝,仿佛要以一人之力,对抗这整个沉郁的天地。
“陛下”魏征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惊骇,他跟上平台,声音沙哑地问道,“此粮不入国库吗?”
李陵书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冰冷的语调,缓缓说道:
“从尘土中来,自当,归于尘土中去。”
说完,她对陈庆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祭风。”
陈庆的瞳孔,猛地一缩。
祭风?
不是祭天,不是祭地,不是祭祖而是祭风?
他从未听说过如此诡异的祭礼!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领命,拔出腰间的长刀,走上前,对着那巨大的油布包,狠狠划下!
“刺啦——”
黑色的油布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下一刻,数以万斤的,骨白色的黍米,如同决堤的洪流,倾泻而出,在黑色的祭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风,骤然变大。
呜咽的风声,卷过平台,将那些轻飘飘的米粒,吹了起来。
李陵书,就站在这片由白色米粒组成的“沙滩”中央。
她缓缓地,弯下腰,用她那双留有疤痕的手,捧起了一捧黍米。
然后,迎着风,将它们,缓缓扬起。
!“呼——”
无数骨白色的米粒,瞬间被狂风卷走,在空中形成了一道白色的,螺旋上升的轨迹,然后,消散于那片铅灰色的,无尽的天幕之中。
她没有停。
一捧,又一捧。
她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将脚下的黍米,尽数,献给了那无形的,呼啸而过的风。
平台之下,魏征与百官,全都看得呆住了。
他们看着那道白色的洪流,从祭台上,源源不断地,升腾而起,融入风中,飘向远方。
那漫天飞舞的,不是粮食。
是灰烬。
是三年前,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之后,所剩下的,最后的灰烬。
它们被这片土地吸收,孕育出果实,如今,又以果实的方式,回归于天地,回归于风。
一个完美的,封闭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循环。
魏征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登基之夜。
他想起了史馆中,她折断董狐史笔时,那句冰冷刺骨的,“昭帝无首,何以书首”。
他想起了昨夜,他从宫中密探那里听到的,一个近乎荒诞的传闻——陛下从铜雀台的灰烬里,挖出了一个被烧熔的铁球,悬于床帐之上,夜夜触碰,其声如铃。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这位年轻女帝,那看似疯狂的举动背后,所隐藏的,那巨大而恐怖的,真相!
风,渐渐停了。
祭台之上,最后一粒骨白色的黍米,也被风,带向了远方。
巨大的黑色平台,再一次,变得空空荡荡,仿佛刚刚那座白色的米山,只是众人的一场幻觉。
李陵书缓缓地,直起身。
她的双手,已经空了。
她慢慢地,转过身,面向平台之下,那群早已被惊得如同泥塑木偶般的,文武百官。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魏征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她看着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巨大的骇然,嘴角,竟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然后,她用一种无比平静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事实的,语调。
轻轻地,说道:
“母皇,已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