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棵妖异的无籽海棠现世之后,皇城便被一种无形的瘟疫所笼罩。
“海棠无子,女帝无嗣”
那首诡异的童谣,如同鬼火,在宫城的每一个角落里,幽幽燃起。起初只是孩童间的戏语,后来,却渐渐变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最恶毒的诅咒。
它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扎在每个人心头。那些在女帝雷霆手段下战战兢兢的宗室与老臣们,仿佛从这首童谣中,嗅到了一丝希望的腥甜。国本动摇,是所有野心最好的温床。
一时间,整座宫城,暗流汹涌。
就连紫宸殿前广场上那些被风吹起的落叶,似乎都盘旋着诡谲的弧度,在地面上拼凑出令人不安的谶言。
然而,处于这风暴中心的李陵书,却依旧平静得像一口被封印的古井。
她对那首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童谣,置若罔闻。她没有下令彻查,也没有因此而降下雷霆之怒。她只是笑,笑得冰冷,笑得玩味,仿佛在欣赏一出,由她亲手导演,却又与她毫不相干的,荒诞戏剧。
她依旧每日临朝,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她的决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冷静、精准、酷烈。仿佛那首动摇国本的童谣,反而成了一种催化剂,让她剥离了最后一丝人性,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神。
只有在深夜,无人之时,她才会用那只留有狰狞疤痕的手,隔着袖料,轻轻触碰那个被熔炼成球的,丑陋的铁疙瘩。
“叮”
那一声微弱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清音,是这死寂深宫中,唯一的回响。
是她与那个被焚毁的过去之间,唯一的,联系。
这一日,正是隆冬。
天尚未亮,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便已覆盖了整座皇城。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温暖如春。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神情肃穆,却又各自心怀鬼胎。
御座之上,李陵书身着玄色龙袍,单手支颐,神情淡漠地听着户部尚书,用一种冗长而乏味的语调,奏报着各地粮仓的储备情况。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这富丽堂皇的大殿,看到了殿外那片无尽的,苍白的雪。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又将是一个在压抑与沉闷中度过的早朝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通传的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甚至忘了礼仪,直接跪倒在地,声音尖利地叫道:“陛陛下!有有紧急军情!”
殿内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羽林卫郎将陈庆,更是第一时间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了殿门的方向。幻想姬 追蕞鑫蟑結
李陵书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了回来。她缓缓坐直身体,那双空洞的眸子,落在殿下那名失态的内侍身上,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讲。”
“回回陛下!”那内侍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说道,“是是从北境来的!一个一个商人,从燕州关外来的!他说他有有天大的异闻,要要面呈陛下!兵部的人拦不住,他他就在宫门外,以头抢地,说说若见不到陛下,便死在宫门前!”
“商人?”太尉魏征眉头紧锁,出列沉声喝道,“区区一介商贾,有何资格面君?更敢以死相逼!此等刁民,直接拖出去杖毙便是!何谈军情!”
“不不是的太尉大人!”那内侍吓得浑身一抖,急忙辩解道,“他说他说的异闻,关乎关乎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军心!关乎大夏的国运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魏征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北境,燕州。
那是大夏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剑。那里,驻扎着三十万百战之师,是整个王朝的根基所在。
而那里,也曾是萧凛的,故乡。
一个商人的疯话,竟敢牵扯到北境军心与国运,这已经不是“大胆”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御座之上。
他们看到,女帝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只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这件荒唐事,是否值得她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
许久,她终于开了口。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浑身裹着厚重羊皮袄,满脸风霜之色的中年男人,被两名羽林卫,带进了紫宸殿。
他一进入这温暖如春,金碧辉煌的大殿,便被那股无形的,属于皇权的巨大压力,压得双腿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便五体投地地,跪伏在了地上。
他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是一个最典型的,常年奔波于关内外的商人。皮肤被风雪侵蚀得黝黑粗糙,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属于牲畜和皮革的味道。他与这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身上,也带着一种,朝堂诸公所没有的,属于天地的,原始而粗粝的气息。
李陵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如同殿外飘落的雪花,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那商人闻言,身体剧烈地一颤。他挣扎了许久,才用那双同样在颤抖的手,撑着地面,缓缓地,抬起了头。
当他看到御座之上,那个笼罩在烛光阴影中的,年轻得不像话的女帝时,他的眼中,瞬间充满了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敬畏。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一尊,端坐于九天之上的,冰雪神只。
“草草民张三叩见叩见陛下”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完整的话。
“你有何异闻?”李陵书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张三再次叩首,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异常嘶哑:“回回陛下草民草民常年往返于燕州与北原诸部之间,靠贩卖皮毛盐铁为生。北境的风雪,草民看了三十年”
他似乎想铺垫些什么,但迎上女帝那毫无感情的目光时,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咽了口唾沫,不再绕弯子,直接说出了那个让他魂飞魄散,不惜以死相逼,也要传到天子耳中的,消息。
“陛下北境的风”
“停了。”
当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大殿之内,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低低的议论声。
“风停了?胡说八道!”
“北境苦寒,风如刀割,怎会停?”
“疯子!这定是个疯子!”
魏征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正要出列呵斥,却被李陵书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李陵书的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三年来,在早朝之上,她第一次,做出这个动作。
“说下去。”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只有离她最近的陈庆,才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张三得到了鼓励,也像是豁出去了。他不再结巴,语速极快地说道:“是真的!陛下!千真万确!就在就在半个月前,十月二十七,子时三刻!草民当时,正带着商队,行走在黑风口。那里,是整个燕云十六州,风最大的地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声刮得像鬼哭!可就在那一刻”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巨大的,回溯性的恐惧。
“所有的风,都停了!就那么戛然而止!前一刻,还刮得人睁不开眼,下一刻,就变得死一样的寂静!那雪,就那么直直地,往下掉一点声音都没有”
“草民和手下的伙计,都吓傻了!我们以为,是天神发怒了!所有人都跪在雪地里,不敢动弹!可是那寂静,一直持续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直到天亮,都没有再起一丝风!”
“不止是黑风口!整个北原雪原,所有的风,都停了!那些在草原上放牧的胡人,全都吓得躲在帐篷里,不敢出来!他们说他们说,草原上的风神,死了!”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话语中,那股身临其境的,巨大的恐惧,所震慑。
一个地方的风,暂时停歇,或许是偶然。
但整个北境的风,在同一个时刻,戛然而止这,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这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现象。
这是神迹。
或者说,是凶兆。
张三喘了口气,说出了那句,让他至今想来,都毛骨悚然的话。
“还有还有狼”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北境的狼,最多,也最凶。每到夜晚,狼嚎声,此起彼伏,能传出几十里。可是从那天晚上开始”
“所有的狼,都不叫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御座之上的女帝,一字一顿地,将那句在北境边军中,已经悄然传开的话,说了出来。
“雪原风止,连狼亦不哭。”
雪原风止,连狼亦不哭。
当这十个字,如同某种古老的咒语,在金碧辉煌的紫宸殿内,缓缓散开时。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陵书,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御座之上。
她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殿下那个跪伏在地,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商人,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那空洞,不再是俯瞰众生的,神的空洞。
而是一种,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真正的,空。
她的意识,仿佛穿透了这座宫殿的穹顶,穿透了那层层的铅云与落雪,瞬间,便抵达了那个,遥远的,她从未去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北境。
她仿佛看到了。
看到那片一望无际的,被冰雪覆盖的,苍茫雪原。
看到了那片死寂的天空下,笔直坠落的,无声的雪。
!她仿佛听到了。
听到了那片天地之间,那巨大的,足以将人逼疯的,绝对的,寂静。
没有风声。
没有狼嚎。
什么都没有。
那个在她的记忆里,总是带着一身风雪气息,笑容桀骜,眼神比北境的星辰还要明亮的少年
那个在十四岁那年,将一朵永不凋零的铁莲花,送到她手中,说“它够硬,摔不坏,就像你一样”的少年
那个在铜雀台的烈火中,将她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脊梁,为她挡住所有坠落的焦梁与火焰的少年
那个,在她耳边,留下最后一句话,“活下去,殿下替我,看看这天下”的少年
他的魂魄,一直没有离去。
三年来,他化作了北境的风,日夜不停地,在那片他生于斯、长于斯的雪原上,呼啸,游荡。
他化作了荒原的狼,在每一个寒冷的夜晚,对着明月,发出不甘的,悲戚的,长嚎。
那是他最后的,执念。
是他对这片土地,最后的,眷恋。
也是他对她,最后的,守护。
而现在
风,停了。
狼,也沉默了。
那个徘徊了三年的,不肯离去的,桀骜的灵魂,终于,累了。
他终于,放下了。
他,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永远地,消失在了这片天地之间。
李陵书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隔着冰冷的袖料,用力地,攥紧了那个丑陋的,被烈火熔炼过的铁球。
那上面,粗糙不平的,凝固的铁刺,深深地,扎入了她的掌心。
可是,她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她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像是一个人,在无尽的黑暗中,独自跋涉了太久太久,一直支撑着她的,是远处那一点微弱,却始终不灭的星光。
而就在此刻,那点星光,彻底,熄灭了。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殿下的百官,都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时。
她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更加空洞,更加漆黑。
她看了一眼殿下那些惊疑不定的脸,魏征的,陈庆的,以及所有人的。他们的表情,在她的眼中,都变得模糊而可笑。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对那个商人,做出任何赏赐或惩罚。
也没有对这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异闻”,做出任何解释或评价。
她只是,用一种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近乎梦游般的姿态,站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御座,向着大殿的深处,走去。
她的背影,依旧挺拔。
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丝毫的重量。
仿佛她的灵魂,已经随着那北境止息的风,一同,消散了。
“陛下!”
“陛下!”
魏征与一众大臣,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纷纷跪倒,高声呼喊。
然而,李陵书没有回头。
她只是留给了他们一个,渐行渐远的,孤绝的,玄色的背影。
当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往后宫的甬道尽头时,一个苍老的,属于首席秉笔太监的,尖细的声音,才颤抖着,在空旷的大殿之上,响了起来。
“陛陛下旨意”
“今日辍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