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雪停了。整个皇城,被笼罩在一片厚重而圣洁的,死寂的苍白之下。
教坊司那具诡异的,属于“少年”李玄珏的苍老尸体,在一队羽林卫的护送下,被一卷破旧的草席包裹着,运往了城西的铜雀田。
没有棺椁,没有哀乐,甚至没有一个送葬的人。
李陵书没有去。
她只是站在长信宫最高的望楼之上,隔着遥远的,被白雪覆盖的宫阙殿宇,远远地,望着那个方向。
她看到,那队黑色的身影,像一列渺小的蚂蚁,进入了那片广袤的,同样被白雪覆盖的田地。他们在那片田地的边缘,挖开了一个浅坑,将那个草席包裹的,微不足道的“东西”,埋了进去。
没有立碑。
转瞬间,新雪便会覆盖一切痕迹。仿佛那个以生命为祭品,去追寻一个虚无幻影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李氏皇族,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丝,旁系血脉,就以这样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被草草地,埋葬在了他父亲的骨灰,所浇灌的土地旁。
他成了这片“无泪田”的,第一个,守墓人。
李陵书静静地看着,直到那队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她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悲伤?怜悯?
不。
她只是觉得,那片曾经只属于她和她母亲的,纯粹的死亡之地,似乎被一个外来者,污染了。
这让她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她转身,走下望楼。
整个上午,她都将自己关在内殿,没有召见任何人,也没有批阅任何奏折。
她只是坐在那里,反复地用指尖,摩挲着那只从李玄珏手中得来的,冰冷的黄铜铃铛。
它和她袖中的那个,不一样。
她袖中的那个,曾是活的,是热的,是充满了桀骜不驯的生命力的。它是在烈火中,与一个鲜活的灵魂,一同死去的。
而手中这个,却是冷的,是绝望的,是诞生于污秽与遗忘之中的。它从一开始,便是死的。
它只是一个,用来召唤死亡的,媒介。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冰冷的,毫无意义的对比之中时,殿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却又被刻意压抑的脚步声。
片刻后,当值内侍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在门外响起。
“启禀陛下太太尉魏征大人,有有急事求见。”
李陵书摩挲着铃铛的动作,没有停。
她没有说“进”,也没有说“不见”。
这种沉默,比任何明确的拒绝,都更令人恐惧。
门外的魏征,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源自帝王的,冰冷的,拒绝。
然而,今日之事,却让他没有了退缩的余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穿透了厚重的殿门。
“陛下!老臣有要事上奏!关乎关乎先帝后沈知遥!关乎国史之本!请陛下降恩一见!”
“沈知遥”三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终于,撬动了殿内那片凝固的死寂。
李陵书的手,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望向殿门的方向。
许久,一个冰冷的声音,传了出来。
“进来。”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魏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跪伏在地。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代表着太尉身份的,威严的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近乎丧服的衣袍。他的头发,没有用玉冠束起,而是披散着,显得异常苍老和狼狈。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大厦将倾的,悲怆与绝望。
“陛下”他伏在地上,老泪纵横,“出出事了”
李陵书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这副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模样,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又出事了?
真好。
这座死气沉沉的皇城,若是没有这些接二连三的“趣事”,该是多么的,无聊。
“讲。”她吐出一个字,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
魏征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老脸,声音哽咽,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今日今日清晨,雪停之时国史馆编撰,从三品的起居郎,杜远卒了。”
“杜远?”李陵书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
很陌生。
一个三品的文官,在她的世界里,甚至不配拥有姓名。
魏征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急忙解释道:“陛下!杜远此人,非同小可!他今年,已有八十高龄,乃是三朝元老!更重要的是他……他曾是,侍奉在先帝后沈知遥身边的,最后一位,史官啊!”
“哦?”李陵书的眼中,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沈知遥的,史官。
那个女人的身边,除了无尽的权力斗争与阴谋算计之外,竟然还允许一个,记录历史的“眼睛”,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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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征见女帝似乎听进去了,连忙继续道:“杜老年事已高,早已不问政事,只在国史馆中,负责整理先帝朝的旧档。他为人,孤僻耿直,一生只忠于‘史’字。三年前,铜雀台大火之后,先帝后在世时的诸多旧臣,或死或贬,唯有他,因人微言轻,又从不参与党争,才得以幸存”
“他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见过先‘全盛’时期,是何等风华绝代的人。也是最后一个,知道那些被尘封的,宫廷秘辛的人”
“说重点。”李陵书打断了他这冗长而无用的铺垫,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
她对那个女人的“风华绝代”,没有丝毫兴趣。
她只想知道,这个老不死的,为何偏偏要选在今天,这个她刚刚辍朝,刚刚埋葬了她最后一个血亲的,有趣的日子里,死去。
魏征身体一颤,不敢再有任何废话,直接将那句让他魂飞魄散,不惜以白衣散发的姿态,冲撞天威,也要亲口说出的遗言,讲了出来。
“杜远是老死的。据他的家人说,他昨夜,听了一夜的风雪。今日清晨,雪停之时,他便将自己所有的家人,都叫到了床前。然后他留下了一句,遗言”
魏征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压得极低,仿佛那句话本身,就带着某种,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巨大诅咒。
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而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御座之上,那个神情淡漠的女帝。
然后,一字一顿地,将那句,来自一个死人的,最后的警告,说了出来。
“他说‘天道有常,生死有命。阴阳逆转,祸及苍生’”
“‘勿近昭帝灰’!”
勿近昭帝灰。
当这五个字,如同来自幽冥的谶言,在死寂的内殿中,缓缓散开时。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魏征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这位女帝,最核心的,禁忌。
“铜雀田祭”,用先帝李烬的骨灰,浇灌田地,种出诡异的黍米,再由女帝亲口食下
这件事,虽然诡异,虽然骇人听闻。但在朝堂之上,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将其归为一种帝王心术。一种,宣示皇权正统,震慑宵小的,政治手段。
没有人敢,也没有人愿意,去深究其背后,那更加恐怖的,真相。
直到今天。
这个名叫杜远的老史官,用他最后的生命,将那层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虚伪的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他用最直白,最决绝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
女帝正在做的,不是什么帝王心术!
而是一种,逆转阴阳,触犯天道的,禁忌仪式!
而仪式的核心,就是那早已被焚烧成灰的,昭帝李烬的,骨灰!
那不是什么寄托哀思的圣物。
那是一个,充满诅咒的,不祥的,污染源!
魏征,已经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自己将一个足以引爆整座皇城的惊天秘密,亲手呈现在了这位喜怒无常,手段酷烈的女帝面前。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雷霆之怒,迎接死亡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杀意,并没有降临。
他等了许久,许久。
头顶之上,却只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在品味着什么有趣之事的,低语。
“昭帝灰?”
李陵书缓缓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的,好奇。
她靠在椅背上,那双漆黑的,空洞的眼眸,微微眯起。
昭帝。
李烬。
那个懦弱、无能,被母亲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不惜用一场大火,将自己连同整个铜雀台,一同焚为灰烬的,可怜虫。
他的骨灰,会有什么危险?
那个连活着的时候,都像个影子一样,毫无存在感的男人,难道死后,反而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力量?
“呵。”
李陵书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冰冷,短促,像一块碎冰,砸在了魏征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看到了。
女帝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丝毫的,被冒犯的神情。
她只是用一种,仿佛在听着什么荒诞故事般的, 被逗乐的神情,看着他。
那眼神,就好像在说:
就这?
这就是让你们,怕得要死的东西?
“陛下”魏征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无法理解,女帝此刻的,反应。
李陵书没有理会他。
她只是站起身,缓缓地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一望无垠的,刺眼的雪白。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雪,看到了那片雪下,正在沉睡的,用骨灰浇灌的,黑色的土地。
她缓缓地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一个史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问。
魏征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是是风骨,是是手中的笔,是是对历史的,忠诚”
“错了。”
李陵书打断了他。
她转过身,那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
“一个史官,最重要的,是他的,骨头。”
“因为,只有骨头,才能承载他所见证的那些,所谓的‘历史’。”
魏征不解地看着她,完全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李陵书却不再看他。
她只是重新走回了御座,坐下。然后,用一种仿佛在宣布明天天气般的,平淡的,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她的旨意。
“这个叫杜远的史官,他的遗言,很有趣。”
“他说,勿近昭帝灰。而朕,偏要近给他看。”
“他不是忠于‘史’字吗?那朕,便成全他。”
“传朕的旨意。”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像一把出鞘的,淬毒的刀。
“将杜远的尸身,即刻入棺。不必下葬。”
“将他的棺椁,运至城西铜雀田。”
魏征的心,猛地一沉!他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女帝那如同魔咒般,冰冷而清晰的话语,便一字一顿地,响彻了整个大殿。
“以其棺,沉田井。”
轰——!
魏征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沉沉田井?!
铜雀田,是先帝骨灰所化!那是何等禁忌,何等不祥之地!
而那口井
那口井,是当年为了方便浇灌这片“无泪田”,而特意挖掘的。井水,日夜浸润着那混杂了骨灰的土壤,早已被那无尽的死亡与怨恨,污染得比墨汁,还要漆黑!
寻常人,别说饮用,就是靠近,都会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寒冷与不适!
而陛下,竟然要将一位三朝元老,一位曾侍奉过先帝后的老臣的棺椁,沉入那口比地狱还要恐怖的,井中?!
这已经不是“羞辱”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要将他的尸骨,永生永世,镇压在那片,被诅咒的土地之下!
这是,要将他所代表的那段,不合时宜的“历史”,彻底,埋葬!
“不不可啊,陛下!”
魏征再也顾不上任何君臣之礼,他嘶吼着扑上前去,想要抓住女帝的袍角。
“陛下三思啊!杜老年高德劭,一生清白!他他只是出于一个史官的本分,才留下那句遗言啊!您您怎能如此对他?!此举,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的啊!陛下!”
然而,他还没有靠近,便被一道黑色的身影,拦住了。
羽林卫郎将陈庆,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御座之侧。他单手按在刀柄上,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魏征。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李陵书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涕泗横流,状若疯癫的老臣,脸上那丝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寒心?”
她轻轻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太尉,你还没明白吗?”
“朕,要的,就是他们的,心。”
“不管是活人的心,还是死人的心。”
“所有不听话的,不合时宜的,都该被埋葬。”
“杜远的‘史骨’,既然不愿见证朕的‘新史’,那便让他去给这片土地,做最后一分贡献吧。”
“他的骨头,会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好的,养料。”
说完,她不再看魏征一眼,只是挥了挥手。
“拖下去。”
“遵旨。”
陈庆那冰冷的声音响起。
魏征,被两个高大的羽林卫,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了大殿。他那绝望而悲怆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渐行渐远
而李陵书,只是重新拿起了那只小小的,黄铜铃铛。
她看着窗外,那片刺眼的,雪白。
仿佛已经看到,在那片雪白之下,一口厚重的棺椁,正在缓缓地,沉入那口,深不见底的,漆黑的,井中。
水花,翻涌。
然后,重归,死寂。
一个新的“历史”,正在被埋入土中。
而另一个,属于她的“历史”,即将,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