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百晓生留下的模糊指引——“西区下层,找有黑铁烟斗招牌的破门”——林轩推着悬浮担架上的陈玄,在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的通道中穿行。
碎星城内部的结构远比从外部看起来更加混乱无序。通道时而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时而豁然开朗连接着小广场般的空间;有的路段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有的则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应急灯投来惨绿微光。墙体材质也千差万别——生锈的船体钢板、粗糙焊接的合金板、甚至直接裸露着原始的小行星岩层。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难以消散的混合气味:机油、臭氧、腐烂食物、排泄物、廉价合成香料,以及最底层的、渗入每一寸钢铁缝隙的血腥与暴力的铁锈味。声音也同样混杂——远处传来的机械轰鸣、近处的争吵与交易、不知哪条管道泄漏的嘶嘶声,还有隐隐约约、时断时续的哀嚎与狂笑。
林轩保持着恒定的步伐,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留出足够观察前方的视线。他的左手始终搭在腰间的武器上,不是明显的威胁姿态,却足够让那些在阴影中打量他们的眼睛明白:这是个不好惹的主。
担架上的陈玄偶尔发出痛苦的呻吟,林轩只是稍作停顿确认情况,便继续前行。在老瘸子诊所的三天里,陈玄的伤势得到了初步控制,但细胞再生和辐射净化的疗程需要昂贵药物维持,林轩支付的数据芯片余额已经所剩无几。他们需要一个安全据点,而百晓生留下的指引是眼下唯一的线索。
“黑铁烟斗”林轩低声重复着这个标志,目光扫过两侧店铺的招牌。
大部分招牌都是闪烁的全息投影,内容粗俗直白——“三杯就倒”酒吧、“快活一刻”娱乐舱、“武器即真理”改装店。也有直接用油漆喷涂在墙上的,字迹歪斜,色彩斑驳。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风格迥异的招牌,比如用真正木材雕刻的匾额,或是用某种生物甲壳拼接的标识——那通常代表着某个特定群体或势力的据点。
通道逐渐向下延伸,坡度越来越陡。他们经过一片明显是黑市交易区的区域,摊位上摆放着各种来路不明的货物:从锈迹斑斑的零件到仍在渗血的生物器官,从老旧的数据板到闪着危险光芒的违禁武器。摊主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路人,评估着潜在买主或猎物的价值。
一个满口黄牙的瘦小男人突然拦住去路:“朋友,需要向导吗?碎星城下层我最熟,只要两个能量碎片,带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林轩摇头,试图绕过他。
“等等,等等。”男人不退反进,眼睛盯着悬浮担架,“你朋友伤得不轻啊,我知道哪里能搞到便宜的好药,比老瘸子那儿便宜一半。或者”他的声音压低,“如果你手头紧,有些地方收‘活体素材’,这种程度的伤患,器官还值点钱”
林轩停下脚步,缓缓抬头。斗篷阴影下,他的眼神如同出鞘的刀锋,冰冷而致命。
瘦小男人后退半步,举起双手:“开玩笑,开玩笑的!您走好,走好!”说完迅速消失在旁边的小巷里。
周围的几个摊主见状交换了眼神,重新评估了这个推着伤者的陌生人——在碎星城,能用一个眼神吓退“地头蛇”黄牙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真有本事。无论是哪一种,都最好不要轻易招惹。
林轩继续前行,又转过三个弯道,穿过一条两侧墙壁满是涂鸦的短隧道后,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圆形空间,直径约三十米,中央有一根巨大的、裸露着管线和电缆的支撑柱。空间周围散布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出入口,通往不同方向。而在正对面,一扇由废弃飞船舱门改造而成的金属门半开着,门上方悬挂着一个实物招牌:一根真正的黑铁烟斗,长约半米,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烟嘴处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的焦油痕迹。
烟斗下方用焊接的方式固定着一块锈蚀的金属板,上面刻着三个歪斜却有力的字:老烟枪。
就是这里了。
林轩推着担架走近,注意到门旁墙壁上有一行几乎被污垢掩盖的小字:“信息换酒,故事换命。”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金属门。
混杂着酒精、汗味、劣质烟草和某种草药燃烧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有形有质。室内的光线昏暗,主要光源来自吧台上方几盏老式白炽灯,以及散布在各处的蜡烛和自制油灯。
酒馆内部比预想的要大,呈长条形,纵深约二十米。左侧是吧台和酒架,右侧和深处摆放着十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和卡座。此刻约有三分之二的座位有人,顾客形形色色:有独自啜饮的独行客,也有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的小团体;有人类,也有几个明显经过基因改造或机械植入的非标准人类;甚至在最角落的卡座里,林轩瞥见了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体型异于常人的存在——可能是某种外星种族,也可能是什么实验失败的产物。
门的响声让喧闹声略微一滞,数道目光扫向门口。这些目光中带着碎星城特有的不怀好意与审视,尤其在悬浮担架上的陈玄身上停留片刻,评估伤势的严重程度和可能带来的麻烦。但很快,大部分目光又各自移开,继续之前的交谈或独酌——在碎星城,带着伤者出现虽然不常见,却也并非什么稀罕事。只要不主动惹事,没人会多管闲事。
吧台后,一个独眼老者正用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玻璃杯。他看起来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稀疏,左眼戴着一个粗糙的机械义眼,红光在镜片后缓慢闪烁。老者的动作从容不迫,即使门开人进,也没有抬头看一眼,仿佛手中那个满是划痕的杯子是宇宙间唯一值得关注的事物。
林轩推着担架穿过酒馆中央。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四道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一道来自吧台右侧一个正在玩刀的大汉,一道来自深处卡座里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一道来自门口附近一个穿着暴露、妆容夸张的女人,还有一道来自那个黑袍笼罩的角落。
他走到吧台前,停下悬浮担架。陈玄发出轻微的呻吟,林轩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示意安静。
独眼老者依旧在擦杯子,仿佛眼前空无一人。
林轩沉默片刻,从斗篷内袋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晶体——那是一枚从角斗场带出的改造能量核心,品质尚可,虽然能量已消耗大半,但其材质和工艺在碎星城这种地方仍算得上硬通货。他将核心轻轻放在吧台上,晶体与金属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杯合成水,一个安静角落。”林轩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刻意压低的警觉。
独眼老者的动作终于停顿。他没有立刻去拿能量核心,而是缓缓抬起头,用那只完好的右眼和机械左眼同时看向林轩。那只人类眼睛浑浊却锐利,机械眼的红光在镜片后聚焦、扫描。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酒馆里的喧闹声似乎也低了些,不少人用余光关注着吧台的动静——老烟枪的老板很少对客人如此仔细打量。
终于,老者伸手拿起能量核心,在手中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看了看内部流转的微光。“角斗场的货。”他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金属,“‘狂怒竞技场’第三期改造型号,出厂编号应该以kd-7开头。这玩意儿三年前就停产了,因为能量逸散率超标。”
林轩心中微凛。能一眼认出能量核心的来历甚至具体型号,这个独眼老者绝不简单。
“停产不影响使用。”林轩平静回应,“它够付酒钱和座位费。”
老者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相间的牙齿——其中几颗明显是金属替换的。“够付一周的酒钱,如果你只喝合成水的话。”他将能量核心收进吧台下的抽屉,然后指了指酒馆最深处,“最里面那个卡座,平时不对外开放。今天破例。”
林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几乎完全被阴影笼罩的角落,背靠墙壁,两侧有隔板遮挡,只有正面朝向酒馆内部,但角度刁钻,从大部分座位都难以直接观察。确实是个理想的隐蔽位置。
“多谢。”林轩点头,推着担架朝卡座走去。
经过玩刀大汉身边时,那人突然开口:“喂,新来的,你那朋友看起来快死了,要不要我帮你给他个痛快?收费便宜。”
大汉周围的几个人发出粗俗的笑声。
林轩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头,斗篷阴影下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大汉。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的意味清晰无比:再废话,死的是你。
大汉脸上的笑容僵住,手中的刀也停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头继续玩刀,只是动作明显僵硬了许多。
酒馆里几个一直关注这边的人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在碎星城,有些冲突不用动手就能分出高下,而刚才那一眼,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林轩终于抵达深处的卡座。卡座比预想的宽敞,足以容纳四五个人,悬浮担架也能轻松放入。座位是破旧但厚实的皮革,桌上有一盏老式油灯,灯焰摇曳,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将陈玄安顿在最内侧,自己坐在靠外的位置,这样既能观察整个酒馆,又能保护伤者。斗篷没有脱下,帽子依然压低,只露出下巴和嘴部。
几分钟后,独眼老者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走来,盘子上放着两杯清澈的合成水,以及——出乎意料地——一小碟看起来像某种风干肉条的食物。
“水免费,肉算附赠。”老者将东西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隔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真正的烟斗——和招牌上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他填上烟丝,点燃,深吸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你朋友需要专业医疗,老瘸子那儿只能保命,治不了根。”
“我知道。”林轩说,“正在想办法。”
“碎星城有办法,但所有办法都有代价。”老者又吸了口烟,机械眼红光闪烁,“比如,你可以把他卖给‘采集者’,他们会拆解还能用的器官,付的钱够你潇洒一个月。或者,送到‘苦痛修道院’,那些疯子喜欢用各种方式‘治疗’伤患,成功率不高,但万一成了,你会得到一个完全服从的战斗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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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轩端起合成水抿了一口,水质比预想的干净。“还有其他选项吗?”
老者盯着他看了几秒,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有。西区最下层,有个叫‘织网者’的女人,她手里有真正的医疗资源和药物,甚至能搞到军方级别的治疗舱。但她不收钱,只收信息,特别是有关于赵家、天神基因、还有‘主脑’的信息。”
林轩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是这些名字,如同无形的网,无论逃到哪里都摆脱不了。
“你知道的很多。”他缓缓说。
“在碎星城开酒馆,知道的越多,活得越长。”老者敲掉烟灰,“百晓生让你来的,对吧?那老家伙还活着?”
“我得到信息时,他已经死了。”
老者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可惜了,又少了一个能聊天的。”他站直身体,“在这里,你可以暂时安全。我的规矩很简单:别在店里杀人,别惹官方眼线——虽然碎星城没什么‘官方’,但赵家和几个大势力的探子还是有的。另外”他指了指林轩,“你身上带着麻烦,大麻烦。我能闻到血腥味,不是普通的血,是权力的血、秘密的血。在碎星城,这种血最诱人,也最致命。”
说完,他转身离开,回到吧台后继续擦杯子,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轩坐在阴影中,慢慢喝着合成水。酒馆里的喧闹声逐渐恢复正常,但有几道目光仍时不时飘向这个角落。他注意到那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玩刀的大汉和同伴低声交谈,偶尔朝这边瞥一眼;门口那个妆容夸张的女人正在和另一个顾客调笑,但眼神的余光始终锁定这里。
至于那个黑袍笼罩的存在林轩始终无法确定对方是否在观察自己,那团阴影太过深邃,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和视线。
他撕下一小条风干肉,咀嚼着。肉质坚硬咸腥,但确实是真正的蛋白质,比合成食物好得多。独眼老者的“附赠”显然别有深意——在碎星城,善意罕见,每一次示好都可能是一场交易的开端。
陈玄的呼吸逐渐平稳,似乎睡着了。林轩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确认稳定后,靠在座椅上,开始观察、记忆。
酒馆是个信息交汇点,这里的每一段对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交易都可能蕴含价值。他需要了解碎星城的势力分布、近期动态、潜在的盟友与敌人。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织网者”,获取治疗陈玄的药物,同时也要小心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时间缓缓流逝,油灯的光晕在桌上晃动。外面的碎星城永不沉睡,这里的夜晚比白昼更加活跃、更加危险。
林轩从斗篷内袋中取出百晓生的数据芯片,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边缘。那个在角斗场濒死的老人,用最后的力气说出“碎星城”三个字时,眼中闪过的是希望还是绝望?亦或只是将一枚火种,投向更深的黑暗,期待它某天能燃起燎原之火?
他不知道。但既然走到了这里,就没有回头路。
审判者的道路,注定要穿越最深的阴影,才能抵达有光的地方。
而老烟枪的酒馆,只是这条路上的第一个驿站。前方还有更多未知、更多危险、更多必须做出的选择。
林轩将最后一口合成水喝完,将杯子轻轻放回桌上。动作很轻,但在相对安静的酒馆深处,那细微的碰撞声却异常清晰。
吧台后,独眼老者擦拭杯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机械眼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夜还很长。碎星城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