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笼罩的卡座内,油灯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林轩和独眼老者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陈玄在悬浮担架上发出微弱而规律的呼吸声,像这危险夜晚中唯一的安宁锚点。
林轩没有碰那碟风干肉,也没有再喝第二口水。他的目光穿过飘散的烟草烟雾,落在独眼老者——或者说,老烟枪——的脸上。
“我找‘老烟枪’。”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少了刻意的疲惫,多了某种不容置疑的锐利。
酒保——老烟枪——擦拭杯子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瞳孔微微收缩,机械左眼的红光从缓慢闪烁转为急促的明灭交替,仿佛在进行高速运算。酒馆里的喧闹在这一刻似乎又低了几分,远处那个玩刀大汉的动作再次停滞,戴眼镜的瘦削男人推了推镜框,门口妆容夸张的女人停止了调笑。
时间凝固了大约三秒。
老烟枪缓缓放下手中的杯子和脏布,从吧台后走出来,步伐缓慢但沉稳。他没有立刻走向卡座,而是先锁上了酒馆的金属门,将一个“暂停营业”的手写牌子挂在门内把手上。这动作引起了几个顾客的不满嘟囔,但看到老烟枪严肃的表情,抱怨声又迅速消失。
完成这些后,他才走到卡座边,在林轩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黑铁烟斗,重新填满、点燃。深吸一口后,灰白色的烟雾从鼻孔和嘴角溢出,将他沧桑的面容笼罩得有些模糊。
“我就是。”烟雾后传来低沉的声音,与刚才吧台后的沙哑不同,此刻的嗓音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冷硬,“百晓生那滑溜的小子,很久没消息了。三年前他离开碎星城时说要去‘找些大乐子’,之后就再没音讯。”
老烟枪的独眼紧盯着林轩,机械眼的红光聚焦在他的面部轮廓上:“他介绍来的人,想必不是来喝酒的。”
“他死了。”林轩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死在角斗场,最后一场战斗前把芯片给了我。”
老烟枪吸烟的动作顿了顿,烟斗里的火星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悲伤,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果然。那老家伙总是说‘要么找到真相,要么死在路上’。看来他选了后者。”他吐出一口浓烟,“所以,继承他遗志的陌生人,你想要什么?”
林轩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既开放又充满准备。“我需要信息。”他直视老烟枪那只人类眼睛,同时用余光留意着机械眼的动向,“关于‘天神基因’,他们在做什么,核心实验室在哪里,最近三年有什么重大进展或变故。”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重要的一句:“还有,一个可能与他们有关的女孩。她叫林小雅,今年应该十九岁,黑发,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三年前在第四星区的研究站失踪,最后线索指向赵家的捕奴队。”
当“天神基因”四个字从林轩口中清晰吐出时,老烟枪的面色明显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凝重和某种深切忧虑的表情。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眼角微微抽搐,机械眼的红光扫描频率再次加快,在昏暗光线中划出几乎连成一片的红色轨迹。
酒馆里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林轩能感觉到至少有六道视线正从不同角度聚焦在这个卡座——那个玩刀大汉已经彻底转过身,毫不掩饰地看向这边;戴眼镜的瘦削男人合上了记录本,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门口的女人停止了所有动作,像一尊妆容夸张的雕像;甚至吧台旁两个原本在拼酒的家伙也放下了杯子。
“天神基因”这个名字,在碎星城显然有着特殊的分量。
老烟枪沉默了很久,久到烟斗里的烟草几乎燃尽。他轻轻敲掉烟灰,重新填装,再次点燃。这次他没有立刻吸,而是让烟雾自行升腾,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你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吗?”老烟枪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卡座内能听清。
“意味着人体实验、非法基因改造、以及无数消失在实验室和角斗场的人命。”林轩回答得毫不犹豫。
老烟枪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容,更像某种苦涩的肌肉抽搐。“那是表面。更深层的是,这个名字代表着联邦至少三个大家族的联合投资、七个星区的暗中支持、以及”他停顿了一下,“某种连他们自己可能都无法完全控制的‘进化’。”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油灯光晕中显得枯瘦而坚定:“你要的信息,有三个等级。最基本的外围情报,比如公开的实验室位置、明面上的项目负责人——这些在深层网络上花点功夫就能找到,不值钱。”
第二根手指压下:“中层情报,包括非公开的实验数据、内部人员名单、资金流向——这些需要深入渗透或内部线人,价码不菲。”
第三根手指压下,几乎戳到桌面上:“核心情报,关于‘天神基因’的真实目的、最终成果、‘主脑’的真实身份、以及那些失踪者的最终去向。”老烟枪直视林轩,“这个级别的信息,不是用普通货币能买的。”
“你要什么?”林轩问。
老烟枪收回手,重新握住烟斗:“三个标准单位的零素,或者等值的a级能量核心。不是那种角斗场淘汰货,”他瞥了一眼吧台抽屉的方向,“是军用品级,至少90以上纯净度,未注册序列号的那种。”
林轩的心沉了下去。零素——零号元素,星际联邦严格管控的战略资源,通常只用于最高级别的能量武器或星际引擎。即使他在赵家研究站工作时,接触到的零素样本也受到三重安全锁保护。至于a级能量核心,军用品级且未注册,这意味着要么是从军方偷来的,要么是从某个被摧毁的高级设施中 salvage 出来的——无论哪种,在黑市上的价格都高得离谱。
他手头没有零素,仅有的几块能量核心也达不到a级标准,更不用说未注册了。从角斗场带出的那些,最好的也就是b级改造品,而且大多能量耗尽或接近耗尽。
“我没有那些。”林轩坦诚,但没有移开目光,“但我有其他东西交换。”
老烟枪眯起眼睛:“比如?”
“比如‘泰坦级’实验体的完整战斗数据,包括身体参数、战斗模式、基因崩溃临界点。”林轩缓缓说道,“比如‘角斗场能量护盾系统’的十三处设计缺陷和突破方法。再比如”他声音压得更低,“‘主脑’远程控制系统的一个未公开后门协议片段。”
老烟枪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烟斗在他手中微微颤抖,烟灰落在桌面上。“你从哪里得到这些的?”
“角斗场。”林轩的回答简洁而充满分量,“我在那里待了三年,从最低级的‘消耗品’打到‘泰坦杀手’。我观察、记录、分析,并且在最后越狱时,从控制中心拷贝了一部分数据。”
这不是完全的实话,但足够真实。林轩确实在角斗场积累了大量的实战观察数据,也确实在逃亡时侵入了控制系统——虽然只来得及下载很小一部分,但其中确实包含了一些敏感信息。
老烟枪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这次他没有重新装烟,而是任由烟斗熄灭。酒馆里,那些关注这边的目光开始有些动摇,有人重新开始交谈,有人移开视线——长时间的沉默往往意味着谈判陷入僵局,而僵局通常不会立刻爆发冲突,不值得持续关注。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一个醉醺醺的大汉似乎捕捉到了对话中的某些关键词。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里拎着半瓶浑浊的液体,朝卡座方向走了几步。
“嘿!又来个找‘天神’麻烦的愣头青?”大汉的声音粗粝而响亮,打破了酒馆内微妙的平衡,“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那些大人物也是你能打听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老烟枪的眉头皱起,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没有立刻行动。
大汉走近了些,满身酒气几乎形成有形的领域。“老子在碎星城混了二十年,见过不知道多少像你这样的,揣着点不知从哪偷来的信息,就想换大钱,结果呢?”他打了个酒嗝,“结果不是莫名其妙消失,就是变成‘采集者’摊位上的一堆零件!”
他举了举酒瓶,浑浊液体在里面晃荡:“不如学学老子,及时行乐!碎星城哪天塌了都不知道,管他妈什么天神地神”
话音未落,林轩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没有起身,只是右手在桌下微动,一道银光闪过。下一秒,大汉手中的酒瓶突然从中间整齐断裂,上半部分滑落,液体哗啦洒了一地。切口平滑如镜,仿佛被激光切割过。
而大汉的喉咙前,悬停着一把只有手掌长的合金匕首,刀尖距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厘米。匕首是何时出现的、如何出现的,没人看清。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背后的机械轰鸣声都仿佛消失了。
大汉的酒瞬间醒了大半,冷汗从额头渗出,顺着油腻的脸颊滑落。他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喉咙前的刀尖。
“你的建议,我听到了。”林轩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回去喝酒,或者”他手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刀尖又近了半毫米,“永远闭嘴。”
大汉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时几乎碰到刀锋。他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两步,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的座位,途中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坐下后,他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瓶酒猛灌,再也没敢往这边看一眼。
林轩手腕翻转,那把匕首如同变魔术般消失在他袖中。整个过程他只移动了右手,身体的其他部分甚至没有离开座椅。
酒馆里的气氛变了。如果说之前那些目光中还有审视、评估、甚至不怀好意的算计,那么现在,大部分都变成了忌惮和警惕。玩刀的大汉默默收起了自己的刀;戴眼镜的瘦削男人重新打开记录本,飞快地写着什么;门口的女人舔了舔涂得鲜红的嘴唇,眼神中多了几分兴趣。
“身手不错。”他评价道,语气平淡,“但光有身手,在碎星城活不长。刚才那个醉鬼叫‘破喉咙’汉克,是个没什么本事的混混,但他有个表哥在‘铁锈兄弟会’当小头目。你让他当众丢脸,麻烦很快就会找上门。”
“那就让它来。”林轩的语气依旧平静,“现在,我们继续谈交易。”
老烟枪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点头:“你的筹码确实有价值。泰坦数据、护盾缺陷、还有那个后门协议,任何一个在黑市上都能卖出高价,尤其是对于那些想对抗角斗场或赵家的人来说。”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你想要的信息——特别是关于那个女孩的——属于最高级别。即使有这些筹码,也不够。我需要更多保证,或者说,我需要知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找她。”
林轩沉默。酒馆里的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苗跳动着。陈玄在昏迷中喃喃了什么,含糊不清。
“她是我妹妹。”最终,林轩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三年前,我们在同一个研究站工作。那天晚上,赵家的捕奴队袭击了站点,我被打晕,醒来时已经在角斗场的运输舰上。她消失了。这些年来我收集的所有线索,都指向‘天神基因’项目。”
老烟枪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也许是同情,也许是怀疑,也许是两者皆有。“亲人”他喃喃道,“在碎星城,亲情是最昂贵的奢侈品,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他掐灭烟斗,将其放回怀中。“你的筹码,加上那个后门协议,我可以给你中层情报——关于天神基因近期的动向、几个非公开实验室的可能位置、以及赵家在该项目中的具体角色。”
“那林小雅呢?”林轩追问。
“关于特定个体的信息”老烟枪沉吟,“这需要时间调查,而且风险极高。如果你愿意提供更多——比如,你在角斗场见过的所有‘特殊实验体’的详细描述、他们的编号、能力特征、以及最终结局——我可以动用一些特殊渠道。”
“成交。”林轩毫不犹豫。
老烟枪有些意外:“你不问我要这些信息做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争。”林轩说,“我只关心我的。”
老烟枪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咧嘴笑了——这次是真笑,尽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有意思。百晓生那老滑头,这次看人倒是准了。”他站起身,“在这里等着,我去拿点东西。”
他走向吧台,打开一个隐藏在酒架后的暗格,取出一个老式数据板和一支电子笔。回来后,他将数据板推向林轩:“把你能回忆的所有实验体信息写下来,越详细越好。同时,把那个后门协议传输到这里。”他指了指数据板侧面的接口。
林轩接过数据板,指尖在上面快速滑动。他的记忆力极好——这是在角斗场生存的必要技能之一。那些与他交过手、或是在他面前战斗过的特殊实验体,每一个的特征、能力、弱点,都如烙印般刻在脑海中。
他写下第一个编号:t-07,绰号“碎骨者”,身高24米,肌肉密度异常,骨骼经强化改造,弱点在颈椎第三和第四节之间的连接处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随着文字在屏幕上流淌,酒馆里的时间仿佛再次凝固。那些暗中观察的目光逐渐变得困惑、警惕,最终转为某种程度的敬畏——能在角斗场生存三年并记住如此多细节的人,本身就是一种恐怖的存在。
老烟枪静静等待着,偶尔吸一口烟,机械眼的光在昏暗中有规律地明灭。
窗外——如果那些粗糙焊接的舷窗可以被称为窗——碎星城的“夜晚”还在继续。远处的通道里传来隐约的追逐声和能量武器开火的嗡鸣,很快又归于平静,如同这个巢穴永不停歇的心跳。
林轩写下最后一个编号,将自己在控制中心下载的后门协议片段传输到数据板,然后将其推回给老烟枪。
老烟枪快速浏览了一遍,独眼中光芒闪烁。“比我想象的还要详细这个后门协议,如果完整的话,足以瘫痪一个中型角斗场的控制系统至少十二小时。”他将数据板收起,“明天同一时间,来这里。我会带来你想要的初步情报。”
“还有林小雅的消息。”林轩强调。
“我会尽力。”老烟枪站起身,“但现在,你最好离开。‘破喉咙’汉克的表哥,如果我没算错时间,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从后门走,”他指了指卡座后方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板,“那条通道直通下层维修区,相对安全。”
林轩点头,起身调整悬浮担架。在推开金属板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烟枪:“你为什么要帮我?百晓生的面子应该没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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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正在重新装填烟斗,闻言动作顿了顿。“百晓生是我儿子。”他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生物学意义上的。虽然那小子从来不肯叫我父亲。”
林轩愣住了。
“他去了角斗场,是为了调查‘天神基因’,因为”老烟枪点燃烟斗,烟雾升腾,将他的面容再次模糊,“因为他母亲,我妻子,是那个项目的早期‘志愿者’。她再也没有回来。”
说完,他转过身,走向吧台,背对着林轩挥了挥手:“明天见。活着来。”
金属板后是一条狭窄、黑暗的通道,弥漫着机油和锈蚀的气味。林轩推着悬浮担架,最后看了一眼酒馆内摇曳的灯光和那些模糊的人影,然后步入黑暗。
在他身后,老烟枪站在吧台后,独眼凝视着重新关闭的金属板,机械眼的红光在阴影中缓缓闪烁,如同某种无声的誓言。
酒馆的门在这时被猛地撞开,五个手持各种武器、满脸凶相的男人冲了进来。
“汉克!那个让你丢脸的混蛋在哪?”为首的光头壮汉咆哮道。
老烟枪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杯子,头也不抬:“走了。”
“从哪走的?什么时候?”
“从哪走的我不知道,”老烟枪终于抬起头,独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什么时候大概在你妈后悔生下你的时候。”
光头壮汉脸色涨红,正要发作,旁边一个手下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说了什么,指了指老烟枪腰间隐约露出的一个徽记——那是一个古老的符号,三个相交的圆环,中间有一把断剑。
壮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后退一步,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抱抱歉,老烟枪。我们这就走。”
五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酒馆。
门重新关上,酒馆里恢复了喧闹,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戴眼镜的瘦削男人在记录本上又添了几笔,然后端起酒杯,对着老烟枪的方向虚敬了一下,一饮而尽。
老烟枪没有回应。他只是继续擦拭着那个永远擦不干净的杯子,独眼凝视着杯中倒映的、扭曲晃动的灯光。
而在碎星城下层维修区的黑暗通道中,林轩推着陈玄,朝着老瘸子诊所的方向前进。他的脑海中回响着老烟枪最后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悬浮担架的扶手。
每个人的战争,都有其根源。每个人的追寻,都有其代价。
明天,他将得到第一批情报。而随着情报而来的,注定是更多的危险、更多的选择、以及更深的谜团。
审判者的道路,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它蜿蜒曲折,穿过谎言与真相的迷雾,最终抵达的,可能是救赎,也可能是更深的深渊。
通道前方出现微光,那是维修区的主干道。林轩调整呼吸,将情绪压下,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警惕、在黑暗中潜行的逃亡者。
夜晚还很长。碎星城的每一个夜晚,都漫长如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