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带着铁锈和烧焦的味道。
洛昭临的手停在半空,血符画到一半。她指尖刚划出的红线突然扭动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反过来卷成一个奇怪的图案。她心里一紧,想收手,可脑子里的星轨罗盘已经开始倒着转,咔咔响。每转一圈,她脑袋就像炸开一样疼。
她的记忆开始乱了——不是画面,是感觉。八岁那年天机阁着火时踩到瓦片的温度,十六岁穿书后喝下毒药的苦味,还有谢无厌昨晚握她手腕时掌心的茧。这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全被打乱顺序,重新拼在一起。
“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裴仲渊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不是从龙嘴里传来的,而是直接钻进她耳朵里,声音很低,像是贴着她说的。她咬紧牙关,用力压下心里那一丝动摇。
可就在她分神的一瞬间,识海塌了。
她站在一片灰雾里,脚下是碎裂的星轨。头顶没有天,只有一面大镜子慢慢转动,映出一段段不属于现在的人生。
第一幕:她是药谷弟子,穿着青色布裙采药。谢无厌是敌国派来的谋士,披着黑斗篷混进来。两人在雪夜里喝酒,他递给她一碗热汤,说:“明天我就要走了。”她低头笑了笑,没说话,袖子里藏着一枚能续命三年的丹药。第二天早上,师尊出现,拿着戒尺当众揭发她和敌国细作私通。师尊转身时,右脸闪过一道红胎记。
第二幕:她是富商家的女儿,坐在绣楼窗边等人。谢无厌骑马进城,铠甲都没脱,直接跪在府门前求亲。她父亲不同意,说武将配不上商人之家。暴雨夜,城里爆发瘟疫,流民冲进城门。她看见一个散发臭味的“病人”蹲在街角念咒,掀开帽子时,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块红记。
第三幕第四幕每一世他们差点在一起,每一次都有一个人站出来,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理由,亲手拆散他们。
洛昭临站着不动,呼吸越来越沉。她知道这些是假的,至少不全是真的。可那些细节太真实了,真得让她分不清哪些是遗漏的记忆,哪些是被人塞进来的东西。
她抬手擦了把脸,手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这时,背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撞破了屏障。
谢无厌的剑灵冲进了她的识海。他已经不像人了,更像一团光。左眼角那道金疤发白,像快烧尽的炭。他一把抓住她肩膀,声音沙哑:“别看那些画面!他在用你的执念喂幻境!”
她没回头,只问:“你怎么进来的?”
“砍了自己三刀。”他说得很轻,“魂力不够,靠痛撑进来的。”
她喉咙一紧。
他知道她在动摇。所以他来了,哪怕只剩一点意识,也要站在这儿。
可就在这时,灰雾剧烈晃动。镜子裂开无数缝,新的记忆涌出来——这一次,是她母亲死前的画面。女人躺在刑堂地上,身上缠着锁链,嘴里还在喊一个名字。
“裴仲渊”
洛昭临全身僵住。
她记得这段。母亲临死前确实喊了这个名字。她一直以为那是仇人,是害她全家的凶手。现在再听一遍,语气里没有恨,只有哀求,像在托付孩子。
“他救过她?”她低声说。
“放屁!”谢无厌猛地把她拉到身后,对着镜子吼,“那是他改过的!你娘喊的是‘护好昭临’,不是他名字!是你中毒那天晚上,他篡改了你的记忆!”
话音落下,镜子突然静了。
所有画面都停了。
连倒转的星轨罗盘也卡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不再是哀求,而是冷笑: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我养了三十年的钥匙。没有我逼你重生,你能活到现在?没有我制造战乱积攒力量,你能见到他?你们每一次重逢,都是我安排的。”
是裴仲渊。
不是通过龙说话,也不是投影,而是直接嵌进这片空间的规则里,像病毒一样藏在她的认知中。
“你恨我灭门?”他又说,“可那天若我不引开魔头,你早就死了。你恨我挑起叛乱?可如果没有动荡,谢无厌拿不回兵权,你们怎么相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回到那一刻——回到我能改变一切的时候。”
洛昭临手指发抖。
她不信。可她又没法完全否定。
因为有些事,系统没记录。比如母亲怎么会认识裴仲渊。比如她第一次穿书醒来时,床头那碗安神汤是谁送的。
谢无厌看出她在犹豫,猛地转身,一手扣住她后颈,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听着,洛昭临。你信谁都行,但别信那些画面。它们可以伪造情绪,可以复制记忆,但有一样东西造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的眼睛。”
她一震。
“你是双瞳带星轨的人。真正为你牺牲的人,你会看到命格燃烧的暖光;虚假的守护,只会露出吞噬的暗紫纹路。你看清楚了吗?他每次出现,是不是都在抽别人的命丝?他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是为了让你活着当祭品!”
她闭眼。
再睁眼时,眼中浮现出星轨。
她不再看那些动人故事,而是穿透画面,去看每一个“裴仲渊”出现时的命格轨迹。
第一世,师尊模样的他训斥她时,右手小指微微抽动,那里连着一条极细的暗紫色线,通向她背后某个影子。
第二世,散播瘟疫的人,在人群尖叫中悄悄退场,影子比正常人长三寸,那是掠夺命格的痕迹。
第三世每一世,他都在借拆散他们来收割情劫之力。他们的痛苦,他们的错过,全成了他修行的养料。
这不是守护。
这是圈养。
她慢慢松开拳头,指甲早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红痕。
这滴血落在星轨罗盘中央的瞬间,整个识海发出一声尖锐鸣响。
罗盘停止倒转。
碎片开始归位。
一道竖瞳状的光隙从中间裂开,冰冷文字浮现:
视野变了。
那些华丽的记忆像被烧了一样,表面开始脱落。她终于看清,所谓的“过去”,不过是裹着真实碎片的毒饵。真正发生的事只占三成,其余全是编出来的谎言。
她抬头看向空中残留的镜影。
“你说我娘喊你名字。”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层层幻象,“那你告诉我——她喊完之后,说了什么?”
镜面没反应。
她冷笑:“她说的是‘别让他带走昭临’。你不敢放,因为你根本不是她托付的人。”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点血光,朝着最近的一段虚假记忆戳去。
嗤——
画面像纸一样烧出个洞,露出后面的黑暗。
“你还想骗我?”她一步步向前,“你想逆转时间?好啊。那你告诉我,三十年前那天晚上,我躲在祭坛底下,听见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依旧沉默。
她逼近一步,眼中银光暴涨:“你说你要救我?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记住你?为什么每次见我都要用扇子遮脸?为什么非要等我快死了才出现?”
她猛地扬手,血指在空中画出一道逆轮符的雏形。
“因为你不是来救我的。”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想用我的命,换你自己成神。”
话音落下,整个识海剧烈震动。
谢无厌站在她身后,身体几乎透明,仍抬手按住她肩膀:“够了。别再往前了,他会反扑。”
她没回头,只低声说:“我知道。”
然后她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上。
逆轮符亮了。九道星轨从罗盘边缘射出,钉入四周虚空,形成一个结界。那些残存的记忆撞上来,发出刺耳声响,像野兽啃咬铁笼。
她站在中间,双眼泛着银光,不再被动承受。
她开始主动查看。
一段段记忆被拉近、拆解、去掉假的部分。她看到裴仲渊如何操纵影卫屠杀天机阁,如何借别人之手炼化信徒精魄,如何一次次在她快死时植入“他是救星”的念头。
她也看到了谢无厌——每一世,哪怕失忆,被贬为奴,被废修为,他都会找到她。有时是一枚刻着星纹的铜钱,有时是一句没说完的话,有时只是隔着人群看她一眼。
那些才是真的。
她慢慢转头,看向身边快要消失的剑灵。
“你还撑得住吗?”
他扯了下嘴角:“砍自己三刀换来的机会,要是撑不住,那就亏了。”
她想笑,可眼泪先掉了下来。
一滴血泪滑过脸颊,在落下瞬间被星轨吸走,变成罗盘上一道新拼好的裂痕。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虚化的指尖。
“等我出去。”她说,“我让你重新长回来。”
他没说话,只是挡在她前面,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外面的世界还在等他们。
巨龙头顶的风吹得更急了。她站着不动,嘴角带血,双眼泛着银光,识海中的竖瞳缓缓睁开。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