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天灰蒙蒙的,四周安静得吓人。
洛昭临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襁褓还差一点。刚才那道红光已经没了,但她掌心还是热的,像被火烧过一样。她不敢动,也不敢大声呼吸——那光不是假的,它有心跳,像婴儿一样。
谢无厌的影子绕着她的手腕转了一圈,很轻,几乎抓不住。她知道他还在这儿,但越来越淡,快要看不见了。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那年下雪,你说要给孩子取名‘谢昭’。”
话刚说完,空气好像一下子变重了。
那道光影猛地一抖,原本模糊的样子慢慢变成了人形。他没说话,但抬起手,慢慢伸向她。手指停在她眉毛前,没有真的碰上去。
够了。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的襁褓。布边烧焦了,摸起来扎手,血迹干硬。可左下角有一块地方,还有点温热。她用拇指蹭了一下,那块布软了一点。
她咬破手指,血滴在襁褓上。
没有爆炸,也没有反噬。只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血点蔓延开,像纸湿了水。她顺着裂缝轻轻一扯,里面的布层掀开了,露出一块发黄的内衬。
上面写满了字。
是用血写的,字迹有点抖,但每一笔都很清楚。最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轮回录》。
她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第一世,冬天死于民乱。”
——外面风雪很大,她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谢无厌背对着门站着,肩膀上有箭伤,血一直在流。门外有人喊:“交出妖女的孩子!”火把的光照进门缝,她听见孩子哭了。下一秒,一支箭穿门而入,刺进她胸口。她扑过去护住孩子,血溅到襁褓上。最后一眼,她看到谢无厌冲过来,还有裴仲渊站在人群后面冷笑。
“第二世,春天死于山匪。”
——山路泥泞,马车翻了。她摔进沟里,怀里还抱着襁褓。远处传来喊杀声,山匪拿着长枪冲下来。她想跑,腿断了。一杆枪挑起襁褓,高高举起,孩子还没哭出声就被甩了出去。她爬过去,只捡到半块染血的布。谢无厌赶来时,她坐在尸体堆里,抱着空襁褓,一句话都不说。
“第三世,还没出生就被杀了。”
——她躺在祭坛上,肚子很大。裴仲渊站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把刻着星星的刀,嘴里念着咒语。她动不了,手脚被铁链钉在石台上。谢无厌跪在十步外,被人按着,只能看着。刀划开她的肚子,孩子生下来就没声音。裴仲渊割下孩子的心头血,洒进阵法里。天变了,星星乱了。
这三段记忆像三把刀,一次比一次扎得深。
她没哭,也没抖。只是盯着”
她脑子里的星轨罗盘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行字冒出来:「检测到初始血书,收集全部可解锁最终力量。」
她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他们每一次死,每一次痛,都在喂那个东西。裴仲渊不怕他们恨,就怕他们不痛。越痛,命格越碎,他就能吸得越多。孩子不是夭折,是被当成祭品一次次收割。
她紧紧抓住襁褓,手指发白。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得逞。
“你听到了吗?”她低声说,没回头,“我们的孩子每一世,都是被他杀的。
身后的光影一点点凝聚,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影。谢无厌站在她身后,身体透明,但样子很清楚。他没说话,伸手覆在她握着襁褓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冷,像冬天的铁。
她没躲。
“你还记得‘谢昭’这个名字。”她声音哑了,“那你一定也记得我们说过的话。”
他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握住她的手,然后把襁褓接了过去。
动作很慢,像是怕吵醒谁。
接着,他把襁褓贴在自己胸口。
就在布碰到他胸口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斩星剑在空中发出一声清响,不像打架的声音,倒像认出了老朋友。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直直落进他胸口。
他身体一震。
光芒顺着他后背蔓延,像活的东西,在他背上画出一条条线——七条主线,二十八个点连成圈,首尾相接。
那些纹路,和她眼睛里的星轨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像终于找回了自己。
“这不是祭品。”他说,声音虚但坚定,“是我们活着的证明。”
她喉咙发紧,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三世的孩子都没活下来,怎么叫活着?
可就在这时,她眼睛里的星轨突然一烫。
她脑子里的星轨罗盘自己转了起来,碎片微微震动,好像有什么要醒来。她没看见画面,也没收到提示,但她知道——系统有反应了。
因为那根本该断掉的命运线,正在悄悄接上。
谢无厌松开手,襁褓还在他胸口,被星光包着,像被供起来的东西。他低头看着它,眼神沉得吓人。
“第一世,我没护住你。”他声音低了下去,“第二世,我来晚了。第三世我甚至不知道他在剖腹取子。”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擦过襁褓上的焦痕。
“这一世,我不再等命运安排,也不靠系统改命。”他抬头看她,“我用自己的命,换他们的活。”
她看着他。
他眼里没有疯,也没有怒,只有一种冷静到狠的决心。他知道代价,也知道结局可能还是输。但他还是要试。
她忽然抬手,在左眼下划了一下。
一道血痕出现,血珠落下,滴在星轨罗盘上。
罗盘剧烈震动。
记住这个男人,曾把死去的孩子当亲人一样守着。
记住这份痛不该被命运压垮,而是该变成劈开天道的刀。
谢无厌察觉了她的动作,转头看她。
她没笑,也没哭,伸手按在他胸口,隔着那块染血的布,感受着
“你说得对。”她声音很轻,“这不是祭品。”
她抬头,眼里银光闪动,星轨转得更快了。
“是战书。”
风又吹起来了,带着焦味和铁锈味。
两人站在荒地上,一前一后,手贴着手,心贴着心。星轨在她眼里转,纹路在他背上亮,彼此呼应,像天地一起响。
远处,裂开的空间已经看不见了。但她知道,裴仲渊没死。他藏起来了,等着他们崩溃。
但这一次,不会崩溃了。
因为他们已经明白了——不是命运不公平,是有人拿他们的痛苦当饭吃。
现在,猎人和猎物,该换位置了。
她收回手,指尖沾着血,抹在嘴唇上,尝到咸腥味。
谢无厌站在她身边,斩星剑还没出鞘,但剑气已经围着他在转。他背上的星轨纹微微发烫,像一头睡醒的猛兽开始呼吸。
她最后看了一眼贴在他胸口的襁褓。
血还在,焦边也没变,但那红光再没出现。
不是没了。
是藏起来了。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卷血书。还有两卷,藏在他们记不起的轮回里。也许在废墟下,也许在某个人的遗物中,等着被找到。
等三卷都集齐——
终焉之力,由他们亲手打开。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地裂开了,裂缝里透出红光,像地下有没灭的炭。
谢无厌跟上来,脚步很轻。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起她的袖子,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疤——那是第一世生孩子时留下的。她看了一眼,没遮,也没碰。
有些伤,不用藏。
因为它们不再是耻辱,而是回来的证明。
她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星轨虚影出现,停了一下,消失了。
系统没提示,但她知道——路通了。
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进入下一世的记忆,找到第二卷血书。
但她不急。
她转身面对谢无厌。
“下次进轮回,别一个人扛。”她说,“疼的时候,说出来。”
他看着她,很久,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答应了。
她点点头,收回目光。
荒地尽头,乌云翻滚,像有什么要顶破天。
她没抬头看。
她只盯着脚下的裂缝,等它彻底张开。
因为就在刚才,她眼睛里的星轨偏了半度。
不是错觉。
是有什么,在地下,回应了她心里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