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很大,谢无厌站在营地门口。马蹄踩进雪里,陷下去半截。他没让手下靠近,抬手一压,身后的三百骑兵立刻停下,安静下来。
眼前这片营地不像打仗的地方,倒像是办丧事的。到处都是白幡,密密麻麻插在雪地里,从门口一直排到后山。每面幡上都写着生辰八字。风吹过,幡布晃动,字也跟着动。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一行——“癸酉年七月初七子时三刻”。
那是洛昭临的出生时辰。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拉紧缰绳,骑马上前。马蹄踩断了几根幡杆,发出咔嚓声。他抽出剑,剑尖一挑,一面白幡飘起来,正对着他的脸。
字迹清楚,是裴仲渊常用的瘦金体。
他冷笑一声,把剑收回鞘里,低声说:“用她的名字当阵眼?你不怕遭报应。”
话刚说完,风突然停了。
所有白幡在同一时间转向他,齐刷刷低垂下来,像在向他低头。空气里传来一股烧纸的味道,还有一点腥气,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被烧掉了。
他皱眉,看向地面。七堆焦土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中间是个圆形凹坑,边缘有暗红色痕迹渗进雪里,像是干掉的血。
这不是普通的阵法,是引魂灯局。
要用活人的眼睛做灯芯,用无数怨念当油,点燃命格,打开阴间的大门。而洛昭临那双像星星一样的眼睛,是最合适的。
他右手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发白。
这时,一个人从白幡后面走出来。脚步很慢,像是拖着什么东西。他穿着破旧黑袍,脸上蒙着灰布,手里拿着一串骷髅珠,每一颗都在发光,随着走动轻轻碰撞,发出“咔哒”声。
魔教长老。
谢无厌没动,也没拔剑,只是看着他。
长老走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抬手掀开脸上的布。他的脸很普通,没什么特别,但那双眼黑得吓人,像两个深洞。
“九王爷,来得好快。”他声音沙哑,“可你不该来。”
“为什么?”谢无厌问。
“因为这个阵,不是为你准备的。”长老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它等的是她——洛姑娘的眼睛,才是最好的引魂灯。只要灯一点,阴门打开,死过的人也能回来。”
谢无厌眼神一冷。
“谁想害她?”
“没人想她死。”长老摇头,“我们只想借她的眼睛,看一件事。比如她母亲临死前,喊了谁的名字?”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他猛地拔剑。
斩星剑刚出鞘,一道剑气扫出去,砍断三面白幡。断掉的幡布还没落地,火焰就从裂口烧起来,颜色发蓝,火苗不大,但烧得很快,转眼吞掉十几面幡。
火光下,地面开始冒烟。
泥土裂开,底下露出灰白色的骨渣,混着烧焦的头发和指甲碎片。有些骨头上有刻痕,已经被烧化,只剩一点痕迹。
谢无厌瞳孔一缩。
这些是八岁以下孩子的尸骨。
之前账册里的记录,现在全成了事实。北境侯提供尸体,裴仲渊用来炼药,现在这些人又把这些孩子的魂埋进土里,当成阵法的基础,只为点亮以洛昭临为芯的灯。
他握剑的手更紧了。
长老却不慌不忙,反而笑了:“烧吧,烧得越干净越好。反正山顶那个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山顶?”谢无厌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陡坡。
那里有个岩洞,像个张开的嘴。洞缝里有一点红光闪动,非常微弱,要不是他看得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就在他看的那一瞬,脑子里忽然一震。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危险来自那个方向。
他立刻收剑回鞘,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队长。
“放火箭,把这些白幡全部烧掉。”他下令,“一根都不能留。”
“您呢?”
“主将在山上。”他盯着那点红光,声音低沉,“我去会他。”
说完,他独自一人走上山坡。
雪厚路滑,但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靴底碾碎冰壳,发出脆响。身后营地已经燃起大片蓝焰,照亮半边天,白幡在火中扭曲,像挣扎的手臂。
他没有回头。
越往上走,越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岩洞越来越近,那点红光也越来越清楚——是一面镜子,嵌在石缝里,镜面涂满鲜血,正对着
血镜。
镜面微微波动,像水面起了风。虽然隔着远,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正在形成。
他加快脚步。
离岩洞还有二十步时,脚下忽然一滑。低头一看,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血,顺着坡往下流,还没结冰。他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
不是人血,是祭品的味道,但混着一股香味——有点像王府偏院用的安神香,但更浓,带着腐味。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
十步。
五步。
他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看去。
血镜前跪着一个人,背对山坡,穿黑袍,双手捧着一个乌木匣,嘴里低声念着咒语。每念一句,镜面就亮一分,红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他准备冲出去时,血镜突然嗡了一声,镜面上出现一行字:
他停下动作。
“她”是谁?
洛昭临?
还是别人?
字很快消失,镜面变成一幅模糊的画面——一条古道,大雪纷飞,一个穿月白长袍的人正在骑马奔驰,发间的玄铁簪在夜里闪着光。
是他熟悉的背影。
谢无厌咬牙,正要冲出去,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
“九王爷,别急着动手。”
他猛然回头。
魔教长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坡下十步远的地方,手里那串骷髅珠正在转动,每颗头骨的眼窝里都流出黑血。
“你以为山上这个人是主谋?”长老笑着摇头,“他只是替身。真正的施法者,从来不在明处。”
“那你呢?”谢无厌冷冷问,“你是谁的人?”
长老不答,只抬起手,指向血镜:“你看清楚再动手也不迟。说不定你会下不了手。”
谢无厌转头看去。
镜面变了。
不再是那个背影,而是一个女人的脸。脸色苍白,闭着眼,像是昏过去了。她躺在一张石台上,周围点着七盏青铜灯,火光是诡异的绿色。
画面拉近。
她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眼里有星光流转。
谢无厌呼吸一滞。
那是洛昭临的眼睛。
可她不该在那里。
她应该在七十里外的古道废墟,查第二个劫粮点的阵法。
但现在,她明明已经被带到这地方,成了阵法的核心。
长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引魂灯要点亮,得先有魂。她来了,灯才能亮。你要是现在毁了血镜,她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谢无厌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这是陷阱。
但他也知道,如果镜里看到的是真的,他就不能赌。
他盯着血镜,一字一句问:“她在哪?”
长老笑了:“你得先活着,才能去找她。”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骷髅珠突然炸开,七颗头骨同时喷出黑雾,瞬间笼罩整段山坡。
谢无厌低吼一声,全力拔剑,剑气横扫,劈开一道缺口。他趁机冲向岩洞,一脚踢翻跪着的人。
乌木匣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里面是一撮带血的头发——黑色,夹着银丝,和洛昭临头上那缕胎记一模一样。
他捡起头发,塞进怀里。
站起身,望向远处的雪原。
他知道她一定在路上。
他也知道,有人正等着他做选择——是追幕后黑手,还是先救她?
风更大了。
他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走下山坡。
手下还在烧白幡,蓝火还没灭。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对副将说:“传令下去,封锁所有通往中州的路,特别是雁回岭和断马坡。”
“是!”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派人沿古道搜,如果有穿月白长袍、发间戴玄铁簪的女子经过,立刻回报。”
“王妃?”
“别叫她王妃。”他冷冷道,“她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个称呼。”
马蹄扬起,冲进风雪。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雾中的岩洞。
血镜还亮着,镜面再次浮现那行字:
他调转马头,一鞭抽下。
战马嘶鸣,奔入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