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刚爬上山脊,洛昭临睁开了眼睛。
她没动,先用手指摸了下左眼角。还好,没有流血。但眼睛很疼,像是被磨过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符纸,上面写着“窥命之眼”。另一只手在膝盖上画了一条线,这是星轨的起点。
她闭上眼,识海里的罗盘慢慢转动。星星组成的圆环有三处缺口,一处已经好了,剩下两处泛着红光。她知道,那是七窍玲珑心碎片留下的痕迹。
时间到了。
她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符纸上。血一下子就被吸进去了。符纸上的三角标记闪了一下,然后沉进皮肤,顺着血液往头上走。她闭着眼,感觉那股热流冲进脑子里,撞上了罗盘中心。
罗盘猛地一震。
三颗星星动了,拉出细细的光丝,朝西北方向延伸。第一条断在一把折扇上,已经找到了。第二条指向三十里外的一座旧关隘,终点是一块虎符。第三条看不清楚,像是被黑雾遮住了。
她睁开眼,喘了口气。
额头出了汗。刚才那一击让她很累,要不是提前吃了半颗药压住虚火,现在可能站都站不起来。
但她知道了。
第二块碎片,在丙的虎符里。
丙这个人贪财又怕死。裴仲渊用“共享天机阁”的话骗他造反,现在他快输了,肯定想偷偷留条后路。虎符是调兵用的,贴身带着最安全,也没人敢查。正好藏东西。
她正要站起来,帐篷帘子突然被人掀开。
风雪吹进来,谢无厌站在门口。他肩甲上有冰,腰间的剑鞘上沾着暗红的血迹。他看了她一眼,声音很低:“你在推演?”
“嗯。”她说,“第二块碎片在丙的虎符里。他现在躲在鹰嘴崖的旧关,身边只剩十几个亲卫。”
谢无厌皱眉:“你一个人去?”
“我没动。”她指了脚边的灰袍和黑布,“我在等你回来。”
他看了她两秒,忽然走近,伸手摸她后颈。掌心很烫。“又强行耗神了?”
“有用就行。”她拨开他的手,扶着椅子站起来,腿有点软,靠了一下桌子才稳住,“我们现在出发,子时前能到。你带人从正面过去,我从侧谷绕到后面。我会用玄铁簪引星轨光扫虎符,确认碎片是不是还在。”
谢无厌没说话,转身往外走:“马车在营外等着。”
两人走出帐篷。夜空很干净,月光照在雪地上,发着白光。远处的山像刀刃一样。他们上马,身后跟着十个暗卫,马蹄声很轻。
路上谁都没说话。
洛昭临靠在马背上,借着颠簸让身体活络一点。她能感觉到罗盘还在微微震动,那块虎符上的碎片不太稳定,好像随时会炸开。她不敢再推演,只能靠直觉判断——这事不对。裴仲渊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胆小的人,除非这是个陷阱。
但她不能停。
有些陷阱,必须亲自去试。
半个时辰后,鹰嘴崖到了。那是一座塌了半边的石关,门楼歪着,墙上爬满枯藤。几盏昏灯挂在残墙上,映出几个人影。
谢无厌抬手,队伍停在树林里。
“你在这儿等。”他说。
“别傻了。”她下马,穿上灰袍,用黑布蒙住双眼,“你是诱饵,我是收网的人。按计划来。”
他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两人分开行动。谢无厌带三人直奔关门,其他人包抄。洛昭临贴着山壁走,脚下踩碎的冰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绕到关隘西侧,找到一处塌陷的箭楼,钻了进去。里面堆着烂草席和破盔甲,角落有两个守卫在打盹。她屏住呼吸,从袖子里拿出玄铁簪,轻轻点地,顺着星轨感应主厅的位置。
她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三十步外,主厅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块青铜虎符,有一掌长,刻着老虎咬人的图案。在虎口的位置,有一点淡淡的红光在跳——和罗盘显示的位置一样。
就是它。
她刚想动,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谢无厌!你竟敢闯军关!”
是丙的声音,声音发抖。
接着是拔剑声、脚步声乱成一片。她立刻趴下,贴着墙根往外挪。
主厅大门开着,火光照出混乱的场面。谢无厌站在中间,剑已出鞘三寸,剑尖指着跪在地上的丙。那胖子满脸是汗,双手举着虎符,嘴里喊“误会”,可眼睛一直往房梁上看。
洛昭临眯起眼。
有埋伏。
她不动,继续用玄铁簪引星轨光扫虎符。光缠上虎符,立刻传回一股阴冷的气息——虎符里不只是碎片,还有咒印,一碰就会爆。
她刚想传消息,谢无厌已经动手了。
他一步上前,挥剑砍向虎符。
“不要——!”她在心里喊。
但晚了。
剑光一闪,虎符断成两半。
刹那间,一团黑雾从断口喷出,像蛇一样朝她冲来。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躲。
她只觉得一阵风扑脸,本能往后仰。可黑雾分出一缕,直冲她的眼睛。
就在这时,人影一闪。
谢无厌扔掉剑,冲过来挡在她前面。他甩手把剑抛出,剑在空中转了个圈,剑柄回到他手里。接着他划出一道金光。剑气炸开。
黑雾被卷进去,发出像哭一样的声音。谢无厌咬牙,催动真元,整把剑开始发红发热。剑身上浮出四个字:命定共生。
那四个字一亮,光芒大盛。
黑雾被压住,最后变成一颗透明的水晶,停在剑尖,轻轻颤动。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风雪停了。月光照在水晶上,里面出现画面——一个穿青衫的男人背对着,手里扇子打开,扇骨里夹着一块红色晶体。他抬头看天,嘴角冷笑。下一幕:一座着火的楼,一个女人倒在地上,眼睛睁着,手里抓着半张星图。
洛昭临愣住了。
那是她母亲。
她想伸手,可手一直在抖。
谢无厌收剑,转身看她。他额角有血,是刚才挡住黑雾时受的伤。他没问她要不要碰,只是把剑往前送了送,让水晶离她更近。
“你看清了?”他声音哑。
她点点头,喉咙发紧。
水晶里不只有碎片,还有记忆。裴仲渊三十年前就动手了。那时天机阁还没灭,他是怎么进去的?母亲为什么没防备?
太多问题堵在胸口。
但她现在不能想。
她伸手接过水晶,很凉,但有一点波动,和她体内的罗盘有反应。她小心地把水晶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谢无厌看着她,忽然抬手,擦掉她脸上的一点黑痕。
“下一个在哪?”他问。
她摇头:“还不知道。罗盘只显示两个地方。第三个被遮住了。”
他点头,看向厅内。
丙已经被副将按在地上,脸贴着雪地,抖得厉害。虎符的碎片散在地上,什么特别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带着什么。”谢无厌说。
“他知道。”洛昭临低声说,“但他以为那是保命的东西,是裴仲渊给的‘长生引’。”
她顿了顿,看向谢无厌:“这局从一开始就在等我们。裴仲渊故意让折扇断,放出第一块碎片,再用丙当诱饵,逼我们抢第二块——他要的就是这颗水晶出现。”
“为什么?”
“因为只有我的眼睛看到,记忆才会醒。”她摸了下左眼,“他在等我亲眼看见。”
谢无厌眼神变了。
两人对视,没说话。风雪虽停,却更冷了。
远处山脊上,月亮高挂,照得废墟一片雪白。
洛昭临站在断墙边,手按在胸口。水晶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她忽然明白,这场寻找从来不是她在找碎片。
而是碎片,在等她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