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边几个尚未离去的围观者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香吸引,不由得凑近了几步,好奇地打量着蒸笼里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模具,有人出声问道:“这位娘子,你做的是什么菜?怎地这般香?”
季知棠一边用厚布垫着手将模具取出,一边莞尔一笑,答道:“此菜名为宝塔肉。”
“宝塔肉?”那人探头看了看,疑惑道,“这看着不像宝塔啊?”
“您瞧好了。”季知棠也不多言,取过一个干净的白瓷盘,迅速扣在模具之上,手腕灵巧地一翻,伴随着轻微的“啪嗒”声,模具被利落取下。
顿时,一座造型别致的“宝塔”便呈现在众人眼前——那五花肉被切成连绵不断的长片,经过蒸制后微微收缩,层层堆叠,环绕而上,酱红色的肉片形态巍然,可不正像一座缩小的、充满食欲的宝塔?
“嚯!”
“真像啊!”
“这刀工,了不得!”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之声。季知棠神色不变,将几棵提前焯烫过、色泽翠绿的本地产小青菜围在“宝塔”四周作为点缀。接着,将蒸制时渗出的原汤汁水倒入小锅中,开火略微收浓,使其味道更加浓缩,然后均匀地淋在宝塔肉之上。
酱色的汁水顺着层叠的肉片缓缓流淌,更添油润光泽,令人食指大动。
她将这盘造型惊艳、香气扑鼻的宝塔肉端至评委席。几位评委先是眼前一亮,被这精巧的“宝塔”造型所吸引。待他们举箸品尝,轻轻夹起一片那层层叠叠的肉片,只见肉片薄而不破,肥瘦相间,晶莹剔透。
送入嘴中,先是感受到梅干菜那股霸道而醇厚的咸香瞬间占据了味蕾,紧接着是五花肉经过长时间蒸制后入口即化的丰腴口感,油脂已然融化,只留下满口的润泽肉香,豆瓣酱与酱油带来的复合酱香则作为底蕴,萦绕其间,层次分明,和谐统一。
“好!梅干菜之香与猪肉之润结合得天衣无缝!”
“造型别致,味道醇厚,难得!”
几位评委交口称赞,纷纷点头。
季知棠送菜时已是最后一批,没过多久,第一轮比赛的结果便张贴了出来。她不出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而那个做“莲花鸭签”的读书人模样的男子,名字也在其中,他叫崔尚盛。
第二日一早,月满楼门前依旧热闹。决赛的主题被公布出来,只有四个字——“本味归真”。
这主题听起来颇为玄妙,实则直指烹饪的核心,极其考验厨师对食材本身的理解和处理能力,要求最终呈现的菜品能够最大程度地体现食材最原始、最纯粹的风味与品质。
季知棠扫了一眼其他参赛者准备的食材,那位崔尚盛取了一条鲜活肥美的鲈鱼,看来是打算在海鲜上做文章,展现鱼肉的鲜甜。
而季知棠自己的选择,则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一只处理干净的老母鸡,几颗看似普通的大白菜。
有昨日看过她做宝塔肉的围观者好奇问道:“季娘子,您这又是鸡又是白菜的,莫非是要炖一锅鸡汤?这……似乎与‘本味’主题虽契合,但未免太过寻常了些吧?”
季知棠闻言,只是淡然一笑,解释道:“没错,这鸡的确是用来炖汤的。不过,这道菜的重点,却不在鸡汤本身,而在于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白菜。”
她不再多言,开始专注于手中的工序。这注定是一道极其耗费时间和耐心的功夫菜。
第一步:吊汤。她将老母鸡、搭配增香的老鸭、几块火腿骨以及泡发好的干贝一同放入巨大的汤桶中,加入足量冷水,投入姜片、葱段,淋入一勺黄酒去腥增香。
大火煮沸后,并不急于转小火,而是保持着沸腾的状态,持续了足足三十分钟,期间用细网筛仔细撇尽汤表面涌现的所有浮沫,这是保证最终汤色清澈的第一步关键。之后,才将汤桶移入准备好的柴火灶上,转为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火”慢吊。
火候被控制在极小的范围,确保汤面仅有些许细密的气泡微微冒起,绝不翻滚。她深知“文火出真鲜”的道理,需要让食材中的鲜味物质在这样近乎静止的热力中,被极其缓慢而充分地释放出来。这一吊,便是漫长的两个时辰。
期间,她每隔一个时辰,便耐心地撇一次汤表面凝结的浮油,过多的油脂会影响汤汁最终的澄澈度。时辰到了之后,她用竹编的细筛过滤掉汤中所有的食材残渣,得到了初步的“初汤”。此时的汤呈现浅淡的乳白色,鲜味已然浓郁,但距离“本味归真”要求的清澈,还差关键一步。
第二步:澄清。她取来四个鸡蛋,小心地分离出蛋清,加入一碗清水,用竹筷朝着一个方向充分搅打,直至均匀。然后将这蛋清液缓缓倒入尚有余温的“初汤”之中,用木勺沿着同一方向极其轻柔地搅拌均匀。
接着,将混合了蛋清液的汤重新放回灶上,依旧保持“微沸不滚”的状态,慢煮约一刻钟。在这个过程中,蛋清会缓慢凝固,形成絮状,如同一张无形的滤网,将汤中所有细微的悬浮杂质和残留的油脂彻底吸附包裹。
待蛋清完全凝固成蓬松的“蛋絮”后,她取来质地极为细密的绢布,铺在另一个干净的汤桶上,将桶中的汤汁连同蛋絮一起,极其缓慢、平稳地倒入,通过绢布的过滤,最终得到了一桶“清汤”。
此时的汤,已然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汤色澄澈透明,宛如上好的山泉水,几乎看不到任何杂质,达到了所谓“开水”般的视觉境界,唯有那凝聚了多种食材精华的、极为纯粹的鲜香,无声地诉说着它的不凡。
接着她选取白菜最嫩的内芯,剥去外层老叶,只留下那口感最是脆嫩清甜的部分,每一颗大白菜往往只能取出寥寥数片,并用剪刀剪成形状。锅中烧开清水,加入少许盐和一勺黄酒,水沸后,将整理好的白菜芯放入锅中,快速焯烫三十秒——时间短了留有生味,长了则软烂失去口感。
随即迅速捞出,立刻投入提前备好的、冰凉刺骨的井水中浸泡片刻。这“冰镇”的一步,能让菜心瞬间收缩,保持其脆嫩的口感与挺拔洁白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