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每一步都急不得,等她完成这些繁琐的准备工作时,其他参赛选手大多已将菜品呈上评委席。
季知棠趁隙暗中观察了一下那位崔厨的菜品,他做的是极为考验刀工的“鲈鱼脍”,鱼片被片得薄如蝉翼,几近透明,对着光看仿佛能透出人影,确实展现了极其精湛的技艺,紧扣“本味”,突出鱼鲜。
而她的“开水白菜”,此刻看上去,却只是一碗清可见底的汤,和几瓣安静躺在汤底、色泽洁白如玉的白菜芯,朴素得近乎不起眼。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见时机已到,季知棠不再耽搁。她取来一只素雅的广口青瓷碗,将冰镇后更加挺括洁白的白菜芯,小心地、整齐地竖着摆入碗中,形态宛如含苞待放的玉兰。
随后,将那桶耗费了数个时辰心血、澄澈如泉的“清汤”重新置于灶上,加热至汤面刚刚泛起细密如蟹眼的小泡,处于将沸未沸的“微沸”状态。
她双手稳稳地端着这碗看似只有几片白菜的清汤,走到评委席前,轻轻放下。
几位评委,包括瑶姐和那位一直神色沉静的崔尚盛,目光都落在了这碗过于“朴素”的菜品上。汤色清冽见底,白菜洁白无瑕,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一位须发皆白、被称为“味翁”的老饕评委微微蹙眉,疑惑道:“季娘子,你这……便是决赛的菜品?只是清水煮白菜?”
也难怪他们疑惑,其他入围者端上的,不是刀工精湛、薄如蝉翼的鲈鱼脍,便是火候考究、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或是取材名贵、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相比之下,这碗“清水白菜”实在显得过于简单,甚至有些寒酸。
季知棠面对质疑,神色从容,唇边依旧挂着那抹惯有的、令人舒适的浅笑:“诸位评委请稍安勿躁,此菜看似简单,内里却另有乾坤。请观其变。”
说着,她拿起一个长柄汤勺,舀起那微沸的清汤,手腕悬于青瓷碗上方寸许,将那滚烫的清汤,如同涓涓细流般,缓缓地、均匀地淋在碗中那看似紧密的白菜芯上。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那原本紧紧收拢的白菜芯,在接触到滚烫高汤的瞬间,受热微微舒张,最外层的叶片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优雅地、一层接一层地向外舒展开来,仿佛一朵洁白的莲花在清泉之中缓缓绽放,花瓣柔嫩,形态婀娜。
清亮的汤汁浸润着每一片舒展的菜叶,使其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与中央依旧微微抱合的内芯形成了动人的层次。
“嚯!”
“开了!开了!”
“像朵花儿似的!”
周围一直关注着这最后一道菜的围观人群,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呼和赞叹。这看似平淡无奇的菜品,竟在最后一刻展现出如此精妙而充满意趣的变化!
评委们的眼神也瞬间变了,从最初的疑惑转为惊讶,再转为浓厚的兴趣。他们纷纷拿起汤匙,先是舀起一勺清汤,送入口中。
汤一入口,几位评委几乎是同时微微一怔。那看似清寡的汤水,入口的滋味却与他们想象的截然不同!
一股极其醇厚、鲜美、层次丰富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那是鸡肉、老鸭、火腿、干贝等多种顶级鲜物精华的凝聚,味道饱满而圆润,口感却清爽利落,毫无油腻之感。鲜味如同层层涟漪,在舌面上依次荡开,回味悠长。
接着,他们又尝了那如同花瓣般舒展的白菜芯。菜叶经过精准的焯烫和冰镇,又在滚汤的激发下舒展开来,入口脆嫩无比,清甜爽口,完美地吸收了汤汁的极致鲜味,自身的清甜又与汤汁的醇厚相互映衬,形成了一种至简至鲜的味觉体验。
“妙啊!”那位味翁忍不住击节赞叹,“汤清如水,味浓如髓!这白菜更是画龙点睛,脆嫩清甜,尽吸汤汁精华!看似至简,实则至繁!将‘本味归真’四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其他评委也纷纷点头称是,脸上皆是由衷的赞赏。这道“开水白菜”,以其返璞归真的形态和内涵深厚的滋味,彻底征服了他们。
经过短暂的合议,瑶姐作为东道主代表,站起身,朗声宣布了本次月满楼厨艺大赛的最终结果:“经诸位评委一致认定,本届大赛头名——季知棠,季娘子!”
结果一出,台下不免有些骚动。一些未能获得名次,或是对自己菜品颇为自信的参赛者面露不服之色,低声议论起来。
“凭什么?就凭一碗白菜汤?”
“就是,我们这又是鱼又是肉的,费了多少功夫……”
“怕是有什么内情吧?”
那位崔尚盛崔厨,脸上也掠过一丝诧异,他对自己那道极尽刀工之能的“鲈鱼脍”本是抱有极大期望的。
他沉吟片刻,竟主动走向评委席,对季知棠和几位评委拱手道:“诸位,在下崔尚盛,对季娘子这道夺魁之菜心甚好奇,不知可否容在下尝之一二,也好令我等心服口服?”
季知棠对此人的磊落颇有几分欣赏,便大方地示意:“崔厨请便。”
早有伙计另取了一小碗,分了些许汤与一片白菜与他。崔尚盛郑重地品尝之后,闭上眼睛细细回味良久,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叹服。
他转向那些尚有微词的参赛者,声音清朗而肯定:“诸位不必再议。季娘子这道‘开水白菜’,汤底之鲜醇,乃我生平仅见,其背后所耗功夫,远超我等想象。白菜处理亦是恰到好处,脆嫩清甜,与汤相得益彰。此菜夺得头名,实至名归,崔某心服口服。”
连最强的竞争对手都如此表态,其他人虽仍有不甘,但议论声也渐渐平息下去。瑶姐也趁机说了几句圆场的话,并着重宣布了第二、第三名的银钱奖励,大部分参赛者的注意力被拉回实际的利益上,场面很快便稳定下来。
季知棠终于如愿以偿,从瑶姐手中接过了那本用锦盒盛放的、纸张泛黄却保存完好的《食珍录》。指尖触碰到古籍的瞬间,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