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有一瞬的寂静。连跳动的火苗都仿佛滞了滞。
程东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何氏。何氏年近四十，虽因近年生活顺遂，保养得比实际年龄显年轻些，眉目清秀，但眼角的细纹和通身的气质，怎么也不可能是那位不到二十的季娘子。
“你是？”程东嗤笑一声，满脸不信，“你都能当人周彦辰的娘了吧！敢糊弄老子？”他眼中凶光一闪，举刀作势欲劈，“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杀鸡儆猴，老子就先拿你开刀！”
“住手！”季知棠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厉声喝道。她知道母亲是想保护她，想替她受过。
程东动作一顿，转向她，眯起眼：“哦？又一个要说话的？”他走过来，扯掉季知棠口中的布条。
季知棠压下狂跳的心，直视着程东，清晰而快速地说道：“我才是季知棠。放了她，还有其他人，你们的目标是我。”
她话音刚落——
“我是季知棠！”第一个被问的陆娘子，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我是！”那个吓哭的小丫鬟也抽噎着，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我是季知棠。”第三个被问的的居士，被吓的泪水横流，却昂起了头。
就连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穿着洗得发白布袄的陌生妇人，也抬起眼，低低说了句：“我是。”
六个声音，或高或低，或颤或稳，在这破败寒冷的山神庙里，几乎同时响起，说着同一句话。
程东彻底呆住了，举着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混杂着震惊、迷惑和一种被愚弄的暴怒。火光映着他扭曲的面孔，他猛地一挥刀，砍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纷飞。
“他娘的！他娘的！”他破口大骂，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耍我？你们这帮娘们儿合起伙来耍我！我看你们都不想活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余林缓缓站起身。他身形瘦削，独眼在火光下像淬了毒的钩子，缓缓扫过程东，又扫过地上那群紧紧靠在一起、脸色惨白却眼神各异的女子。
他没有像程东那样暴跳如雷，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近乎和善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嵌在他阴鸷的脸上，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程东，”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程东瞬间绷直了身体，“耽误半天，连个人都认不清。我要你有何用？”
话音未落，余林猛地抬腿，一脚踹在程东胸口。这一脚又快又狠，带着常年刀口舔血的戾气。程东闷哼一声，壮硕的身躯竟被踹得向后踉跄几步，“砰”地撞在泥塑神像的基座上，尘土簌簌落下。
他捂着胸口咳嗽，却不敢有半分怨言，连忙爬起来，低着头：“头儿，我、我错了！是这群娘们太狡猾……”
余林没再看他，转而面向那群女子，独眼中的“和善”更浓了些，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怕我们找到真的季知棠，然后把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旁边几个眼神闪烁、流露出淫邪之色的手下，“送给其他弟兄，是吧？”
女子们呼吸一窒。这正是她们最深的恐惧——不仅是被绑架勒索，更是身为女子，落入这群亡命之徒手中可能遭遇的、比死更可怕的凌辱。
何氏的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几乎要瘫软下去，被季知棠用肩膀死死抵住。
季知棠能感到母亲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她自己的心脏也狂跳着撞着胸腔，后背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冰冷地贴在肌肤上。她拼命压下喉咙口的战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
余林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你们放心，我这兄弟脑子不好，净说些胡话吓唬人。”
他踢了踢脚下的一块碎瓦，“咱们行走江湖，也讲个道义。只要找到真的季知棠，”他刻意加重了“真的”二字，“剩下的，我全放了。说话算话。”
放？怎么放？放回哪里去？季知棠脑中警铃大作。她太清楚这种亡命徒的承诺有多脆弱。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着余林那只毒蛇般的独眼，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说的‘放了’，是放我们平安回家，还是……出了这个门，转眼又把我们抓回来？你这可没说明白。”
旁边的陆娘子，此刻脸上惊惧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她紧跟着开口，声音清冷：“没错。空口无凭，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余林独眼眯了眯，似乎没料到这两个女子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思路。他正要再开口，角落里却传来一个带着哭腔、哆哆嗦嗦的声音：
“我……我不是季知棠……我叫小桃，是、是东街桃记果子铺的……我就是来帮忙施粥的……”说话的是那个穿着桃红袄子、梳双丫髻的小丫鬟。
她显然被刚才的威胁和眼前的僵持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眼泪又涌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慌乱地看向余林，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陆娘子，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真的，我不是……她、她……”
她朝着陆娘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她刚才……用眼神示意我们，教我们一起说……说都是季知棠，骗、骗你们的……”
“小桃！”陆娘子猛地扭头，眼神如冰锥般刺向那个出卖她的少女，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刺痛。她万万没想到，最先崩溃、反咬一口的，竟是这个看起来最胆小、刚才还跟着一起喊“我是”的女孩。
小桃被陆娘子的眼神吓得一缩，却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更急切地向余林表忠心：“真的！我没撒谎！她才是！她肯定是！”
余林脸上那点伪装的“和善”瞬间消失了。他转向陆娘子，独眼中闪烁着阴冷而满意的光，像终于锁定了猎物的毒蛇。“原来，”他拖着调子，一步一步走近，“你就是季知棠啊。”
陆娘子挺直了背，尽管被反绑着双手，尽管脸上沾着尘土泪痕，尽管眼底深处仍有恐惧，她却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倨傲的、不屑一顾的神情，对着余林，清清楚楚吐出两个字：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