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所的伤寒疫情像一场噩梦,来得凶猛,去得也突然。当最后一位病人从济仁堂药铺蹒跚走出,林蕴芝站在药铺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街巷间重新升起的炊烟,轻轻舒了一口气。
“掌柜的,外头风大,您还是进屋吧。”钟嘉桐抱着刚晒好的药材从后院走来,见林蕴芝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青灰色夹袄,不由关切道。
林蕴芝回头微微一笑,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来:“不碍事,我只是看看天色。你董哥呢?”
“董哥去城外出诊了,说是赵家村有个孩子高热不退。”钟嘉桐将药材筐放在门口的竹椅上,抬手理了理额前散落的发丝,“这几日求诊的人少了许多,想必疫情是真的过去了。”
林蕴芝点点头,目光又投向远处。武所城依山而建,青瓦屋顶层层叠叠,几条主街呈扇形展开,此刻已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瘟疫肆虐的那两个月,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只有济仁堂每日清晨敞开门扉,接待那些满面愁容的病患和家属。
“疫情虽过,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林蕴芝轻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上已经有些斑驳的红漆,“前日我去码头,听人说厦门那边局势越发紧张了。”
钟嘉桐正要答话,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汉子推着板车匆匆走过,车上堆着高高的麻袋,看上去颇为沉重。
“那是刘记米铺的伙计,这几日他们进进出出,运了不少米粮。”钟嘉桐眯着眼睛看了看,“听说米价又涨了。”
林蕴芝不语,只是眉头微蹙。她转身走进药铺,厅堂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济仁堂是武所城里最老的药铺之一,五年前丈夫病故后,她便独自撑起了这份家业,幸得有林世才、董敬禄这样的近亲坐镇,又有钟嘉桐这样勤快的帮手,药铺才在动荡时局中勉强维持。
“嘉桐,你去清点一下库房的药材,看看还缺什么。疫情过后,怕是很快就会有寻常病人上门了。”
钟嘉桐应了一声,快步向后院走去。
看着钟嘉桐的背影,又不禁想起她的林世才。林世才原来也是济仁堂的学徒,原名叫林桂生,来得比自己还早。十多年前就悄悄地跟随刘克范等投奔革命党人,后来又加入赤卫队,打游击。红军来了,成立了苏区,林世才又参加了红军。但没有多久,因为什么“社党”事件,又离开了红军队伍。丈夫去世,独木难支,幸好林世才回到了药铺,又撑起了这个济仁堂的招牌。
想到这里,林蕴芝的指尖无意识抚过腕间那串褪色的檀木珠——那是丈夫送的定情物,珠子早被岁月磨得温润,此刻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的涟漪里裹着半生的旧事。她的眼尾先浮起一层薄红,不是少女那种骤然炸开的艳,倒像深秋的枫叶浸了温水,从眼角的细纹里慢慢洇开,顺着颧骨的弧度漫到耳际。
鬓边几缕白发被风撩起,她下意识拢了拢,这个动作牵动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都这把年纪了,怎还像个怀春的丫头。
可脸颊的热度骗不了人,从两颊一直烧到颈窝,连带着抚过檀木珠的指腹都发烫。她想起那些日夜,自己和林世才在后院的疯狂。两人相拥的时候,林世才就这样拉着她的手,抚摸着她,也把玩着珠子,说“配你素净”。如今珠子还在,人却隔着山海,只剩这突如其来的念想,让她在这午后空荡的老宅里,忽然就乱了方寸。
喉间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窗外的玉兰落了两片花瓣,飘在她膝头的旧相册上——照片里年轻的她扎着麻花辫,而他站在身后,眼里全是光。此刻的羞赧哪是单纯的“脸红”,分明是岁月窖藏的酒,被一句旧忆启了封,酸涩里裹着甜,热辣里渗着暖,连眼角的细纹都跟着生动起来。
这些事,钟嘉桐其实早就心里透亮。她是林蕴芝亲手选中的人——十年前济仁堂生意很有起色,傅鉴飞也忙得不可开交,应酬也多。林蕴芝明知丈夫在外逢场作戏,却不愿那些莺莺燕燕扰了家门,便从药铺伙计的远亲里挑了钟嘉桐。那时钟嘉桐父亲去世得早,母亲早改嫁,和幼弟跟着爷爷奶奶艰难度日。林蕴芝怜她孤苦,待她推心置腹:不仅替她在武所城里赁了小院,还教她认药材、理账目,私下里总说“你我姐妹一场,往后互相有个照应”。这姑娘聪明伶俐,又肯吃苦,不过半年光景,已能辨认数百种药材,帮着董医师抓药配药了。
钟嘉桐感念这份恩义,也知自己是“秘密外室”的身份,便安分守己住在城西,只在傅鉴飞才需要时入府,与林蕴芝相处时,倒真像姐妹般亲近——林蕴芝会跟她聊女儿善云的婚事,钟嘉桐也会帮她梳头时悄悄拔掉新添的白发。
只是林蕴芝千算万算,傅鉴飞去世后,董敬禄尚小,还撑不起这个门面,济仁堂眼看要关门。原来的林桂生,现在的林世才却意外归来。这个当过赤卫队的人,见过世面,也见过血。里里外外,真是一把好手。只是没算到林世才对她的心意竟藏了这么多年。
那晚济仁堂庆贺新药方获批,林世才多喝了几杯梨花白,散席后独自留在后堂。林蕴芝想着明日要去乡下收药材,便折返取账本,撞见他倚在药柜旁,眼神直勾勾盯着她,嘴里喃喃“蕴芝,你当年嫁给师父时,麻花辫垂到腰际,比药铺里最亮的珍珠还晃眼”。酒意烧得理智崩塌,林蕴芝竟忘了推拒,任由他揽住腰肢……事后她慌忙披衣要走,却瞥见窗外廊下立着个人影——钟嘉桐抱着给善云做的棉袄,不知站了多久,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一双眼睛像淬了冰。
流言的起点,是巷口卖豆腐的王婶。
那日晌午头,她挑着豆腐担子来济仁堂抓药,恰撞见林蕴芝立在柜台边,正给林世才递帕子擦汗——林世才刚从邻县收药材回来,肩上还沾着草屑,林蕴芝眉眼间的担忧藏都藏不住,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药渣,声音放得比平时软三分:“一路颠簸,快坐下喝口茶缓缓。”
王婶捏着药方的手顿了顿。她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年,知道林世才是济仁堂的伙计,却少见太太对他这般“体贴”——寻常夫妻哪有这般客气的?再联想到前些日子见钟嘉桐从药铺后门出来时眼眶红红的,心里便打了个结。等抓完药付钱时,她故意凑到柜台边,对抓药的学徒小顺嘀咕:“你们主管可真有福气,太太待他比亲兄弟还周到,都说‘济仁堂的当家太太对伙计真是体贴’,这话传出去,怕是要羡煞旁人咯。”
这话像滴入油锅的水,瞬间炸开了锅。小顺嘴快,转头就跟隔壁裁缝铺的张婶学舌,张婶又添油加醋告诉了菜市场的李嫂,说“亲眼看见林太太给伙计捶背,那亲昵劲儿不像两口子,倒像……”后半句故意咽了回去,留足了想象空间。不出三日,这话就变了味,从“体贴伙计”成了“太太和东家不清不楚”,终于顺着巷子里的风,钻进了善云姑娘的耳朵里。
那天善云正在闺房绣嫁衣,听见窗外两个洗衣妇闲聊:“听说了吗?济仁堂的当家被伙计迷得神魂颠倒,连生意都 不做了……”她手一抖,针尖扎破了指尖,血珠洇在红绸上,像朵突兀的花。
善云的婆家是朱师爷,也算是武所的是书香门第,一听这闲话,自然十分关注,让善云留意下,说“家风要紧”。
林蕴芝急得彻夜难眠。
济仁堂是傅家的根基,傅家在武所也算是名人,若因这丑事倒了招牌,她有何颜面去见地下傅鉴飞?
更要紧的是善云——女儿嫁到朱家,不能让她背着“淫奔”的娘家这名声过一辈子。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让钟嘉桐名正言顺做林世才的妻子,堵住悠悠众口。
她连夜去了钟嘉桐的小院。推开门,见钟嘉桐正对着铜镜拔白发,妆匣里还放着林蕴芝去年送的银簪。
林蕴芝攥着她的手,流下了眼泪:“嘉桐,我们都是苦命人。姐姐对不起你,把你介绍给鉴飞哥,他去走得早。济仁堂不能倒,善云、善承,他们都还有一大家子。你若不嫌弃,就嫁给世才吧。他心里有我,但日子久了总会淡的,我会给你们置办体面的嫁妆,往后你们好好过……我和他也会断了根。”
钟嘉桐没说话,只是指尖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珠。
林世才得知后摔了茶盏:“我宁肯去山里采药,也不娶她!”
可林蕴芝把济仁堂的地契摊开,抱着他:“今天是最后一次抱你了。要么你娶嘉桐,保住药铺;要么我们仨都等着喝西北风!”
林世才望着她鬓边的白发,想起这些年她为济仁堂熬的夜、操的心,终是长叹一声,哑着嗓子道:“罢了,我娶。”
钟嘉桐出嫁那天,穿着林蕴芝亲自挑的大红嫁衣,头上却没戴那支银簪。她坐在花轿里,听见外面鞭炮声响,忽然想起三年前林蕴芝拉着她的手说“你我姐妹一场”——原来这“一场”,竟是把自己的人生,生生赔了进去。她知道林世才是一个人物,可能不是一个想过稳实日子的人物。听说还拿过刀枪,他这个心,终究是要飞走的。
林蕴芝走到柜台后,翻开账本,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疫情期间賖药的名录。这是济仁堂的老规矩——灾疫年间,穷苦人家可先取药,日后宽裕时再还。这一页页的欠账,不知何时才能收回。
傍晚时分,董敬禄背着药箱回来了。他不到三十,步履稳健,但鬓角已见斑白。见林蕴芝还在柜台前算账,他轻轻放下药箱,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赵家那孩子怎么样了?”林蕴芝抬头问道。
“无碍了,只是寻常风寒,吃几帖药就好。”董敬禄捋了捋胡须,神色却不轻松,“只是这一路上,见不少人家都在囤粮,说是厦门那边情况不妙,日本人可能要打过来了。”
林蕴芝手中的笔顿了顿:“前日我听码头上的船工说,日本人的军舰已在厦门港外游弋多日。”
董敬禄叹了口气:“乱世之中,百姓如草芥。只盼武所偏远,不至遭殃。”
二人正说着,钟嘉桐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掌柜的,今日有邮差来过,说是您娘家捎来的信。”
林蕴芝接过信纸,快速浏览着,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出什么事了?”董敬禄关切地问。
“是我弟弟写来的。他说汕头那边局势紧张,货船已停运半月有余。”林蕴芝放下信纸,手指微微发抖,“咱们上月订购的那批广东陈皮和桂圆,怕是运不过来了。”
此言一出,三人都沉默了。广东药材是济仁堂诸多方剂的重要配料,若是断货,不少成药都难以配制。
“无妨,”最后还是董敬禄先开了口,“本地药材尚可支撑一段时间,我再调整几个方子,看看能否用别的药材替代。”
林蕴芝点点头,但眉间的忧虑并未散去。
接下来的几日,武所城似乎真的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街市上人来人往,店铺纷纷开张营业,伤寒疫情期间的冷清渐渐被遗忘。然而细心之人却能察觉到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涌动——码头上来自厦门的货船越来越少,市面上广东来的货物价格一日高过一日。
这天清晨,钟嘉桐照例去集市采购日常用品,却发现盐铺前早已排起了长队。
“怎么回事?”她问相熟的茶庄老板娘。
“妹子还不知道吗?听说厦门沦陷了,海盐运不过来啦!”老板娘压低声音,“我天没亮就来排队,好不容易买了五斤,怕是过几日还要涨价呢。”
钟嘉桐心里一惊,赶忙排到队尾。等她排到盐铺门前时,只见掌柜的愁眉苦脸:“今日的盐卖完了,明日请早吧。”
“张掌柜,就不能通融一下吗?济仁堂药铺用的盐不多,但腌制药材也要用啊。”钟嘉桐恳求道。
盐铺掌柜认得她是济仁堂的人,犹豫片刻,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纸包:“只剩这点碎盐了,原本是留给自家用的。看在董医师往日为我娘看病的份上,你就拿去吧。”
钟嘉桐连声道谢,接过那不足半斤的盐包,心里却沉甸甸的。回药铺的路上,她注意到街上人人面色惶惶,不少人手里都攥着钱袋,在各个铺子前询问物价。
回到济仁堂,林蕴芝见那区区一小包盐,不禁叹息:“这么点盐,连腌制本月采收的金银花都不够。”
“听说厦门沦陷了,海盐运不过来。”钟嘉桐低声道。
林蕴芝与董敬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果然,不出三日,消息传来:五月十三日,日军在厦门登陆,经过激战,厦门全境沦陷。又过半月,潮州、汕头相继失守。
武所城的气氛彻底变了。
往日熙熙攘攘的码头,如今只剩下寥寥几条本地货船。来自沿海的鱼盐海货几乎绝迹,广东来的布匹、药材更是无处可寻。更让人忧心的是,有传言说日本人在厦门、金门修建了机场,不时有飞机掠过沿海城镇上空。
物价如脱缰野马般飞涨。特别是食盐,从年初每市斤二块五法币,一路飙升至二十六元,还常常有价无市。
这一日,济仁堂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林蕴芝的弟弟林蕴明风尘仆仆地从漳州赶来,一进门就灌下三大杯茶水。
“姐,武所情况如何?”林蕴明抹了把嘴,急切地问道。
“盐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其他日用品也稀缺得很。”林蕴芝忧心忡忡,“你怎么突然来了?”
林蕴明压低声音:“我走小路来的,带了点东西。”他指了指门外的马车,“二十斤盐,还有一些广东药材,是我从黑市上弄来的。”
林蕴芝大吃一惊:“这么多盐?如今路上不太平,你何必冒这个险!”
“济仁堂不能没有盐制药,我更不放心你们。”林蕴明叹气道,“如今通往武所的正经商路都断了,只有些胆大的走私贩还在偷偷运货,价格高得吓人。”
当晚,姐弟二人与董敬禄在后堂密谈至深夜。林蕴明带来的消息令人心惊:日军虽未继续向内陆推进,但已完全封锁了沿海通道,必需品进入武所越来越难。
“最麻烦的是,听说日本人控制了所有大盐场,私盐贩子一旦被抓,性命难保。”林蕴明面色凝重,“我这次带来的盐,怕是最后一趟了。”
董敬禄沉思良久,忽然道:“武所往西三百里,不是有座老盐井吗?三十年前因产量太低而废弃,如今可否重新启用?”
林蕴芝眼睛一亮:“您说的是牛头岭那个废盐井?我倒记得小时候见过盐工采盐。”
“正是。”董敬禄点头,“虽产量不高,但总能解燃眉之急。”
第二日,林蕴芝便托人打听牛头岭盐井的事。然而带回的消息令人失望:那盐井早已坍塌大半,要修复需大量人力物力,远水难救近火。
盐荒日益严重。武所城中开始流传各种传闻:有人说某某家因囤积食盐发了大财;有人说城外的土匪已开始抢劫运盐的车队;更有人说亲眼看见日本飞机在武所上空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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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济仁堂来了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妇人,一进门就跪倒在地:“董医师,求您救救我当家的吧!”
董敬禄赶忙扶起妇人:“大嫂慢慢说,怎么回事?”
妇人泣不成声:“我家那口子前日去城外找盐,昨日被人抬回来,满身是伤说是遇上了抢盐的土匪”
董敬禄立即提着药箱随妇人出诊,小顺也跟着跑腿同行。两人跟着妇人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来到城西一处破旧的院落。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屋里炕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汉子,头上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
董敬禄仔细检查伤势,面色越来越凝重:“头部的伤还好,只是皮肉伤。但这腿骨断裂多时,血气不通,若不及时救治,怕是保不住了。”
妇人一听,又欲跪下:“董医师,您一定要救救他!我们家就靠他一个人啊!”
小顺在一旁协助董敬禄清理伤口、接骨敷药,忙了整整一个时辰。那汉子在剧痛中醒来又昏去,额头上全是冷汗。
“伤势太重,需连续换药观察。”董敬禄对妇人道,“我每日会来一趟,但这些药材”他顿了顿,“如今药材难得,有些还是从广东运来的,价格不菲。”
妇人泪如雨下:“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治啊!董医师您放心,我就是做牛做马,也会付清药费。”
回药铺的路上,小顺忍不住问道:“师父,他家的药费”
董敬禄叹了口气:“能收则收,收不上来也就罢了。医者父母心,总不能见死不救。”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钟嘉桐和小顺按惯例去集市采购时,却听说那妇人家连夜搬走了,不知所踪。
“这是遇上骗子了!”药铺里的小伙计愤愤不平,“白费了那么多贵重药材!”
董敬禄却摇摇头:“若非走投无路,谁愿背井离乡。那妇人眼中是真切的绝望,做不得假。”
林蕴芝得知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在账本上又记下一笔坏账。
盐荒引发的连锁反应日益明显。由于缺乏食盐防腐,肉铺纷纷停业,连豆腐坊也因盐卤短缺而产量大减。百姓开始用各种土法取盐,有的刮取老墙根下的硝土,有的则去深山寻找咸水泉,但所得甚微。
更令人担忧的是,伤寒疫情似乎有卷土重来的迹象。这几日,济仁堂接连收治了数位发热病人,症状与之前的伤寒极为相似。
“若无足够的盐制备消毒药水,疫情扩散将难以控制。”董敬禄忧心忡忡地对林蕴芝说。
林蕴芝沉思良久,忽然道:“我记得古籍中记载,战乱年代曾用某些植物的灰烬代替盐来防腐,不知可否用于消毒?”
董敬禄眼前一亮:“掌柜的说的可是《肘后备急方》中提到的法子?我曾见先祖笔记中记载,用槐花、艾草等烧灰代盐,或有相似功效。”
二人当即翻查医书,又配比试验,终于找到几种可以部分替代食盐的方子。虽然效果不如真盐,但总算聊胜于无。
然而就在这天下午,武所城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钟嘉桐正按照董敬禄的方子研磨药材,忽然听到街上一阵骚动。她放下药杵,走到门前查看,只见一队士兵押着几辆牛车正从主街经过,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那是盐吗?”旁边店铺的伙计伸着脖子张望。
“是盐!官府运盐来了!”有人高喊。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纷纷向车队涌去。钟嘉桐也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只见麻袋缝隙中露出的确实是晶莹的盐粒。
“大家稍安勿躁!”领头的军官高声喊道,“这些盐将按户配给,不得哄抢!明日一早,在城隍庙前发放!”
这个消息像野火般传遍全城。整整一个晚上,武所城无人安眠,家家户户派人去城隍庙前排队,生怕错过这难得的购盐机会。
林蕴芝却觉得此事蹊跷:“如今盐路不通,官府从何处得来这许多盐?”
董敬禄沉吟道:“我听说邻县有个秘密盐仓被官府查抄,莫非就是这批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钟嘉桐就随药铺的小伙计去了城隍庙。那里早已人山人海,队伍从庙前一直排到街尾,少说也有上千人。
日上三竿时,盐仓大门终于开启。官兵在门口设了关卡,按户籍册逐一放行。然而当第一批百姓提着盐袋出来时,钟嘉桐注意到他们脸上并无喜色。
“怎么回事?”她问一个刚出来的老丈。
老丈摇摇头,叹了口气:“哪是什么好盐!分明是硝盐,苦涩难当,吃多了还要中毒!”
轮到钟嘉桐时,她仔细察看分到的盐,果然颜色泛黄,杂质甚多,与平日里的海盐大不相同。但她还是如数付钱,买了济仁堂的份额。
回到药铺,董敬禄检验后确认这是硝盐,须经提纯方能食用,否则有害健康。
林蕴芝当机立断:“董医师,请您速速拟定一个硝盐提纯的方子,我们公之于众,也算是为乡里做点好事。”
董敬禄连夜写出方子,详细说明如何用水溶化、过滤、蒸煮,去除硝盐中的有害物质。济仁堂将方子抄写多份,张贴在城门、市集等醒目处。
这一举动为济仁堂赢得了更多声誉,却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三天后的傍晚,济仁堂刚要关门,忽然闯进几个身着黑衣的汉子。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面大汉,一进门就踹翻了门边的椅子。
“哪个是掌柜的?”他粗声粗气地吼道。
林蕴芝从内堂走出,面色平静:“我就是。诸位有何贵干?”
大汉上下打量她一番,冷笑道:“听说你们济仁堂有好盐,拿出来瞧瞧!”
林蕴芝不卑不亢:“济仁堂只是药铺,并无多余食盐。诸位若是求医,我们欢迎;若是生事,休怪我叫官兵了。”
大汉哈哈大笑:“官兵?告诉你,这批硝盐本就是老子们的货!被官府截了,倒叫你们来充好人!”他猛地一拍柜台,“今日不拿出五十斤好盐,就烧了你这铺子!”
钟嘉桐在后院听到动静,急忙去找董敬禄。董敬禄此时正在书房整理医案,闻讯立刻起身:“你快从后门去报官,我前去周旋。”
当董敬禄走进前厅时,那几个汉子正与林蕴芝对峙。董敬禄微微一笑,拱手道:“诸位好汉,若是为盐而来,不妨坐下说话。”
大汉斜眼看他:“你就是那个姓董的医师?听说你在武所很有名望啊。”
“虚名而已。”董敬禄不动声色,“不过老夫在武所行医也有十年了,倒认得几个人。不知诸位可知道西山的赵老大?”
大汉脸色微变:“你认识赵老大?”
“去年赵老大的独子患了急症,是老夫治好的。”董敬禄捋须道,“若是赵老大的朋友,济仁堂自当以礼相待。”
几个汉子交换了眼色,气势明显弱了下来。那疤面大汉清了清嗓子:“既然董医师是赵老大的朋友,今日就给个面子。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们坏了我们的生意,总得给个说法。”
林蕴芝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钟嘉桐带着一队官兵赶到了。
那几人见势不妙,慌忙从后门溜走,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董敬禄一眼:“咱们后会有期!”
事后,林蕴芝忧心忡忡地对董敬禄说:“怕是惹上麻烦了。这些人既然是走私盐的,必定心狠手辣。”
董敬禄却淡然道:“乱世之中,何处不是麻烦。济仁堂行得正坐得直,不必惧怕这些宵小。”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随后的几天,济仁堂周围总有些陌生面孔晃悠。药铺的伙计晚上回家,也曾被人尾随恐吓。
更糟糕的是,盐荒未见缓解,伤寒疫情却开始扩散。济仁堂的病患日渐增多,库房的药材却因补给断绝而日益减少。
这天深夜,林蕴芝独自在账房核算账目,忽然听到后院有异响。她悄悄走到窗前,只见几个人影正在药圃中破坏,将辛苦栽培的药材连根拔起。
“来人啊!有贼!”林蕴芝高声呼喊。
钟嘉桐和伙计们闻声赶来,那几人却已翻墙逃走。药圃被毁大半,数月心血付诸东流。
望着满地狼藉,林蕴芝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这世道,想要恪守本分、行善济人,竟也如此艰难。
翌日清晨,又有一个坏消息传来:城外三十里的枫树镇爆发了大规模的盐民冲突,死伤数十人。董敬禄被官府请去协助救治,直到傍晚才疲惫归来。
“惨不忍睹”董敬禄一进门就瘫坐在椅上,声音沙哑,“为了一点盐,乡邻相残,父子反目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钟嘉桐为他奉上热茶,轻声安慰。林蕴芝则默默站在门口,望着暮色中的武所城。往昔宁静的小城,如今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掌柜的,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钟嘉桐忍不住问道。
林蕴芝转过身,眼中虽有疲惫,却依然坚定:“济仁堂既以济世为名,越是非常时期,越要坚持本心。盐会有的,药也会有的,只要人心不散,总有渡过难关的一天。”
然而她心中明白,这场盐荒只是开始。日本人占领厦门、汕头、潮州后,武所已成孤岛,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夜色渐深,济仁堂后院的厢房里,钟嘉桐辗转难眠。她起身点亮油灯,从枕下摸出弟弟从南洋寄来的信。信上说,他在那边一切安好,希望有一天能接妹妹过去。
钟嘉桐摩挲着信纸,眼中满是迷茫。是留在武所,与济仁堂共渡时艰;还是设法南下,寻找新的生活?这个选择,让她久久无法决断。
而此刻的武所城,在浓重的夜色中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预示着这个夜晚的不安宁。
明天,当太阳升起时,这座小城又将面临怎样的艰难岁月,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