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武所,本该是梅子黄时雨,连绵如织,氤氲出一片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然而,民国二十八年的这个六月,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泥土与草木的清香,而是一种更为浓烈、更为刺鼻的气味——那是硫磺、硝烟、以及被烈日曝晒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混合而成的,战争的味道。
清晨的天光,是铅灰色的,透过济仁堂药铺那扇吱呀作响的格栅木窗,吝啬地洒在柜台之上。林蕴芝站在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台面,那里原本摆放着一排擦拭得锃亮的铜秤、碾槽和药盅,如今却蒙着一层难以彻底拂去的细密灰尘。自从月初那第一声刺耳的空袭警报撕裂武所的宁静以来,这灰尘,就如同附骨之疽,无论怎样清扫,总会在下一次轰炸后,悄无声息地重新覆盖一切。
她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店面,投向门外冷清的街道。往昔这个时辰,街上早已是人声鼎沸,挑担叫卖的小贩,赶早市的乡农,步履匆匆的学徒……如今,只有几条野狗耷拉着尾巴,在断壁残垣间有气无力地嗅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城镇的上空。
“掌柜的,今日……还开张么?”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蕴芝回过头,是小顺。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原本圆润的脸颊近来消瘦了不少,眼底下带着明显的青黑,眼神里却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只是那沉静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他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短褂,肩头处蹭了一块灰黑的污迹,是昨天帮忙搬运藏匿的药材时不小心沾上的。
“开吧,”林蕴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总有人需要抓药,也总有个地方,得让人觉着……还是个太平地界。”她的话像是在说服自己。济仁堂是祖上传下的基业,到她这一代,已是第三代。这铺子不单单是营生,更是一种象征,是武所城里许多人心中安稳的所在。如今世道崩坏,这“安稳”二字,重逾千斤。
伙计和坐堂先生们陆续来了,个个面色凝重,彼此间只是点头示意,少了往日的寒暄。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仿佛一根绷紧的弦,稍有不慎,便会断裂。
董敬禄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川字纹,让他那张原本清俊、不过二十五六岁的面孔,平添了几分沧桑。他是济仁堂的主管医师,也是武所城里颇有声望的年轻中医。此刻,他手里拎着一个出诊用的藤箱,箱角沾着些许新鲜的泥点。
“阿禄,一早出诊哪里?”林蕴芝迎上前,注意到他眼底的血丝。
“嗯,城西李木匠家,”董敬禄将藤箱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声音低沉,“昨夜轰炸,他家屋顶塌了一角,老母亲受了惊吓,痰厥之症又犯了,扎了几针,刚缓过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回来时,绕道看了下学堂那边……”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六月四日,日寇的飞机第一次将炸弹投向了武所,其中一枚,不偏不倚,落在了城东的明伦学堂。那曾是武所最书声琅琅的地方,青砖黛瓦,古木参天。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断梁,几本烧残的课本碎片在风中打着旋,如同祭奠的纸钱。
林蕴芝的心猛地一抽。她记得学堂里那个总爱跑来济仁堂,用糯糯的声音问“林姨,有没有甘草片呀”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听说那天,她没能跑出来。
“畜牲!”柜台后正在整理药屉的老姚,忍不住低低咒骂了一声,拳头攥得发白。老姚在济仁堂干了二十多年,看着城里许多孩子长大。
董敬禄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死寂的街道,缓缓道:“街上的人,比昨日又少了许多。看来,大家都怕了。”
岂止是怕,那是浸入骨髓的恐惧。自六月四日始,紧接着是二十一日,再到刚刚过去的二十五日,短短二十一天内,日寇的九架铁鸟三次蹂躏武所上空,投下六十多枚炸弹。三十三人殒命,四十六人伤残,二百六十三间民房化为瓦砾,那价值十多万元的财产损失,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家庭毕生心血顷刻间的灰飞烟灭。整个武所城,如同一个被反复撕裂的伤口,脓血淋漓,哀鸿遍野。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一种新的生存模式,在血与火的逼迫下形成了—— “昼伏夜出”。天蒙蒙亮,甚至等不及天亮,城里的人们便扶老携幼,提着装有干粮、水壶和少许细软的篮子,仓皇出城,奔向附近的山林、沟壑、甚至是早已废弃的矿洞。他们称之为“跑警报”。直到日头西沉,暮色四合,确认那催命的飞机今日不会再来了,人们才敢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小心翼翼地返回满目疮痍的家园。
“荒工废业,学校停课……”林蕴芝喃喃自语,官方布告上的这八个字,此刻重若千钧。武所的经济脉搏,几乎停止了跳动。商铺十室九空,作坊无人开工,田地里杂草开始疯长。而学堂,那些侥幸未被炸毁的,也早已大门紧锁。孩子们失去了读书声,取而代之的是对天空异响的惊惧哭喊。
“掌柜的,董先生,”小顺犹豫着开口,打破了沉寂,“我……我想晌午后,去城外西山那边看看我娘和妹妹。她们跟着村里人躲在那儿,我有点不放心。”
林蕴芝看着他眼中深切的忧虑,点了点头:“去吧,带上些清凉油和避瘟散,山里蚊虫多,湿气也重。”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自己也小心些。”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非人般的尖啸,毫无征兆地,再次划破了武所上空的寂静!
是空袭警报!
铺子里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又来了!快!进屋后防空洞去!”董敬禄反应最快,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藤箱,声音急促却带着一种强自镇定的力量。
瞬间的死寂之后,是炸开锅的慌乱。老姚手忙脚乱地想要锁上柜台的钱匣,钟嘉桐则下意识地去搬墙角那筐珍贵的川贝母。
“别管那些了!保命要紧!”林蕴芝厉声喝道,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有些变调。她一把拉过还在发愣的钟嘉桐,跟着董敬禄向后院冲去。
济仁堂的后院,紧靠着一段陡峭的山坡,早些时候,大家合力在坡下挖了一个简陋的防空洞,覆以厚木和泥土,勉强能容纳药铺的十余人。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出,像受惊的河蚁,盲目而又疯狂地奔跑着。哭喊声、呼儿唤女声、被绊倒的痛呼声,与持续凄鸣的警报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绝望的交响。
林蕴芝被董敬禄半扶半推着钻进低矮的洞口,洞内阴暗潮湿,弥漫着土腥味和恐惧的汗味。她最后一个进去,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天空——湛蓝的天幕上,几个银灰色的十字架,正带着死亡的嗡鸣,优雅而冷酷地逼近。
“俯冲了!趴下!”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紧接着,是地动山摇!
“轰——!!!”
第一声爆炸似乎离得很远,闷响如同沉重的鼓点。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防空洞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洒在人们蜷缩的脊背上。整个大地在剧烈地颤抖,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翻身,要将背上的一切都抖落、碾碎。
黑暗中,林蕴芝紧紧捂住耳朵,蜷缩着身体。每一次爆炸,都让她浑身一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钟嘉桐年轻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发抖,也能听到前面一位女眷压抑的、破碎的啜泣。
炸弹落下时,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的毁灭之力。它不像刀剑,有个明确的敌人和目标,它是无差别的,覆盖性的,将生命、房屋、记忆、希望,统统无情地撕碎、抛起、再狠狠掼下。空气中传来木材断裂的“咔嚓”声,砖石崩塌的“轰隆”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更令人心悸的惨叫。
董敬禄紧抿着唇,靠在潮湿的土壁上。在一片黑暗中,他依然努力维持着镇定,低声安抚着身边的人:“稳住,深呼吸……就快过去了……”但他的手指,却深深掐入了自己的掌心。他是医生,见过无数病痛伤残,然而这种人为的、大规模的、针对平民的屠杀,依然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他想起古籍上记载的种种兵燹之祸,原来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城破”、“屠戮”,落在具体的人间,竟是这般地狱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外面的爆炸声终于渐渐稀疏,最终停止了。那死亡的嗡鸣也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云端。
警报解除的钟声,迟迟未响。防空洞内一片死寂,只有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董敬禄第一个摸索着探出身去。当他看清外面的景象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洞口。
林蕴芝和钟嘉桐也跟着爬了出来。
然后,他们也愣住了。
原本熟悉的济仁堂后院,已然面目全非。靠近街道的那一面院墙整个坍塌了,碎砖烂瓦堆成了小山。药铺的后堂屋顶被掀掉了一大片,椽子像折断的肋骨般狰狞地支棱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焦糊味,其间混杂着一丝甜腥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们踉跄着穿过废墟,走到临街的前堂。
已经分分辨不出济仁堂的铺面了。
昔日悬挂着“济仁堂”黑底金字招牌的地方,一半多都塌了,招牌不知被炸飞到了何处。整个铺面的前半边几乎被夷为平地,柜台、药柜、桌椅……一片狼藉。一阵风吹过,卷起灰烬和纸屑,打着旋,如同鬼魅的舞蹈。
林蕴芝怔怔地站在那片还冒着青烟的瓦砾堆前,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丈夫在武所几十年的心血,她半生的经营,就在这短短一刻钟内,几乎化为了乌有。她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仿佛塞满了湿透的棉絮。
街上,景象更为惨烈。目光所及,尽是断壁残垣,熊熊大火在几处废墟上燃烧,噼啪作响。哭喊声、求救声此刻清晰地传来,撕心裂肺。有人像无头苍蝇般在废墟间奔跑呼喊亲人的名字,有人则呆呆地坐在废墟上,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随爆炸声离去。
“救人!快帮忙救人!”董敬禄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嘶哑地吼道。他一把提起那只侥幸未被掩埋的藤箱,率先冲向最近的一处传来呼救声的瓦砾堆。
他的呼喊惊醒了沉浸在巨大打击中的林蕴芝和钟嘉桐。是的,铺子塌了,但人还在,还有后院库房的药还在。此刻,还有更多的人在死亡线上挣扎。
“嘉桐,老姚!还能动的,都跟着敬禄去救人!”林蕴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把咱们药铺里还能找到的药,特别是金疮药、止血散,都翻出来!”
刹那间,济仁堂幸存的人们,从灾难的承受者,变成了救援者。他们忘记了自身的伤痛和损失,投入到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搏斗中。
董敬禄跪在瓦砾堆上,徒手扒开碎砖和断裂的梁木。下面压着一对母女,母亲用身体死死护着年幼的孩子,背上插着一块尖锐的木楔,鲜血汩汩流出,已然气息奄奄。孩子在她身下,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帮我抬开这根梁!”董敬禄对赶来的钟嘉桐喊道。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梁木移开。董敬禄迅速检查伤势,母亲的伤势太重,回天乏术了。他忍住鼻尖的酸涩,将那个浑身是血、瑟瑟发抖的孩子抱了出来,交给旁边一位惊魂未定的妇人。然后,他拿出银针,在母亲的人中、内关等穴急刺,希望能激起她一线生机,终究是徒劳。他看着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
钟嘉桐则跟着老姚,在另一片废墟里救出了一个被砸伤腿的老汉。老汉的腿血肉模糊,白骨隐约可见。钟嘉桐看着那惨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忍住了,撕下自己的衣襟,笨拙地想要为老汉包扎止血。
“用这个。”林蕴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上一瓶药粉和干净的纱布。她脸上沾满了烟灰,头发散乱,眼神却异常清亮。她蹲下身,亲自为老汉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熟练而沉稳。这一刻,她不再是药铺的掌柜,而是一个秉承着“济世仁心”的医者。
济仁堂的废墟,暂时成了一个临时的救护点。受伤的人被陆续抬过来,轻伤的帮忙照顾重伤的。董敬禄和林蕴芝穿梭其间,诊脉、施针、包扎、用药。他们带来的药材很快告罄,林蕴芝便指挥着伙计,从尚未完全倒塌的库房角落里,继续挖掘搜寻任何可用的药物。
空气中,硝烟味、血腥味、还有焚烧的焦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地狱特有的气息。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与地上的惨状相互映照。
钟嘉桐在帮忙搬运伤者时,在一个半塌的屋檐下,看到了他终生难忘的一幕。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年轻人,被一根落下的房梁压住了下半身,已经没了声息。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被血浸透了一半的书,书页被风吹开,隐约可见是郑所南的《心史》……“人与中华俱不堪”……残页在血色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目。
夜幕终于降临,带来了些许凉意,却驱不散弥漫在武所上空的死亡与悲伤。救援工作仍在继续,但灯火稀缺,只能依靠零星的火把和月光,效率大减。
济仁堂的几个人,围坐在一片相对完整的空地上,中间生了一小堆火,驱赶着夜寒,也加热着一点稀粥。没人说话,只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蕴芝看着跳动的火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铺子……塌了。”
老姚抹了把脸,闷声道:“掌柜的,只要人还在,铺子……总能再建起来。”
“再建起来?”林蕴芝苦笑一下,“谈何容易。药材货源早就断了,物价飞涨,如今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了。”她想起年初时,每市斤盐才两块五法币,如今呢?听说黑市上已经涨到了二十六块!盐尚且如此,何况药材?布匹?其他日用品?日本人占领了厦门、汕头、潮州,就像扼住了闽粤的咽喉,武所成了一座孤岛,一座时刻面临灭顶之灾的孤岛。
董敬禄默默地将一根枯枝添进火堆,火光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掌柜的,老姚说得对。铺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济仁堂这块牌子,立起来靠的不是这几间房子,而是咱们祖辈传下来的‘济仁’之心。只要这心没丢,牌子就倒不了。”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废墟轮廓,“如今这世道,活着已是不易。但越是不易,咱们越得做点什么。治病救人,是咱们的本分,也是……咱们的武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林蕴芝抬起头,看着他被火光和阴影分割的脸庞,心中那冰冷的绝望,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董哥说得是,”钟嘉桐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悲伤,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燃起的火焰,“我今天看到……看到好多……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时,一阵压抑的议论声从旁边另一堆躲避的民众中传来。
“……听说了吗?小日本的飞机场就修在厦门、金门!离咱们这儿多近啊!”
“怪不得来得这么勤!这些天杀的,是拿咱们练手呢!”
“我还听说,他们飞机上能看清地上的人,专挑人多的地方炸!”
“扯淡!他们是畜牲,根本不管你是兵是民!”
“有内鬼!肯定有内鬼给鬼子指路!不然他们咋知道哪里是学堂,哪里是市集?”
“对!要不就是用了什么妖法……”
传闻在恐惧中滋生,扭曲,变得更加骇人听闻。这些真假难辨的流言,如同无形的毒雾,进一步侵蚀着人们残存的理智和安全感。
林蕴芝听着这些议论,心中凛然。她意识到,轰炸带来的,不仅仅是直接的死亡和破坏,还有更深层次的精神摧残——信任的崩塌,猜疑的链锁,以及对未来的彻底绝望。
这一夜,武所无人安眠。人们在废墟间,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睁着眼睛,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天明,或者说,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亡。
林蕴芝靠着一段残墙,望着星空。银河浩瀚,亘古不变,冷漠地注视着人间的惨剧。她想起白日在防空洞里的感觉,那种渺小如蝼蚁,命运完全被他人掌控的无力感。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济仁堂必须以某种方式,重新站起来。
她看向身旁,董敬禄正就着微弱的火光,检查着所剩无几的药材,眉头微蹙,似乎在盘算着如何用这些有限的资源,应对接下来可能更多的伤亡。钟嘉桐则抱着膝盖,眼神直直地盯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紧抿的嘴角,却透出一股倔强。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等待着武所的,又会是什么?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嘶哑,断续,却顽强地穿透了死亡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