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西的夏日,太阳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湘水湾。董敬福站在干裂的田埂上,望着那片本应绿油油的稻田,如今却只剩枯黄的秸秆在热风中瑟瑟作响。他的手轻轻抚过腰间那根用厚布包裹棍头的木棍,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泄怨不伤人。可如今,连这仪式性的械斗,也快要失去意义了。
远处,湘水湾的河水已经退缩成一条细流,像垂死之人的脉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董敬福眯起被汗水刺痛的眼睛,想起了父亲傅金光——那个为了融入董家而改姓的汉子,在自己小时说起的往事。大概是董阿公的父亲那一辈,有三个人那次抢水的械斗中送了命。
“敬福!李家的人又去油坊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董敬福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根木棍,思绪却飘向了那些早已模糊的往事。
光绪二十三年,湘水湾的旱情比现在好不了多少。
那时的董阿公的父亲董兴达还是个精壮汉子,一身结实的肌肉在烈日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他本不姓董,原是江西来的流民,因着一手榨油的好手艺被董家村收留。为了表示忠诚,他改随董姓,村里人笑称他是“半路董家郎”。
“兴达啊,明日去蓝畲村送‘行身’,你跟着去。”老族长董连登拍着他的肩膀,“你虽不是董家血脉,但这份心,大家都看在眼里。”
董兴达郑重地点了点头。能参与“雨神亲”这样的大事,意味着他真正被董家接纳了。
那年的“雨神亲”异常凝重。两村的人都明白,这次送龙王庙“行身”去蓝畲村巡游,不只是遵循州府判案后的约定,更是祈雨的迫切需求。
端午那日,董兴达跟着董家的队伍,抬着龙王的行身,沿着干涸的河床向蓝畲村行进。途中,两村青壮照例“对打”木棍,棍头包着厚布,打在肩上、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特殊的仪式,既发泄着清末那场因祈雨先后顺序而引发的械斗留下的旧怨,又不会造成新的伤亡——那场械斗死了三人,谁也不想再重演悲剧。
董兴达在这场仪式性的械斗中格外卖力,他想证明自己已是真正的董家人。他的木棍舞得虎虎生风,接连“打退”三个蓝畲村的壮汉。
蓝畲村的老族长看在眼里,对董连登笑道:“你们董家得了头猛虎啊。”
董连登自豪地捋着胡须:“是我们董家的福气。”
谁也没想到,这竟是董兴达参加的最后一个“雨神亲”。
那年中秋,蓝畲村护送龙王神像回銮途中,两村再次“对打”。这一次,不知是谁先卸下了棍头的厚布,混乱中,真刀真棍相向。等州府的官兵赶到时,河滩上已躺了七八个人,其中就包括董金光。
他临死前紧紧抓住董连登的手:“我生是董家人,死是董家鬼。只求族长照顾我那媳妇和小子”
董金光的葬礼很简单,和那场械斗一样,被刻意低调处理。州府严厉警告两村,再有任何流血事件,将派兵驻扎,严惩不贷。
董兴达的妻子,一个的畲族女人,在丈夫坟前哭晕过去三次。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敬福,身旁站着九岁的敬禄和七岁的敬城。
“放心吧,董家不会亏待你们。”董连登郑重承诺。
然而承诺抵不过天灾。连续两年歉收,董家村的日子越来越艰难。董伯公的儿子,最后还是打起了伐木的主意,购田置地,才慢慢发展起来。
“爹,李家的人说河水该先供稻田,油坊得停三天。”董承业气喘吁吁地跑到田埂上,打断了董敬福的回忆。
董敬福皱了皱眉:“油坊停了,我们吃什么?”
“李家人说,稻子要是全旱死了,大家明年都得饿死。”
董敬福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木棍:“带我去看看。”
去油坊的路上,董敬福的思绪又飘回了童年。他记得母亲哑女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在油坊里忙碌到深夜。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一遍遍抚摸着三个孩子的头,无声地传递着母爱。
父亲金光到了湘水湾后,娶了哑女,生下了三个孩子。过上了一阵还算舒心的日子。但好景不长,因为有田产山场,在打土豪时,父亲又遇难了,惨死在汀江边的美溪。
敬禄和敬城只得离家,在大伯傅鉴飞的帮助下,去了武所城。敬禄在济仁堂当学徒,敬城去上了小学。但敬城又不幸感染时疫,不幸去世。董敬福随着哑女母亲在湘水湾艰难度日。
哑女不会说话,却懂得听油坊里木槌撞击的声音。她能根据撞击的节奏,判断出油榨得是否顺利。当她听到异响,会立刻走到榨槽前,指着某个部位,让工人调整。
靠着这榨油坊,她硬是把董敬福拉扯大,还给他娶了邻村马家的女儿。
“敬福,你娘不容易。”马氏刚过门时,常听村里人这么说。
确实不容易。董敬福记得,有一年大旱,河水几乎断流,油坊与李家争水,哑女一个人提着棍子守在引水渠旁,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当李家人来强行改道时,她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吓得那些人连连后退。
那一幕,成了董敬福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榨油坊建在湘水湾河边,是利用水力驱动的老式油坊。如今河水几近干涸,水轮无力地悬在半空,像断了翅膀的鸟儿。
油坊前,七八个李家人正与董家的工人对峙。
“敬福来了!”有人喊道。
李家的领头人是李茂才,与董敬福年纪相仿,腰间也别着一根包布木棍——这是两村“雨神亲”的象征。
“敬福,不是我们不讲理。”李茂才先开了口,“河水就这么多,再分给油坊,下游的稻田就全完了。没了收成,全村人都得挨饿。”
董敬福平静地问:“油坊停了,我们董家十几口人吃什么?”
“总好过全村一起饿死。”
“那就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董敬福走到水渠边,看着那细若游丝的水流,“油坊不能停,但可以减产。白天水引去稻田,晚上再引回油坊。”
李茂才摇头:“晚上那点水,够干什么?”
“总比没有强。”董敬福抬头看了看天,“这天气,说不定过两天就下雨了。”
“我爹说,今年的大旱才刚刚开始。”李茂才忧心忡忡,“道观的张天师说,闽西往后几年,可能都是旱年。”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最终,双方勉强达成协议:油坊白天停产,晚上用水。但这也意味着董家的收入将减半。
夜晚,董敬福独自坐在油坊里,听着微弱的水流推动水轮发出的吱呀声,比往常慢了许多。
“阿伯,回家吃饭吧。”大儿子承业提着灯笼找来。
董敬福抬头,看着已经六岁的儿子,恍惚间看到了自己小时的影子。
“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来。”董敬福柔声道。
承业没有离开,而是走到父亲身边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
“今天李家人来说,武所城里疫病又起了。”董敬福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你叔叔在济仁堂怎么样了。”
承业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
董敬福的二弟敬禄在武所城的济仁堂学医,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郎中。
想起三妹敬城,董敬福的心一阵刺痛。敬城去世前,他最后一次去武所城探望。济仁堂里挤满了病人,敬禄那时还小,什么也不会。这种病,傅医生也毫无办法,眼看着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没能救回敬城。
那一场疫病,武所城死了十分之一的人口。
董敬福回到家,马氏已经热好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里,漂浮着几片野菜。
“将就吃吧,米缸快见底了。”马氏轻声道。
儿子承礼眼巴巴地看着父亲:“爹,我饿。”
董敬福把自己的粥推给儿子:“喝吧,爹不饿。”
承业已经六岁,有点懂事了,要把自己的粥分给父亲,被董敬福拦住了:“你长身体,多吃点。”
饭后,董敬福和马氏躺在床上,谁都睡不着。
“听说蓝畲村那边也旱得厉害。”马氏轻声说,“他们的族长前几日来找过世昌公,商量‘雨神亲’的事。”
董敬福立刻来了精神:“怎么说?”
“好像蓝畲村觉得今年旱情太严重,想提前进行龙王回銮仪式。”
董敬福沉思起来。“雨神亲”是两村关系的缩影,也是旱情严重程度的晴雨表。一旦仪式时间有变,往往意味着大事发生。
“世昌公答应了吗?”
“还没定,说是要等县政府的意思。”
董敬福叹了口气:“政府现在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我们这点小事。”
马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敬福,你说要是有一天,湘水湾彻底没水了,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董敬福答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董连登派人来请董敬福。
老族长已经八十有二,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是董家村最年长的人,也是“雨神亲”传统最坚定的维护者。
“敬福啊,坐。”董连登指了指面前的竹椅,“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商量。”
董敬福恭敬地坐下。
“蓝畲村那边派人来,想提前进行龙王回銮。”董连登直入主题,“他们说,按照老规矩,中秋回銮太迟,等不到那时候了。”
“族长怎么看?”
董连登叹了口气:“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旱的天。湘水湾快见底了,再不下雨,别说油坊,人喝的水都成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蓝畲村提议,不仅提前回銮,还要加大‘对打’的规模。”
董敬福吃了一惊:“早都明令禁止械斗吗?”
“不是真打,是仪式。”董连登解释道,“蓝畲老族长说,可能是我们这些年太克制,不够诚心,所以雨神不愿降雨。”
董敬福想起董伯公的父亲就是死在这种“仪式”上,心里一阵刺痛。
“您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带队。”董连登看着董敬福,“你祖上当年就是为了这事死的,由你带队,最合适。”
董敬福沉默了。他明白老族长的用意,但这担子太重。
“让我想想。”
离开族长家,董敬福去了父亲的坟前。父亲的坟很简陋,就在董金光旁边。坟头已经长满了杂草。
他清理了杂草,坐在坟前,仿佛能感受到父亲无声的陪伴。
童年时,每当遇到困难,母亲总会用手势告诉他:“董家的男人,不能倒。”
如今,董家又到了困难时刻。
回家途中,董敬福遇见了李茂才。
“听说你要带队去蓝畲村?”李茂才问。
“还没定。”
李茂才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劝你别接这差事。县府最近查得严,要是闹出什么事,带头的人要吃官司。”
董敬福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表亲在县政府当差,他说最近上头对民间结社、械斗管得特别严,生怕闹出民变。”
两人站在干涸的河床上,望着对面同样干裂的蓝畲村土地。
“敬福,你说我们的祖辈,为什么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呢?”李茂才突然问。
“为活着。”
“可现在,争来争去,大家都活不好。”
董敬福苦笑道:“不争,就更活不了。”
李茂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我爹让我给你的。说是你父亲生前留在染坊的东西。”
董敬福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撮已经干枯的蓝草——武所城染坊用来染色的植物。
“你父亲以前,也是染布的一把好手。他染的那匹布,蓝得特别好看。”李茂才说。
董敬福捏着那撮蓝草,眼眶湿润了。
当晚,董敬福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父亲还活着,站在湘水湾河边,指着河水说:“敬福,水是活的,它有记忆。记得每一场雨,每一次干旱,记得每一滴血流进河里的人。”
父亲转过身,他的脸上露出了笑。
“我们都在河里,爹、我、所有为水而死的人我们都在河里”
董敬福惊醒,满头大汗。
马氏也被惊醒了:“怎么了?”
“我梦见父亲了。”
马氏点亮油灯,看见丈夫脸色苍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董敬福摇摇头,下了床,走到院子里。夜空无云,星光惨淡。他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慢慢喝下去。
水有记忆吗?如果有,湘水湾的水该记得多少鲜血和眼泪?
三天后,董敬福答应了董连登的请求,带队前往蓝畲村,提前进行龙王回銮仪式。
消息传开,两村都忙碌起来。
按照传统,蓝畲村要派人来接龙王行身,途中两村青壮“对打”,然后共同护送神像到蓝畲村地界的龙王庙。
不同的是,这次不是在端午,也不是中秋,而是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因为旱情不等人。
出发前夜,董敬福把承业叫到跟前。
“明天我带队去蓝畲,你跟着去。”
承业有些紧张:“爹,我也要参加‘对打’吗?”
董敬福摇摇头:“你看着,记住每一个细节。总有一天,你会接替我的位置。”
他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根木棍,棍头的厚布已经发黄,但依然结实。
“这棍子,你爷爷用过,我用过,将来你也会用。”
承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次日清晨,董家村的队伍集结完毕。十六个青壮男子,每人腰间别着一根包布木棍,抬着龙王行身,向蓝畲村出发。
董敬福走在最前面,他的心跳得厉害。
队伍行至两村交界处,蓝畲村的人已经等在那里。同样是一群精壮汉子,同样别着包布木棍。
蓝畲村的带队人是雷振山,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与董敬福有过几面之缘。
两队伍面对面停下,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雷振山向前一步,按照传统念道:“水有源,树有根,请龙王爷巡游四方,降甘霖,救苍生。”
董敬福回应:“山连山,水连水,请龙王爷恩泽万物,润大地,养民生。”
然后,是“对打”环节。
两村各出八人,在河滩上摆开阵势。棍起棍落,包布的木棍打在肩背,发出沉闷的响声。
董敬福和雷振山站在一旁观看。
“我爹说,他小时候见过你爹。”雷振山突然说,“他说你爹是条汉子,棍法好,一个人能打退我们三个。”
董敬福不语。
雷振山继续说:“那场致命的械斗,我爷爷也死了。留下三个孩子,我爹是老大。”
“我的太爷也死于械斗。”董敬福终于开口,“我的父亲不是死于械斗,留下我娘和三个儿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突然,油坊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董家人气喘吁吁地跑来:“不好了!李家人强行改道,把河水全引去稻田了!”
董敬福脸色一变。
几乎同时,一个蓝畲村的人也跑来报告:“振山哥,上游断流了!”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对打停止了,所有人都看向董敬福和雷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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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敬福深吸一口气,对雷振山说:“仪式继续,我去处理。”
雷振山点头:“速去速回。”
董敬福带着承业和几个董家人赶回油坊,眼前的景象让他火冒三丈。
李家人不仅改道了河水,还拆了一段引水渠,确保油坊无法用水。
“李茂才!你这是干什么?”董敬福怒吼。
李茂才站在水渠中,面色凝重:“敬福,对不住。稻子再不浇水,就全完了。”
“我们不是说好轮流用水吗?”
“等不及了!”李茂才几乎是在哭喊,“你看看这些稻子!再看看这天!”
董敬福环顾四周,董家村的人们和李家的人们对峙着,个个面色憔悴,眼带绝望。
“你拆了水渠,油坊怎么办?”董敬福强压怒火。
“顾不上了!先保命要紧!”
双方争执不下,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场混战爆发。
棍棒相交,拳头到肉,这一次,没有包布的木棍,只有最原始的搏斗。
承业被人推倒在地,董敬福冲过去保护儿子,却感到脑后一阵剧痛。
他倒下的那一刻,看见天空蓝得可怕,像父亲染的那匹布。
董敬福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家床上。马氏和承安守在床边,眼睛红肿。
“承业呢?”他虚弱地问。
“在外面。”马氏扶他坐起,“乡公所来人了,正在处理这事。”
董敬福摸了摸后脑,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作痛。
“李茂才呢?”
“他也受伤了,不过没你重。”
董敬福闭上眼,感到一阵无力。百年的仇恨,干旱的土地,绝望的人们这一切,何时才是尽头?
承安轻轻握住父亲的手,递给他一小撮蓝色的干草——和二哥留下的那撮一模一样。
“哪来的?”董敬福问。
承安指了指门外。
董敬福挣扎着下床,走到门口。院子里,董家和李家的人们或坐或站,个个带伤,但已没有了先前的敌意。
李茂才头上也缠着绷带,看见董敬福,他艰难地站起身。
“敬福,对不住。”
董敬福摇摇头:“不怪你。”
董连登在众人的簇拥下走来,面色凝重。
“县政府判下来了。”老族长声音嘶哑,“河水由两村共用,按日轮换。油坊暂时关闭。”
这对董家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然而董连登接下来的话让大家更加震惊。
“蓝畲村那边雷振山死了。”
董敬福如遭雷击:“怎么死的?”
“在回去的路上,从山坡上摔下来的。”董连登叹了口气,“县政府认为,是因为我们两村械斗,导致他们匆忙回村,才出了意外。”
现场一片死寂。
一个月后,董敬福的伤好了,但油坊始终没有复工。
湘水湾的河水时断时续,两岸的稻田勉强保住了一些收成,但远远不够。
更糟糕的是,疫病从武所城传到了乡下。
董家村和蓝畲村都有人病倒,包括李茂才的两个孩子。
一天深夜,有人敲响了董敬福家的门。
开门后,董敬福惊讶地发现是蓝畲村的新族长雷振云——雷振山的弟弟。
“敬福兄弟,深夜打扰,实在抱歉。”雷振云面色憔悴,“我带来了济仁堂的药方,敬禄大哥托人送来的,说是对疫病有效。”
董敬福连忙请他进屋。
“我哥临死前,说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雷振云坐下后说,“关于你爹的事。”
董敬福屏住呼吸。
“那年械斗,你爹不是被蓝畲村的人打死的。”
董敬福愣住了。
“是什么?”
雷振云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承业急匆匆跑来:“爹!河水河水完全断了!”
董敬福和雷振云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向外走去。
来到湘水湾河边,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河床完全暴露在外,龟裂的土地在月光下如同巨大的蛛网。
“你爹是为了救一个蓝畲村的孩子,失足掉下悬崖的。”雷振云终于说出了真相,“那孩子,就是我。”
董敬福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说?”
雷振云苦笑:“仇恨比真相更容易传承。”
两人站在干涸的河床上,望着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敬福兄弟,这场干旱不知还要持续多久。”雷振云轻声说,“如果我们再互相争斗,恐怕等不到下雨,两村就都完了。”
董敬福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说得对。”
第二天,董敬福和雷振云一同拜见了董连登和李家的长辈。
经过艰难谈判,四方达成协议:停止一切内斗,共同抗旱。油坊暂时改为人力驱动,不再依赖水力;剩余的水源统一管理,优先保障饮用水;派人去县政府求助
然而最重要的,是重新审视两村关系。
“雨神亲的传统不能丢,”董连登说,“但要赋予新的意义。”
雷振云点头:“不是为了发泄旧怨,而是为了共同生存。”
董敬福摸着腰间的木棍,第一次感到这不仅仅是仇恨的象征。
冬至那天,湘水湾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水不大,但对于久旱的土地来说,已是天赐恩典。
董敬福站在雨中,任由雨滴打湿脸庞。
他解下腰间的木棍,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包布。这木棍见证了多少恩怨情仇,如今也该休息了。
承业走过来,默默站在父亲身边。
“记住这一天。”董敬福对儿子说,“不是因为下雨了,而是因为我们终于明白,比起争夺所剩无几的水,不如一起寻找新的水源。”
雨渐渐大了,龟裂的土地贪婪地吸吮着这天降甘霖。
远处,蓝畲村的方向,有人唱起了祈雨的歌谣。那声音苍凉而悠远,穿越雨幕,传到董家村。
董敬福第一次听懂了歌词:
“天苍苍,地茫茫,
湘水湾里是故乡。
你挑水,我插秧,
同饮一江水,共作种田郎!
雨神到,甘霖降,
洗去旧怨和新伤。
心连心,手拉手,
风里雨里一起闯!”
他转身看向承业,发现儿子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或许,这一代人,会找到不同的出路。
董敬福抬头望天,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流进干裂的土地。
湘水湾的生存环境越来越困难,但人们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比水更珍贵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