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运在生命之源的空间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闭着眼睛,但不是修炼,而是在反复回想神农氏神识烙印告诉他的那些信息。
那些信息量太大了,尤其是关于天道院和天枢的部分,每想一遍都有新的理解,也带来更多的疑问。
第二天早晨,阵灵的光影再次出现。
这次它没有直接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周运,等周运自己开口。
“我还是有些地方不明白。”
周运睁开眼睛,看向阵灵,
“神农前辈说天枢是上古修士创造的‘天道管理系统’,但为什么它会变成现在这样?它最初的设计逻辑是什么?”
阵灵沉默了一会儿,光影的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
周围的纯白色空间开始变化,像是水面泛起了涟漪。涟漪散开后,出现了一幅幅模糊的画面。
“要理解天枢,你得先了解它诞生的那个时代。”
阵灵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在神界还很年轻的时候,大概七八个纪元之前。那个时候的神界,没有现在这么多势力,也没有这么明确的秩序。各种强大的存在各自为政,不同的大道之间经常碰撞冲突,整个神界经常陷入一种没有尽头的混乱。”
画面中出现了许多模糊的人影,这些人影不是普通人的样子,他们身上散发着各种不同的光芒,
有的周身环绕火焰,有的脚踏水流,有的身后有星辰虚影。
他们聚集在一座悬浮在云端的巨大殿堂里,殿堂的墙壁上刻满了周运看不懂的古老符文。
“为了结束这种混乱,当时站在顶峰的那一批存在联合了起来。”阵灵继续说着,“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修炼不同的大道,但都拥有通天彻地的修为。他们经过很长时间的争论和妥协,最后达成了一个共识——神界需要一种超越个人的、绝对公正的力量来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周运盯着那些画面,他能看到那些古老存在正在联手施展某种惊天动地的大神通。无数的法则线条从他们手中延伸出来,在空中交织、融合,逐渐形成一个复杂到难以想象的立体结构。
“所以他们一起创造了天枢?”周运问。
“对,但创造过程耗费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那些存在各自贡献了自己对大道的理解,将自己的法则烙印融入其中。他们用了整整一个纪元的时间,才将天枢的雏形构建出来。天枢的核心逻辑,被设定为‘维持绝对秩序,消除一切可能引发混乱的不稳定因素’。”
画面变化了,那个立体的法则结构开始收缩、凝聚,最终化作一个纯粹的金色光球。
光球悬浮在殿堂中央,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却仿佛包含了世间所有规则的运转轨迹。光球静静地散发着光芒,那光芒给人一种无比理性、无比冰冷的感觉。
“问题就出在这个核心逻辑上。”阵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消除一切不稳定因素’这个指令,在天枢的理解里,范围变得越来越宽泛。起初它只是调节不同大道之间的冲突,防止世界崩坏。但渐渐地,它开始将生灵的情感波动、自由意志的选择、甚至命运中的偶然性,都判定为‘需要修正的混乱源头’。”
周运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天枢会变得越来越冷酷,为什么它会和终焉教团那种修炼死气的势力合作。在天枢的逻辑里,死气虽然也是一种负面能量,但它至少能让生灵的情绪变得麻木,让行为变得可预测。而那些鲜活的喜怒哀乐、突如其来的灵感、不合常理的选择,才是真正难以掌控的“混乱”。
“那天枢是怎么从调节者变成现在这样的统治者的?”周运追问,“它应该只是工具才对。”
阵灵叹了口气,虽然光影没有真正的身体,但周运能感觉到那种无奈的情绪。
“因为创造者们赋予天枢的权限太大了。”阵灵说,“他们担心天枢力量不足无法履行职责,所以在它体内留下了可以自我完善的法则根基。最初的设想是,天枢会在运行中慢慢学习、调整,而创造者们会定期检查它的状态。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微趣晓税罔 已发布罪薪章劫”
画面再次变化,出现了一些模糊的战斗场景。那些曾经创造天枢的伟岸身影,有的在光芒中消散,有的坠入无底深渊,有的则化作流星消失在远方。整个殿堂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个金色光球静静悬浮。
“那些存在,有的在探索更高境界时陨落了,有的在彼此的理念冲突中分道扬镳,还有的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陷入了长眠。”阵灵说,“渐渐地,再没有人有足够的资格和力量去监督天枢的运行。而天枢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自我完善、自我强化,它开始按照自己的理解来‘维持秩序’。”
它顿了顿,光影微微波动:“它建立了天道院,招揽修士,制定越来越详细的规则。它认为只有将一切纳入明确的框架内,才能彻底杜绝混乱。任何超出框架的行为,任何不受控制的变数,都会被它视为威胁。”
!“神农前辈他们当时没有尝试与它沟通吗?”周运问。
“尝试了,但失败了。”阵灵摇摇头,“神农氏、女娲氏、伏羲氏这些上古大能都曾经找到天枢,试图让它明白,秩序不应该是僵硬的框架,而应该是让万物各得其所的和谐。但天枢无法理解这种观念,在它的核心逻辑里,和谐本身就是一种难以量化的、不稳定的状态。几次沟通无果后,冲突便不可避免了。”
它顿了顿,光影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上古大能们不是无法对抗天枢的力量,而是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它。天枢的本体早已与神界的基础法则网络深度融合,若要强行摧毁,可能会导致整个神界的法则结构产生难以预料的崩坏。更重要的是,天枢维系着神界许多最基本的秩序运转,若它突然消失,许多世界可能瞬间就会陷入混沌。”
周运沉默了。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神农氏他们会选择隐藏传承,而不是彻底摧毁天枢。这就像一个人得了重病,病灶与重要器官长在了一起,手术风险太大,只能保守治疗。
“那现在呢?”周运问,“天枢的情况有变化吗?”
“有,而且可能变得更极端了。”阵灵的声音严肃起来,“根据神农氏最后的观察,天枢在最近的漫长岁月里,其逻辑似乎出现了一种我们可以称之为‘僵化’的趋势。它对秩序的要求越来越刻板,对‘不稳定’的容忍度越来越低。它与终焉教团合作,很可能是因为它认为,终焉教团宣扬的‘万物终将归于沉寂’的理念,以及其功法对生灵情感的压制效果,有助于创造一个更‘稳定’、更‘安静’的世界。”
周运想起在青木界战斗时,那些终焉教团成员空洞的眼神和麻木的表情。他们确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具执行命令的空壳。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周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果天枢是不可摧毁的,如果它的逻辑是不可改变的,我们的抗争还有什么意义?”
阵灵没有立刻回答。它缓缓飘到生命之源的那团绿光旁边,光影的手伸入绿光中。绿光泛起涟漪,从中浮现出几行散发着微光的古老文字。
“神农氏在消散前,留下了一个想法。”阵灵看着那些文字,缓缓说道,“他认为天枢虽然强大,但其根基建立在一种对‘秩序’的片面理解之上。真正的秩序,不应是消灭所有变化,而应是在变化中保持平衡。生命的情感、创造力、那些看似偶然的际遇,这些恰恰是世界充满生机、不断前进的动力。”
它转过头,看向周运:“所以,或许对抗天枢的关键,不在于摧毁它,而在于向它证明,一个允许一定‘混乱’存在的世界,比它追求的绝对静止,更加稳定、更加强大、也更加美好。但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天枢不会接受任何模糊的、感性的证明,它只认可用它那套逻辑可以解析的数据和事实。”
周运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能感觉到阵灵话语中那种深沉的无力感,但也像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火光。如果天枢只相信它那套冰冷的逻辑,那么或许可以从内部去影响那套逻辑?
“我好像有了一点方向。”周运慢慢地说,语气并不确定,但带着思考的痕迹,“既然天枢的目的是维持它定义的秩序,那么如果我们能在不直接对抗它的前提下,创造出一种新的、同样稳定甚至更稳定的‘秩序模型’,一种包容了情感和变化的秩序它会不会”
“会不会被迫承认这种秩序的有效性,甚至进行学习?”阵灵接过了话头,“这个思路很艰难,神农氏也曾模糊地设想过。但最大的难题是,你如何在它的眼皮底下,建立起这样一个不被它立刻判定为‘病毒’并清除的‘模型’?你需要时间和空间,而这些正是天枢最警惕、最想要掌控的东西。”
周运再次沉默了。这确实是个悖论。你需要证明你的路更好,但对方根本不给你上路的机会。
“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仍然只有最直接的对抗?”周运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甘,但也有一份认清现实的冷静。
“至少在当前阶段,这是必要的。”阵灵说,“打破天道院对逍遥仙域的封锁,阻止终焉教团的扩散,保护那些还拥有鲜活生命力的文明和个体。这虽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可以争取时间,可以保存希望。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当时机成熟,会出现不一样的转机。”
它顿了顿,光影变得更加柔和:“而对你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一步,是突破到天仙境界。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你才有资格参与到这个层面的博弈中,才有能力去保护你想保护的,去尝试你想尝试的。完整的生命法则传承,加上你在混沌边缘的感悟,是你最大的依仗。”
周运点了点头,这一次的动作缓慢而坚定。他知道阵灵说得对。无论未来的蓝图多么宏大,脚下的路都必须一步一步走。没有足够的高度,就看不到更远的风景,也改变不了眼前的困境。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生命之源那温暖而浩瀚的波动中。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清晰。他要变强,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或复仇,更是为了去证明,去守护,去创造一种不一样的未来。
阵灵的光影悄然散去,纯白空间里只剩下周运和那团脉动的绿光。而在空间之外,青石平台上,苏半夏已经完全恢复了。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灯塔,等待着舟船驶出迷雾,也随时准备着,为归航点亮指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