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运在生命之源前又静坐了半天时间,让自己的心境完全平复下来。
那些关于天枢的沉重真相,还有神农氏留下的期望,像两块石头压在他心里,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正如阵灵所说,他需要先拥有足够的高度,才能看清更远的路,也才有资格去改变什么。
当他的呼吸与生命之源的脉动完全同步时,阵灵的光影无声无息地再次凝聚在他面前。
这一次,阵灵的手中托着一卷非金非玉、非帛非皮的奇异卷轴。
卷轴是闭合的,表面流转着混沌未明般的灰蒙蒙光晕,偶尔有极其细微的绿、蓝、透明三色光芒在深处一闪而过。
“你准备好了吗,传承者?”
阵灵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庄重,
“这卷《混沌创世篇》,是神农氏毕生对生命法则理解的终极凝结。
它记录的并非具体的丹方或医术,而是法则本身如何孕育、维系、并推动万物生灭运转的根源之理。
其中也蕴含了他对‘秩序’的另一重思考,一种基于生命内在活力而非外在框架的秩序。”
周运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那卷轴散发出的波动,与他体内的混沌医气和生命法则碎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甚至引动了刚刚获得的三路同修根基。
“我准备好了。请前辈指引。”
阵灵点了点头,手中的卷轴缓缓飘起,悬浮在周运面前。
“将你的心神沉入其中。记住,传承的过程不是简单的阅读或记忆,而是让你的意识去亲身体验法则的构建与演化。
这个过程会持续很久,外界可能只过去数日,但在你的感知里,或许会是数十年甚至更长的时光。你必须守住本心,明确你为何而接受这份力量。”
周运郑重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到卷轴的表面。
指尖接触的刹那,并没有想象中的信息洪流冲击,而是一种奇妙的“下沉”感。他眼前的纯白空间、阵灵、生命之源,乃至自己的身体,都迅速淡去、模糊。
他的意识仿佛被抽离,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空无一物的“虚无”之中。
这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连时间流逝的感觉都变得暧昧不清。
就在周运感到一丝本能的茫然时,一点极其微弱的绿色光点,在虚无的中心亮了起来。那光点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确实存在着。
一个平和而浩瀚的意念,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响起,那是神农氏烙印最后留存的声音,比之前在草屋中更加空灵,也更加接近法则本身:
“观之。此即为‘始’。”
周运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一点绿光。
不知过了多久,绿光轻轻跳动了一下,从内部漾开一圈细微到难以察觉的涟漪。随着涟漪扩散,绿光本身并未壮大,但它周围的“虚无”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一种难以言喻的“倾向性”悄然诞生。
“‘始’动,则‘机’现。”神农氏的意念再次响起。
那点倾向性逐渐清晰,周运“看”到,虚无开始自发地朝着某个方向“流淌”,虽然缓慢到极致,却坚定不移。在这流淌的过程中,一些极其基础、简单的“关系”开始浮现,比如“近”与“远”,“前”与“后”。这些关系最初混乱而多变,但绿光每一次微弱的跳动,都会让这些关系变得更加稳定一些,逐渐形成一种最原始、最质朴的“结构”。
“生命之初,非为形态,而为‘序’。此序非外力强加,乃内在趋向和谐之本能。”神农氏解说道,“天枢所求之秩序,乃是以固定框架禁锢万物,扼杀其内在趋向变化之生机。而生命法则所倡之秩序,乃是顺应万物内在之‘势’,引导其于变化中自发形成稳固之‘态’。天禧暁税旺 吾错内容”
周运的意识紧紧跟随着这个过程。他看到,随着原始结构的稳定,那点绿光开始缓慢而持续地释放出更加复杂的信息流。这些信息流并非具体的指令,而像是“种子”,包含着无限的可能性。它们融入那些初步的结构中,结构便开始自主地分化、组合,演化出更多样的形态和更复杂的关联。
一些结构在演化中崩溃,重归虚无;另一些结构则在与其他结构的互动中变得更加稳定,甚至衍生出新的特性。整个空间不再是死寂的,而是充满了一种缓慢但持续的“生长”感。没有哪个存在在刻意设计或规划一切,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生机的“秩序”正在这片混沌中自发地孕育和壮大。
“‘混沌’非为无序,‘创世’非为造物。”神农氏的意念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透彻,“乃是点燃那一点‘始’之火星,赋予万物内在‘趋序’之本能,而后静观其自成天地。生命法则之至高应用,便是成为那‘火星’,便是守护那‘本能’,便是相信万物自有其走向和谐圆满之道。”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周运的意识完全沉浸在这场无比缓慢却又无比壮阔的法则演化之中。他看到了简单结构如何汇聚成复杂的系统,看到了冲突如何孕育出新的平衡,看到了毁灭如何成为新生的契机。他体内,混沌医气自发地开始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运转,之前获得的三路传承——生命创造、法则秩序、万物包容——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开始真正地交融、转化,仿佛要在他体内重演那“从虚无到有序”的创世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那演化中的混沌景象开始缓缓淡去。周运的意识重新感受到了身体的存在,但他立刻发现,身体的感觉完全不同了。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甚至每一个最微小的细胞,都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在欢呼,在共鸣。他的丹田处,原本凝聚的医气核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混沌星云,星云中心,一点稳定的绿光静静燃烧,如同那“始”之火星。
那卷《混沌创世篇》的卷轴已经消失不见,它所蕴含的终极道理,已然化作无形的烙印,深深铭刻在周运的灵魂深处和重塑的修为根基之中。
阵灵的光影静静守护在一旁,看到周运睁开眼睛,那双眸子深处仿佛有混沌初开、星辰诞生的景象一闪而过。
“你看到了?”阵灵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看到了。”周运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与力量,“我明白了。生命法则的终极使命,不是去‘管理’或‘治愈’一个既成的世界,而是去理解、尊重并呵护那个让世界得以‘生成’和‘成长’的内在过程。对抗天枢,不是要用另一种框架去取代它,而是要证明,万物自发趋近的、充满生机的秩序,远比被冻结的、僵死的秩序更为强大和永恒。”
阵灵的光影似乎明亮了几分,它缓缓点头:“你没有辜负这份传承。那么,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周运感受着体内磅礴涌动、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全新力量,又抬头看向空间中央那团浓郁的生命之源。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就在这里,我要冲击天仙境界。”周运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承之力已经彻底改变了我的根基,我的积累已经足够,甚至已经满溢。生命之源是神界生命法则最为浓郁纯粹之地,在这里闭关突破,是最佳的选择。我需要彻底消化《混沌创世篇》的感悟,将混沌医气、三路传承与这创世之理完全融合,铸就属于我的天仙道基。”
阵灵对此并不意外,它挥手之间,纯白空间的边界变得更加凝实,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遗迹的法则会庇护你,隔绝一切外扰。你可安心在此闭关。只是,天仙之劫非同小可,即便有生命之源辅助,风险依然存在。你确定要现在开始吗?”
“时不我待。”周运看向阵灵,也仿佛透过空间看向外面守护的苏半夏,看向遥远的逍遥仙域和回春盟,“天枢不会停下脚步,终焉教团的威胁日益逼近。我必须尽快获得能够真正改变局面的力量。而且”
他顿了顿,感受着灵魂深处那份沉甸甸的使命:“我也很想看看,以这‘创世’之理为根基,突破后的天仙境界,究竟会是何种模样。那或许,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不一样的道路’的开始。”
阵灵不再多言,光影向后退去,将空间中央的位置完全留给周运和生命之源。“我会维持此间稳定。至于外面那个女娃,我会告知她你的决定。你需要多久?”
周运盘膝坐下,目光平静地投向那团绿色的本源。“不知。或许数月,或许数年。但出关之时,我必为天仙。”
话音落下,他缓缓闭上了双眼。体内那片混沌星云开始加速旋转,生命之源受到牵引,分出一道道纯粹无比的生命本源之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他的身体。周运的气息开始无限地拔高、凝聚,又向内坍缩,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蜕变状态。他的身体周围,开始有细微的法则纹路自发显化、交织,那不再是学习或模仿来的法则,而是从他自身崭新道基中自然衍生出的、独属于他的法则萌芽。
纯白空间彻底寂静下来,只剩下生命之源有节奏的脉动,和周运身上那越来越磅礴、也越来越内敛的突破气息。
而在遗迹青石平台上,闭目调息的苏半夏脑海中响起了阵灵平静的告知:“周运已得最终传承,正借助生命之源闭关,冲击天仙之境。此过程耗时难料,遗迹将暂时封闭。你可在此护法,亦可自行离去,待他出关之日,遗迹自会重现。”
苏半夏睁开眼,望向那已经变得一片模糊、无法看透的遗迹深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有所料的平静,以及深藏的关切。她没有任何犹豫,重新闭上了眼睛。
“我就在这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