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另一端的杂音持续了几秒，然后传来星尘明显松了口气、但仍带着紧张和难以置信的声音：“收到！定位到你了！坚持住，我马上到！设施的能量屏障突然大幅衰减，‘夜枭’可以靠得更近了！我已经在下降通道口了！”
结束了通讯，林默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伤口还在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和浓郁的血腥味。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强撑着没有昏睡过去，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大厅中央。
那里，庞大的盖亚核心结构静静矗立，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如同沉睡巨兽平稳的呼吸。
之前那狂暴的黑暗、刺耳的尖啸、疯狂涌动的能量，都消失了。只有偶尔从某些损坏的设备上迸发出的电火花，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臭氧和金属灼烧的味道，还在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多么惊心动魄的较量。
一切都结束了。
艾克西娅的疯狂意识被放逐，盖亚被重置，威胁解除。
凌也消失了。
那个黑发紫眸、自称来自未来、带着无尽疲惫与使命感的女子，就这样化为光点，消散在数据流中。
她说自己是程序，是信息聚合体，是临时的载体可那双眼睛里的情感，最后那句“保重”，又怎么会仅仅是程序的设定？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他必须活着离开这里，把发生的一切告诉星尘，然后回家。
回家的念头，让他冰冷麻木的身体里，似乎又注入了一丝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传来。
林默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星尘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入口处。
他穿着厚重的防寒服，但面罩已经打开，脸上沾着灰尘和冰碴，手里端着一把能量步枪，正警惕地扫视着大厅。齐盛晓税徃 首发
当看到瘫坐在墙边、浑身是血的林默，以及大厅中央那散发着柔和光芒、安静得诡异的盖亚核心时，星尘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跑了过来。
“林默！你怎么样？！”星尘蹲下身，快速检查林默的伤势，脸色越来越凝重，“见鬼，伤得不轻！得立刻处理！”
“还死不了。”林默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核心搞定了。凌她完成了重置。”
星尘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从随身医疗包里拿出止血凝胶、绷带和一支强效急救针剂，一边给林默处理伤口，一边飞快地问道：“我听到了最后的通讯片段，但很模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艾克西娅’还有凌？这里刚才的能量读数简直像要炸掉整个冰盖！”
林默简略地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星尘——艾克西娅的真实身份，凌的使命，陈默的计划，以及最后那场惊心动魄的协议注入。他省略了一些细节，但将关键信息都说了出来。
星尘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好半天才消化完这些信息，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写满了震撼与后怕。
“陈默观察者时空放逐硬重置”他喃喃自语，摇了摇头，“这简直像在听科幻小说。但这核心现在的状态，还有你身上的伤，又由不得我不信。”
他给林默注射了急救针剂，又处理了几处较深的伤口，暂时止住了血。
林默感觉一股暖流在体内化开，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星尘扶起林默，看向那个沉睡的核心，“但走之前，有些东西必须带走。”
“什么东西？”林默问。
“‘钥匙’。”星尘指着盖亚核心下方，一个相对独立、被多重物理装甲保护着的、散发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的圆柱体结构，“那应该是盖亚的原始逻辑处理单元和最核心的数据存储阵列，是陈默最初设计的‘火种’核心。现在盖亚的主意识被重置、进入休眠，但这里面应该保留了最原始、最纯净的协议和基础数据库，以及可能还有陈默留下的、关于‘星图之书’和‘真实之镜’的完整信息。这是无价之宝，也是我们未来可能需要的关键。”
“拆走它？不会出问题吗？”林默有些担忧地看着那安静的核心。
“根据凌的说法，盖亚现在已经进入了深度休眠和自我修复状态，逻辑倾向也改成了辅助型。只要我们不动它的主能源和维持系统，只是拆走这个相对独立的‘备份核心’，应该不会触发它的防御机制。而且，这也是为了安全，这个东西留在这里，万一以后再被什么东西盯上”星尘解释道，眼神锐利，“我们必须带走它。”
林默点了点头。星尘考虑得更周全。
“夜枭”上有一些基础的工程工具。
星尘返回飞行器一趟，取来了切割设备和防护箱。
拆卸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
盖亚核心对拆走这个“备份核心”毫无反应，仿佛真的沉睡了。
那些物理装甲在专业工具面前也不算太坚固。
星尘动作很快，显然对这种精密设备的拆卸很有经验。
不到半小时，那个篮球大小、散发着微光的暗银色圆柱体，就被小心翼翼地封装进一个带有缓冲和恒温装置的金属箱里。
“好了，我们走。”星尘背起箱子，搀扶着林默，两人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个空旷、寂静、只余下沉睡核心的大厅。
返回地面的路依然艰难，但没有了融合守卫的干扰，只有坍塌的通道和需要攀爬的冰隙。
星尘用绳索和工具在前面开路，林默咬牙跟上。
等他们终于从那个被融开的冰洞爬出，重新感受到格陵兰刺骨的寒风和极夜冰冷的星光时，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夜枭”静静悬停在附近的冰面上。登上飞行器，温暖的空气和熟悉的机械声让林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强烈的疲惫和伤痛瞬间将他吞没，他几乎立刻就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林默发现自己躺在“夜枭”狭小但温暖舒适的医疗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伤口被妥善处理过，虽然还疼，但已经好了很多。
强效的纳米修复剂和止痛剂正在起作用。
舷窗外，是快速掠过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海——他们已经离开了寒冷的北极圈，正在返航途中。
星尘坐在驾驶座上，设定好了自动驾驶，正对着一个便携式终端屏幕，眉头紧锁。
“醒了？感觉怎么样？”星尘听到动静，回头问道。
“好多了。”林默撑起身体，靠在床头，“我们到哪了？”
“已经进入北大西洋上空，再有几个小时就能回到我们在欧洲的临时据点。”星尘说着，将手里的终端屏幕转向林默，脸色有些古怪，“有个情况，我觉得你需要知道。”
“什么情况？”
“《纪元》登陆不上去了。”
星尘指着屏幕上显示的几个“连接错误”、“服务器无响应”的提示，“不只是游戏，连世纪虚拟公司的官网、所有相关论坛、社区，全部无法访问，就像是一夜之间从网络上蒸发了一样。我尝试了各种方法，追踪ip，查询域名结果发现，世纪虚拟这家公司，以及《纪元》这个游戏的所有注册信息、网络痕迹，都在大约24小时前，被一种极其干净、彻底的方式抹除了。不是简单的服务器关闭，而是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默愣住了。
游戏没了？
那个承载了他重生记忆、给予他力量、连接着他与凌（艾克西娅）、甚至可能隐藏着更多秘密的虚拟世界，就这样消失了？
他想起凌最后说的话——“修正完成”。
难道，因为盖亚被重置，因为艾克西娅的活跃意识被放逐，因为那条错误的时间线被纠正，所以与这一切密切相关的《纪元》或者说，作为“高维接口”和“实验场”的《纪元》，也随之失去了存在的“基础”或“必要”？
是陈默计划的一部分？还是世界线修正后自然的“收束”？
林默沉默地听着。威胁解除，世界似乎在回归正轨。这应该是好消息。但为什么，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是因为《纪元》的消失？还是因为凌的消散？抑或是因为，这场跨越了两个“轮回”的漫长战斗，终于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结束了，反而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另外，我分析了我们带出来的那个‘核心’。”星尘指了指放在旁边固定架上的金属箱，“外部接口是陈默独创的一种量子加密协议，我暂时无法破解。但它有低功耗的维持系统在运行，内部应该处于某种休眠状态。没有检测到恶意程序或高维污染残留。目前看来，是安全的。或许等我们找到更专业的设备，或者等你恢复得更好一些，可以尝试看看能否安全激活它的一部分功能，读取里面的信息。”
林默点了点头。那个核心，是陈默留下的最后遗产，也是通往“星图之书”和“真实之镜”可能的钥匙。但现在，他只想休息。
“先回去吧。”林默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低声说，“我累了。”
“夜枭”划破长空，向着夕阳沉没的方向飞去。机舱内陷入了沉默，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
林默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画面：《纪元》中与“艾克西娅”的初遇、月城的月光、星尘基地的灯光、格陵兰冰原下的生死搏杀、凌最后化为光点的微笑
游戏消失了，但经历是真实的。指引的人不在了。世界似乎正在从灾难中恢复，但未来的路，又该通向何方？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他守护住了一些东西。
至少，他还有家可回，还有人在等他。
至于未来，等回到月城，回到苏沐澄、胖子、秦森他们身边，再慢慢想吧。
现在，他只想睡一觉，一个没有噩梦、没有警报、没有厮杀的，漫长而安稳的觉。
“夜枭”穿透云层，下方，欧洲大陆的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
仿佛在迎接，也仿佛在见证。
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时代，那尚不明朗的、微熹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