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老旧的工业园区深处,那间挂着“林氏手工店”招牌的工坊,似乎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机油、金属和焊接的气息,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几十年前的老歌,林父叼着半截熄灭的烟斗,眯着眼,专注地对付着一台老式柴油发动机的顽固锈蚀螺栓。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比如,工坊角落多了一张行军床,堆放着一些不属于这个环境的、带有明显军用或特制风格的装备和工具。
比如,林父偶尔望向那个躺在躺椅上、对着窗外天空出神的年轻背影时,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混合了庆幸、心疼与深沉忧虑的复杂情绪。
距离从格陵兰那场冰封噩梦归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林默身上的外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疤痕。
但某些东西的愈合,显然需要更长的时间。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工坊里,或者帮忙递个扳手,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着父亲工作。
极少说话,眼神时常放空,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那极寒之地的巨大冰穹下,滞留在与疯狂和毁灭擦肩而过的瞬间,滞留在那个化为光点消散的黑色身影旁。
《纪元》的消失,在网络世界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但很快就被现实中逐渐平息的混乱和重建工作所掩盖。
那个曾经承载了无数人幻想、奋斗、乃至生计的虚拟世界,就如同它神秘出现时一样,又神秘地消失了,只留下一些真假难辨的都市传说和玩家们怅然若失的谈资。
星尘在半个月前离开,说是要去处理一些“后事”,并想办法解析那个从盖亚核心拆回来的、被封存在层层防护箱里的“火种”。
林默没有多问,只是将那个箱子的安全交给了星尘。
他知道,星尘和他一样,需要时间去消化,去面对,去为可能的未来做准备。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淌,如同工坊外那条在工业废料侵蚀下依然顽强流淌的小河,浑浊,平静,带着铁锈的味道。
直到这一天。
一辆低调的黑色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工坊外那条满是坑洼的小路尽头。
车门打开,风尘仆仆的星尘跳了下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有些亢奋。
他没有直接进工坊,而是绕到车后,打开了货厢。
货厢里,一个被多层防震材料包裹着的、足有小型冰箱大小的长方形金属箱,静静地固定在卡位上。
“林默!老林叔!搭把手!”星尘的声音打破了工坊午后的宁静。
林默从躺椅上坐起身,林父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用抹布擦了擦手,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这是?”林父看着那个大家伙,皱了皱眉。
“好东西,绝对的好东西!”星尘搓着手,指挥着林默和他一起,小心翼翼地用液压搬运车将那个沉重的金属箱弄下来,推进了工坊里一个相对干净、空旷的角落。
“搞这么大阵仗,是什么玩意儿?”林父叼着烟斗,上下打量着这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箱子。
星尘没直接回答,而是先仔细地锁好了工坊的大门,拉下了厚重的窗帘,这才走到箱子旁,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又进行了掌纹和虹膜验证。
箱子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密封条解除,厚重的合金盖板缓缓向两侧滑开。
冷白色的灯光从箱子内部亮起,映照出里面的结构。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充满精密感的银灰色装置,由无数层层叠叠的、半透明的晶格板和细如发丝的银色线路构成,中心位置,正是他们从格陵兰带回来的那个暗银色圆柱体——盖亚的原始核心处理器。
此刻,它被无数细密的接口和能量导管连接着,嵌在这个复杂装置的正中央,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ez晓税蛧 首发
装置内部,有微弱的、淡蓝色的光晕在那些晶格板和线路中缓缓流转,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的嗡鸣声。
“我动用了嗯,一些过去的关系和老本行的手艺,搞到了些市面上绝对没有的东西,给它做了个‘窝’。”
星尘指着这个装置,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最顶级的量子散热系统,独立的能源核心,多重复合防护力场,还有一套我魔改过的、基于陈默留下的一些理论草图设计的‘思维波和谐共振稳定器’。简单说,就是尽我所能,为这玩意儿提供了一个目前能搞到的最安全、最稳定的运行环境。”
林父凑近了看,眼中流露出属于老技工看到顶尖精密造物时的惊叹和专注,他指着那些复杂的结构:“这些晶格材料没见过。”
“理论上,它自身有基础的能量循环系统,消耗极低。我加装的外部能源主要是为了维持稳定器和防护力场,以及应对可能的峰值运算需求。”星尘解释道,然后看向林默,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林默,有个情况,和我们预想的有点不一样。”
“怎么说?”林默走到装置前,他能感觉到,在靠近这个装置时,都传来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鸣感,如同沉眠中的脉搏。
“这东西,”星尘指着那颗暗银色的核心,“它‘活’着,但又没完全‘活’着。”
“什么意思?”
“我尝试了所有我知道的、以及我能从陈默留下的零散资料里推测出的接口协议和唤醒指令,它完全没有对外响应。没有智能交互界面,没有数据端口主动输出,就像一块高度精密、但功能固化的超级芯片。”星尘摸着下巴,眉头紧锁,“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在我用超高精度仪器进行底层扫描和压力测试时,我发现它的基础运算模块在以一个低到令人发指、但极其稳定的功率运行着。而且,它的内部结构我完全无法理解。不是技术代差的问题,是设计思路、材料科学、能量运用方式全方位的、至少领先我们现有科技一百年以上的碾压!”
“一百年?”林父倒吸一口凉气。
“只多不少。”星尘肯定道,“而且这还只是我能观测到的、最基础的部分。它真正的潜力,它内部可能封存的数据库和协议无法估量。陈默那家伙,简直是个怪物。他把超越时代的科技,做成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黑箱’。”
林默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那颗缓缓脉动着淡蓝色微光的核心上。
超越时代一百年的科技陈默真正的遗产。
他留下这个,难道仅仅是为了作为一个备份,一个文明的“火种”?
“而且,还有更奇怪的一点。”星尘调出了他随身终端上的数据,投射在空气中,形成一些复杂的波形图和频谱分析,“在持续监测中,我发现在某些特定频率的弱能量场刺激下,这个核心会对外部接入的、特定的、高度结构化的‘逻辑框架’产生极其微弱的‘谐振’反应。就像就像一个空白的、但性能超强的硬件平台,在识别和尝试加载某种特定的‘操作系统’框架。”
“逻辑框架?操作系统?”林默捕捉到了关键词。
“没错!”星尘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一开始以为是某种底层驱动协议。
但后来,结合《纪元》的突然消失,以及这个核心本身的特性,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看向林默,一字一句地说道:“《纪元》或许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游戏’。它可能是一个庞大的、基于某种超前逻辑框架构建的‘高维信息映射沙盒’,或者说,一个‘虚拟实验场’。而这个核心”
他指向那暗银色的圆柱体:“很可能,就是那个‘沙盒’或者说‘实验场’最底层的、承载其核心逻辑和基础规则的‘硬件’与‘核心算法’所在!《纪元》的‘消失’,可能只是因为作为其‘表层接口’和‘服务器集群’的世纪虚拟公司被某种力量(很可能是盖亚重置或艾克西娅事件引发的连锁反应)抹除或关闭了,但它的‘底层框架’和‘核心’,可能就封存在这里!”
林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想起了《纪元》中那些真实到可怕的细节,想起了艾克西娅与游戏的关联,想起了自己通过游戏获得的力量星尘的猜想,并非天方夜谭。
“你的意思是”林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的意思是,”星尘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混合了疯狂科学家和顶级黑客特有的光芒,“既然我们有了可能是《纪元》最底层的‘硬件核心’,有陈默留下的、远超时代的科技基础,甚至可能还有你身上那份与它存在某种共鸣的高维力量作为‘钥匙’”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为自己即将说出的想法感到一丝兴奋和战栗:
“我们能不能尝试‘复活’《纪元》?不,不是简单的复活,而是基于这个核心,基于陈默留下的遗产,重新构建一个我们可控的、更小规模、但或许能触及更深层真实的定制化的游戏项目?比如,我们可以称它为——”
“——《纪元225》?”
工坊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那银灰色装置内部,淡蓝色的光晕在无声流转,发出微弱而恒定的嗡鸣,仿佛一颗沉睡的星辰,在等待着被重新点燃。
林父看看那个充满未来感的装置,又看看自己儿子和星尘眼中闪烁的、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光芒——那是属于年轻冒险者的、不甘于平凡、试图触碰未知的光芒。
他沉默地磕了磕烟斗,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作台,拿起一把锉刀,开始打磨一个零件,发出稳定而有规律的沙沙声。
那声音,仿佛在说:去吧,小子们。这世道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林默与星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也看到了那潜藏在决心之下的、巨大的不确定性、风险,以及一丝难以遏制的、对未知的渴望。
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但另一场更深邃、更奇诡的航行,或许,才刚刚在旧工坊的机油味和老歌旋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窗外,夕阳西下,将工坊斑驳的墙壁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而在工坊内,那银灰色装置散发出的、冰冷的淡蓝色微光,与这暖色调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和谐。
仿佛余烬中,悄然亮起了一簇新的星火,微弱,却执着地,指向一片未被照亮过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