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北方的冻土还没化透,可风里已经带着燥意。山西巡抚的八百里加急送抵户部时,林砚正在核对新到的宝钞印版,那枚雕刻着清河粮仓的木版还带着松木香,却被急报上的字烫得指尖发麻——“大同府大旱三月,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恳请朝廷速发赈灾粮!”
“赤地千里……”沈砚念着这四个字,声音都在抖,“去年冬天就没下过雪,开春又没雨,地里的麦苗都枯死了,连树皮都被扒光了……”
林砚推开窗,京城的柳枝已经抽出绿芽,可急报里的大同,怕是连草芽都长不出来。他想起十年前跟着周延去西北巡查,见过旱灾的惨状:流民背着破席子往南逃,饿极了的孩子追着马车哭,路边的土地裂得像龟甲,一脚踩下去能陷半个脚掌。那时的粮仓是空的,官老爷们只会说“再等等”,等到来年春天,等来的是更多饿死的人。
“不能等。”林砚转身抓起“全国粮库网”的清册,指尖在山西周边的府仓位置飞快滑动,“保定府仓存粮三十万石,河间府仓二十万石,加上太原府的结余,一共八十三万石——够大同百姓吃半年。”
沈砚凑近看,清册上的数字被红笔圈过,旁边注着“上年结余”“本月入库”,条理分明。这是林砚三年前推行的“粮库动态账”,每月更新一次,哪有粮、有多少,一目了然,比当年西北的糊涂账清楚百倍。
“可怎么运?”沈砚指着舆图,“从保定到大同,陆路要走十五天,天又旱,牲口都拉不动车……”
“走驿道,换快马。”林砚拿起笔,在纸上画出路线,“每五十里设一个换马点,驿站的人提前备好草料,粮车到了就换马,人不歇脚,马不停蹄。”他忽然停笔,想起王诚说的“疑账先问民”,又添了句,“让驿站选两个灾民代表跟着去,一个是老汉,一个是年轻人,让他们看着粮食从仓里运出来,一路盯着,直到送到灾民手里。”
沈砚愣住了:“带灾民代表?”
“对。”林砚点头,笔尖在“灾民代表”四个字下重重一划,“让他们亲眼看见粮食是怎么运的,有没有被克扣,有没有被耽误——他们说的话,比官府的告示管用十倍。”他想起江南粮价平抑时,正是百姓亲眼看着官仓放粮,才放下了恐慌,“灾年里,百姓最怕的不是天灾,是‘没指望’,得让他们看见指望在哪儿。”
三日后,保定府仓的大门在晨光里敞开。监粮吏老张牵着两匹快马,马背上坐着两个穿着补丁衣裳的人——六十岁的李老汉和二十岁的王二柱,都是从大同逃荒到保定的,被驿站选中当代表时,李老汉还攥着怀里的糠饼,以为是骗子。
“李大爷,您摸摸这粮。”老张掀开粮袋,金黄的小米滚出来,带着新米的清香。李老汉颤抖着伸手,指尖插进米堆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是真的……真有粮……”
王二柱年轻,眼睛亮,盯着老张手里的账本看:“这上面写的‘五十石’,就是五十石?”
“少一粒你都能砸了我的腰牌。”老张亮出那块刻着“户部监粮,私动者斩”的腰牌,阳光照在“斩”字上,晃得人不敢直视,“每过一个驿站,你俩都得在账上签字,少一个字,这粮就走不了。”
出发前,林砚派来的信使带来了一封信,是写给李老汉和王二柱的,字不算好看,却笔笔扎实:“粮是百姓的命,你们是百姓的眼,看好了,送到了,我在户部等着你们回话。”李老汉不识字,王二柱念给他听,念到“百姓的眼”时,李老汉把信纸揣进怀里,摸了又摸,像揣着块滚烫的烙铁。
粮队出发的消息很快传开。逃荒的百姓聚在路边,看着二十辆粮车浩浩荡荡往西北去,看着李老汉和王二柱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有人喊:“二柱,看好粮啊!俺娘还在大同等着呢!”王二柱回头挥手:“放心!少一粒米,我把命赔上!”
一路往西,旱情越来越重。路边的树都成了光秃秃的杆子,地里的裂缝能塞进拳头,偶尔看见几个逃荒的人,个个面黄肌瘦,看见粮车就想扑上来,被驿站的人拦住了。
“是去大同赈灾的粮!”王二柱站在马车上喊,举着手里的账本,“俺是王二柱,大同来的,这粮是真的,下个月就到!”
有个老婆婆抓住车辕哭:“真的能到?俺家老头子快饿死了……”
李老汉从怀里掏出林砚写的信,虽然不识字,却举得高高的:“这是户部林大人写的信!他说能到就能到!”
那些原本要往南逃的人,听了这话,竟有一半停下了脚步:“要是真有粮,谁还愿意逃啊?”他们望着粮车远去的方向,眼里慢慢有了光——那是比阳光更暖的东西。
粮车走了十二天,比预计的快了三天。进入大同地界时,路边开始有百姓等着,远远看见粮车就跪下来磕头,哭声震得人心里发紧。李老汉让粮车停下,跳下来扶起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别哭,粮到了,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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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怀里的孩子已经饿得没力气哭,嘴唇干裂起皮,李老汉想起自己揣在怀里的糠饼,刚想拿出来,王二柱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粮车:“大爷,有新米。”
老张让人舀了一碗小米,用驿站的热水泡软了,李老汉亲手喂给孩子。小米滑进嘴里,孩子忽然“哇”地哭出声,那哭声又响又亮,像春天里第一声惊雷。
赈灾点设在县城的老粮仓前,林砚派来的清丈吏已经带着标准绳等在那里,正指挥人搭粥棚。李老汉和王二柱跟着老张去点粮,每一袋都过秤,每一笔都记账,李老汉不识字,就在账本上按红手印,按得实实在在,生怕漏了一丝力气。
“一共八十三万石,一粒不少。”老张合上账册,递给李老汉,“您老拿着,这是给百姓的交代。”
李老汉把账册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整个春天。他走到粥棚前,看着百姓排着队领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个破碗,碗沿豁了口,却洗得干干净净。轮到一个瞎眼的老汉时,他摸着碗沿问:“是小米粥不?”
“是!热乎的!”舀粥的小吏大声说。
瞎眼老汉笑了,眼泪从浑浊的眼里流出来:“好……好……以前灾年,只能逃荒,走一路死一路,现在……现在粮仓里有粮,咱不用走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每个人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有人跟着哭,有人抹着眼泪笑,王二柱站在人群里,忽然大声喊:“这粮是户部林大人调的!他说‘百姓的命,漏不起’!”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一个月后,李老汉和王二柱回到京城,捧着那本按满红手印的账册,站在户部衙门前。林砚亲自迎出来,见李老汉的鞋磨破了,脚底板全是茧子,王二柱的胳膊上还有道划伤——是护粮时被劫匪的刀划的。
“林大人,粮送到了,一粒没少。”李老汉把账册递过去,手还在抖。
林砚接过账册,沉甸甸的,像接过了整个北方的春天。他翻开看,每一页都记着日期、地点、粮数,红手印密密麻麻,像开在纸上的花。
“谢谢您二老。”林砚对着他们深深一揖,“这账册,我要存在户部,让后来人都看看——灾年里,最金贵的不是粮,是百姓心里的‘能指望’。”
李老汉和王二柱走的时候,林砚让他们带上两匹新布,是苏晚染的,青蓝色,耐洗不褪色。“回去做件新衣裳,”林砚笑着说,“春天来了,该换新的了。”
送走他们,林砚站在值房窗前,看着院里的老槐树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沈砚拿着大同府的回信,高兴地喊:“大人!大同回信了,说百姓开始春耕了,还说要给您立块‘救命碑’!”
林砚摆摆手:“不用立碑。”他指着窗外的新叶,“百姓能种上田,能有口饭吃,就是最好的碑。”
他翻开“全国粮库网”清册,在大同府仓那栏写下“已补粮五十万石”,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他想起瞎眼老汉说的“不用走了”,忽然觉得,户部的账册上,最该记的不是粮数,是这句话——让每个灾年里的百姓,都能踏实说出“不用走了”,这才是度支之事,最实在的本分。
春风穿过窗棂,带着新叶的清香,拂过那本按满红手印的账册,像在轻轻诉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因为有人把百姓的盼头,看得比什么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