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凉意还未散去,《毒经》上的湿痕仍在缓慢移动。萧锦宁站在东宫药室中央,炉火将熄未熄,药香混着灵泉的气息在鼻尖萦绕。她本该封炉收药,可识海忽然一震——心镜通自行开启,第三次使用不受她控制。
耳边没有声音,但她听见了。
一个老妇的声音,不是从口里说出,而是从极远处浮起:“这女医,救过我的命……他们怎敢说她是妖?”
她手指一顿。
那声音不是冲她说的,也不是对着谁讲的,只是一个老人坐在街角晒太阳时,心里默默翻腾的话。她从未见过这人,却能清晰感知她的念头,像风吹过水面,荡出一圈圈真实的情绪。
她立刻明白,有人在城南动了手脚。
药汁尚未凝固,她抬手将玉瓶封好,收入玲珑墟中。灵泉水边,那股新土气息依旧弥漫,与《毒经》的湿痕隐隐呼应。她不再犹豫,转身推门而出。
天还未亮,宫道寂静。她一路穿行,不带随从,也不亮身份。到了城南,远远便见一座废弃祭坛被重新搭起,四周挂满黄幡,写着“天罚降妖”四字。火盆燃着,青烟袅袅,一群百姓围在外圈,有孩童被大人牵着往中间木偶投石。
木偶穿着女子官服,面容刻得扭曲狰狞,胸前贴着纸条——“祸国妖妃萧氏”。
几个披发赤足的男子站在坛上,口中念咒,鼓吹此女扰乱朝纲、勾结外敌,若不除之,大周必亡。台下有人附和,也有人沉默观望。
萧锦宁没有上前。
她退到街尾,寻来三人:一位眼盲的老翁,曾因高热濒死,是她连夜施针救回;一名织布妇人,断了一根手指后流血不止,也是她用灵泉草灰止血保命;还有一位母亲,抱着染疫的儿子跪了三天,求她赐药。
三人认出她,纷纷低头行礼。
她说:“我不需要你们替我说话,只需要你们站出来,说一句真话。”
三人点头。
她带着他们走向祭坛。
人群察觉动静,纷纷回头。那几个主持仪式的男人脸色微变,其中一个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高声道:“邪祟已至,速速退避!”
萧锦宁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台前众人。
心镜通再次运转。
这一次,她主动听去。
数十人心声涌入脑海——
“那是太医署的萧女官?”
“她给过我家孩子退热丸。”
“去年瘟疫,她送药到棚户区,分文不取。”
“我娘临终前,是她守到最后。”
她收回视线,抬头看向坛上之人:“你说我是妖妃,祸乱天下。那你可敢让百姓自辨真假?”
那人冷笑:“妖物惑人心智,岂能以民意论是非?”
她不再多言,只轻轻一抖袖。
噬金蚁群无声爬出,顺着地面缝隙钻入祭坛下方。不多时,蚁群咬开木偶底座,从中拖出数张黄纸,上面写满诅咒之语,墨迹暗红,字形歪斜。
她拾起一张,举给众人看:“你们说这是我的罪证。可这墨,是五皇子府专用的鹰纹墨。你们当中有人认得吗?”
台下一阵骚动。
一名老者挤上前,眯眼看了半晌,颤声道:“这……这不是去年兵部失窃案里用的同一种墨?当时查到一半就停了,说是‘不宜深究’。”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
坛上几人神色慌乱,其中一人猛地抓起火把,就要点燃另一堆符纸。
“烧了它!一切就能成真!”
火焰腾起,浓烟扑面。
就在此刻,萧锦宁抬手按向胸口,引动玲珑墟契约。
天空骤然一暗。
一道幽蓝巨影自虚空盘旋而下,鳞片泛着冷光,周身缠绕雾气,却不带杀意。毒龙悬于祭坛正上方,双目如炬,俯视众生。
全场鸦雀无声。
她展开《毒经》,将湿痕一面朝天,低语:“显其所藏。”
毒龙双目忽亮,龙鳞随之波动,竟映出流动影像——
一间密室,淑妃焚香祷祝,口中念道:“三皇遗愿,当由真主承继。”
画面一转,五皇子跪地,双手接过一枚铜符,上刻古篆“胤”字。他面前铺着一件褪色龙袍,绣工非常,非今制。
影像一闪即逝。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百姓怔住,连那几个煽动者也僵在原地。他们本以为只是散布谣言,借民间恐惧动摇萧锦宁地位,却没想到会牵出如此隐秘的画面。
萧锦宁合上《毒经》,收回袖中。
她未说话,也不需说话。
真相已在眼前浮现,哪怕只是一角,也足以震慑人心。
阿雪一直趴在她肩头,此刻耳朵微微一动,仿佛嗅到了某种久远的气息。它没出声,只是悄悄靠近她颈侧,像是护主,又像是警惕什么。
台下有人率先跪下。
不是拜她,而是叩首于地,口中喃喃:“我们错怪好人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些曾受她救治的人,一个个走出人群,跪在她身后。
更多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有人羞愧低头,有人悄然离场。
那几个煽动者想逃,却被百姓拦住。一人被认出是三皇子旧部,在粮仓当过差,曾因贪污被贬。另一人身上搜出火油包,显然是准备事后纵火毁迹。
她没下令抓人,也没开口定罪。
她只是站在那里,肩上有狐,手中有书,身后有民。
毒龙缓缓升空,化作一道流光,回归虚空。夜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角,发间毒针簪微微晃动。
祭坛上的火还在烧,但已无人再提“咒杀”二字。
她望着天空,知道这只是开始。
所谓“三皇余咒”,不是虚言,也不是迷信,而是一条藏在历史深处的线,牵连着前朝血脉、后宫权谋、藩王野心。今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但她已经看清方向。
人群中,一名少年捧着一碗清水走上前,双手奉上:“您救过我妹妹,这是我们家唯一能给的东西。”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着井底的清冽。
她把空碗递回去,少年低头接过,指尖微微发抖。
她转身欲走,忽然停步。
眼角余光瞥见地上那堆被烧剩的符纸,灰烬边缘有一小块未燃尽的布片,颜色暗紫,像是从某件旧衣上撕下的。
她蹲下身,用银镊夹起那片灰布。
布角上绣着半个残缺的图样——似龙非龙,似蛇非蛇,中间嵌着一个模糊的“胤”字。
她盯着那字,指腹轻轻擦过边缘。
布料突然裂开一道细缝,里面掉出一小撮粉末,落在她掌心。
粉末呈暗红色,触感微温,像刚从火中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