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钟声尚在宫檐下回荡,萧锦宁已立于凤仪宫偏殿药庐内。案上三盏药炉分列东西,炭火未熄,青烟盘旋如绳。她左手食指伤口未裹,血珠凝在指尖,垂落前被她用银镊夹住,滴入左侧陶皿。那皿中盛着半寸黑膏,遇血即泛出微紫涟漪。
她以冷水泼面后未擦,额发贴着眉骨,湿痕一路延至颈侧。合谷穴处银针仍插着,指节因久握研杵而泛白。药杵碾过石臼,发出细碎钝响,像磨刀石擦过铁刃。她正配制的是“蚀骨停”,可令中毒者筋脉僵滞三刻而不死,用于边关俘虏审讯极佳。但今日心神不稳,第三遍研磨时察觉药色偏灰——火候差了一分。
门外脚步急促,木屐叩地声由远及近。白神医推门而入,靛青直裰下摆沾着泥尘,似是从太医署一路疾行而来。他右眼蒙布微颤,左手三指蜷缩于袖中,双手捧着一方油纸包裹的长卷,边缘已泛褐。
“国夫人。”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此卷藏于先师遗匣,锁在太医署密室三十年,昨夜子时自行开匣,我知……是时候了。”
萧锦宁抬手取过,指尖触到帛书刹那,识海微动。玲珑墟开启,一道残页自石室飞出,悬浮眼前。她目光在秘卷与残页间来回扫视,眉头渐松,忽而轻笑一声。笑声短促,如瓷片相击。
“原来如此。”她说,将秘卷摊开于案,“破军毒阴寒蚀骨,七日溃心,九日断脉,世人皆以为需极阳之药克之。可这解录上写,‘反其道而行,以情暖寒,以泪引阳’。”她指尖点向一行小字,“缺一味引药——至亲之泪。”
白神医瞳孔一缩:“荒唐!泪非药材,何来药性?”
“不是血亲。”她摇头,“是心亲。血脉可伪,心念难欺。破军毒噬人心志,唯真情可破。”
话音未落,门畔传来衣料摩擦之声。齐珩立于帘外,玄色蟒袍未系全扣,腰带松垮,显是刚下朝便赶来。他耳尖微红,唇角有咳后残留的暗痕,手中鎏金骨扇半开,掩住下半张脸。他未说话,只缓步上前,握住萧锦宁持帛书的手。
她欲抽手,他力道未松。
“用朕的泪。”他说。
她抬眼看他。他闭目,睫羽轻颤,一滴泪自眼角滑落,沿颧骨划下,在下颌停顿片刻,坠入中央药炉。炉中黑膏骤然翻涌,泛起幽蓝光晕,如星火落入深井,瞬间照亮整座偏殿。
白神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颤抖着伸手探向药炉上方,感受那股温润却不灼人的热流。“以情破毒……千年绝学……竟真存在……”他喃喃,“《千金方》失传篇曾载:‘情为无形之药,诚者可化百毒’,我以为虚妄,今日……今日亲眼所见……”
萧锦宁未回应。她取玉瓶置于炉口,承接蓝光凝聚之液。药液如露,滴满三寸即止。她旋紧瓶塞,抬手掷向殿角阴影。
“三日内送达雁门关主帅手中。”她声音平稳,“沿途换马不换人,误一刻,杀一人。”
黑影自梁上跃下,接住玉瓶,身形未停,穿窗而出,落地无声。
殿内重归寂静。炭火噼啪炸响一记,惊醒窗外巡值太监的脚步。白神医仍跪着,额头抵地,口中反复默念“以情破毒”四字,神情恍惚。宫人入内欲扶,被他挥手斥退。
齐珩站在原地,手仍握着她的手腕。他的体温比常人低,掌心却微汗。他未再开口,只静静看着她低头检查玉瓶封口是否严密。她发间无簪,仅一根素绦束发,垂落肩头的一缕被风吹起,扫过他手背。
“你该回东宫歇息。”她说,终于抽回手。
他点头,转身时脚步略滞,咳了一声,用扇掩住嘴。待再迈步,已恢复沉稳,身影消失在廊尽头。
她走到铜盆前净手。水凉,她未唤侍女添热水。洗净后甩去水珠,目光落在左手食指伤口。血已止,结了一层薄痂。她取药膏涂抹,动作熟练,仿佛每日都在处理此类小伤。
偏殿外传来脚步声,两名太医署学徒抬着一只樟木箱入内,放于墙角。箱身刻有“太医署”朱印,锁扣完好。
“奉白大人命,送《疫症辑要》共三十六册入阁。”其中一人禀道。
她点头,未问详情。学徒退下后,她走向石柜,拉开底层暗格。柜中已有数卷古籍,皆为空间所藏之物。她将秘卷放入,合上格板,手指在木纹上轻敲两下——这是她标记重要典籍的习惯。
阿雪的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昨日驯服蝎群时,它咬破她手指唤醒她,血混入灵泉,促成了音律与毒粉的融合。那时它伏在她肩头,鼻尖蹭她耳垂,像在安抚。如今它应在空间内休憩,守着新归顺的蝎群。
她走出偏殿,天光已大亮。宫道上行人渐多,有捧文书的小黄门,有提药篮的医婢。一名太监见她出来,低头避让至墙根。她未看任何人,径直往太医署方向去。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丝初春的湿意。她衣袖微扬,露出腕间旧痕——那是十二岁重生时,继母赐下的第一杯毒茶留下的印记。如今那痕已淡,不如指尖这道新伤鲜明。
她走过宫桥,桥下流水清浅,映出她身影。她未停留,也未低头看。桥尾立着一名禁军校尉,见她走近,单膝点地,手按刀柄行礼。
她点头示意,继续前行。
太医署大门在望。门前石阶扫得干净,两侧药圃新翻了土,尚未栽种。她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脚步。
回头,是白神医的贴身童子,手里捧着一方托盘,上覆红绸。
“师父说……请国夫人收下。”童子喘着气,“是太医署……三百二十七名医官联名所献。”
她未掀红绸。托盘呈上来时,她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登阶。
第二级,第三级。阳光落在她背上,暖而不烫。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覆过整段石阶。
最后一级踏足平台,她停步。前方庭院空旷,无人。但她知道,不久之后,这里会站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