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江风拂面,萧锦宁踏上渡船时,脚底青砖尚沾着昨夜残雪融水。她未撑伞,也未披氅,只一袭月白襦裙,腰间革囊垂着药瓶,发间银丝毒针在日光下泛出冷芒。船夫立于船尾,粗布短打,袖口卷至肘上,掌心一道新结的划痕尚未褪去,正低头解缆。
江面雾气未散,两岸枯柳如剪影横斜。船离岸三丈,水流渐急,船身轻晃。那船夫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国夫人这趟出巡,走的是水路,可知道这江里最怕什么?”
萧锦宁立于船头,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波浪,不答。
“醉船散。”船夫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发出细碎声响,“人闻了,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一个浪打来,就得喂鱼。”他笑声渐大,眼中闪着恶光,“五皇子的人说了,只要沉了这船,纹银五百两,外加城南三进宅子。”
他话音未落,却见萧锦宁抬手,自腰间取下另一只空瓶,轻轻旋开塞子,将瓶中粉末尽数撒入江中。水流湍急,药粉瞬间化开,如烟似雾,迅速扩散。
“你做什么?”船夫一愣,随即大笑,“疯了不成?这药是你带来的?你还往江里倒?你以为这是赏花饮酒?”
萧锦宁依旧未看他,只望着江面,声音平静:“醉船散遇水即释,本是迷药,但若水质偏碱,便能催化毒性,转为‘浮尸引’——鱼尚不能活,人饮之,三日内腑脏溃烂,痛如万蚁噬心。”
船夫笑声戛然而止。
江面忽然翻腾,数条尺长青鱼自水中跃起,肚皮朝天,僵直坠落。紧接着,更多死鱼浮出水面,白肚连成片,随波逐流,密密麻麻铺满江心。腥气随风而来,刺鼻难耐。
萧锦宁指尖轻弹空瓶,瓶身嗡鸣作响。她侧首看向船夫,眸光淡漠:“这江流向何处?下游三十里,是五皇子余党驻扎的营帐。他们炊饮用的,正是此水。”
船夫脸色骤变,手中缆绳滑脱,扑到船边俯身查看江面,嘴唇颤抖:“不……不可能!这药分明是迷晕人的!你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她打断他,语气如常,“你掌心有铁链磨出的伤,指甲缝里嵌着沉锚的铜屑,登船前在岸边吐过三次唾沫,压惊。这些事,不是秘密。”
她缓步上前一步,鞋尖距船板裂口仅半寸——那是昨日被人暗中凿开的痕迹,尚未修补。
“他们给你五百两,我问你,若你喝下这江水,能活几日?”
船夫踉跄后退,撞上舵柄,喉头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萧锦宁不再看他,转身望向对岸。江风掀起她衣角,革囊中的药瓶轻轻相碰,发出细微金属声。远处水鸟掠过,惊起一片浮尸,荡开涟漪。
船靠岸时,她率先踏出。木板吱呀作响,湿泥裹住鞋底。身后,那船夫瘫坐在甲板上,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驿馆建在江畔高坡之上,青瓦灰墙,檐角悬铃。她步入正堂,侍从早已备好热水与干净衣物。她挥手遣退众人,独自走入内室,从袖中取出一只密封陶罐,打开后倒出半包褐色药末,置于案上。又取清水调和,以毛笔蘸取,在纸上写下几行小字:
“水质碱性,催化醉船散成毒;下游三十里营帐,饮水必染疾;症状初为腹痛呕血,次日便血不止,三日毙命。”
写罢,吹干墨迹,折成方胜,放入信封,封口盖印。她将信搁于窗台,任晚风吹得纸角微颤。
天色渐暗,炉火燃起。她净手焚香,香烟袅袅盘旋,却不散乱,聚成一线直冲屋顶。她取出药杵,缓缓研磨七星海棠,动作稳定,毫无急促之意。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驿丞送饭食进来,放在廊下便退,不敢多言。
她用过膳,将碗筷整齐摆回托盘,起身推窗。
江风灌入,烛火摇曳。远处山坳之中,几点灯火隐约可见——正是敌营所在。夜深人静,风势转强,忽有一阵凄厉惨叫随风飘来,断续不绝,似多人同时哀嚎,夹杂着拍地撞墙之声。
她立于窗前,静听片刻,唇角微动,低声道:“水毒入腑,三日方死。”
随即合窗,吹熄烛火,卧于榻上。
屋外,驿馆灯笼昏黄,映照积雪未化的庭院。一只野猫窜过屋脊,惊落檐角铜铃,叮当一声,旋即归寂。
她闭目不动,呼吸平稳,仿佛已入梦乡。
而三十里外的营帐之内,十余名男子滚倒在地,口吐黑血,指甲抓破腹部,嘶吼声撕破夜空。一名副将挣扎爬起,掀开帐帘,望向江面,目眦尽裂:“那船……那船上的女人——”
话未说完,喉头一甜,仰面倒下,再无声息。
江水依旧流淌,带着未散的毒素,静静奔向下游。
翌日清晨,驿丞战战兢兢推开房门,欲清扫内室。只见床铺齐整,被褥叠放有序,案上药罐封存完好,窗台信函不见踪影。他低声唤了几句,无人应答。
出门抬头,见坡下官道上,一道素色身影正缓步前行,背影笔直如松,腰间革囊随步伐轻晃。远处朝阳升起,照在她发间的银针上,闪出一道寒光。
她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