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入宫墙,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晃了一声。萧锦宁的脚步没有停,她穿过东宫偏廊,衣摆扫过青砖缝隙间钻出的细草,一路向西行至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是铁铸的,锁芯早已锈蚀,她从药囊中取出一根银针,插进锁孔轻轻一拨,门便开了。
屋内无灯,只有角落一座石炉燃着微弱火光。她反手关门,将整片黄昏隔在外面。炉上架着玄铁坩埚,底下压着几片枯叶——是从玲珑墟取来的七星海棠残叶,阴火未熄,只待引燃。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毒戒。
戒身乌黑,像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骨磨成,触手生寒。这是今晨从陈氏佛堂暗格搜出的遗物,据说是赵清婉生母临终前所戴。她早知此物有异,寻常火焰烧之不化,毒气却能渗皮入骨。昨夜刚取了冰魄草救齐珩,今日便要借这邪物,逼出最后一道真相。
她将戒指放入坩埚。
七星海棠的阴火缓缓爬上戒面,起初只是微微发烫,随即腾起一层淡蓝幽焰。空气里浮起一丝腥甜,像腐血混着梅子酿的味道。她屏住呼吸,以银针挑破指尖,一滴血珠坠入火中。
火焰骤然暴涨,映得她脸上光影跳动。
戒面开始软化,如同冰雪遇阳,边缘卷曲变形。就在那一瞬,一行小字自熔化的戒体中浮现出来,墨迹般游走于火光之间:“奉吾令,堕其胎,勿留痕。”
落款三字清晰可辨——沈玉柔。
那是淑妃闺名。
她盯着那行字,指节捏得发白。火光摇曳中,那笔迹竟与她在淑妃寝殿见过的诗笺如出一辙,娟秀不失锋利,正是她惯用的簪花小楷。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未回头,只将密信从火中抽出,握在手中。门被推开,齐珩站在门口,玄蟒袍沾着夜露,肩头微湿。他本应在寝殿休养,此刻却已起身寻来。
“你没回房。”他说。
“我在等一个答案。”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在地上,“现在有了。”
她将密信递给他。
齐珩接过,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起初只是皱眉,继而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收紧,几乎将纸页攥碎。他抬头看她,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病弱温润的太子,而是蛰伏多年终于睁眼的猛兽。
“当年母后小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底挤出来,“竟是她下的手?”
她点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火炭爆裂的声音。
他低头再看那纸,目光死死钉在“沈玉柔”三字上。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笑声极冷,带着血腥味:“我十二岁就知道毒是我喝下去的,可我不知道,连母后的命,也是她亲手断的。”
他说完,将密信扔回火盆。
纸页刚触火焰,她忽然开口:“这火该烧得旺些。”
话音落下,她伸手探向火盆边缘,指尖还未触及热浪,一股剧痛猛然刺入识海。
不是来自身体,而是记忆。
前世枯井的最后一刻涌了上来——她被推下井口时,看见陈氏站在井边合十念佛;井底积水冰冷刺骨,她咳出血沫,指甲抠进泥里挣扎;头顶月光一点点消失,耳边响起一道女声,轻柔却冰冷:“侯府千金若不死,皇后梦难圆。”
那声音,正是淑妃。
同时,一股辛辣之气自鼻腔直冲脑门。她这才察觉,方才吸入了一缕戒毒蒸腾出的紫烟。此毒专侵神识,混着重生者的执念反噬而来,瞬间撕开她强行封存的记忆。
她踉跄后退一步,唇角溢出血丝。
眼前画面尚未散去,她看见自己倒在井底,手里还攥着半块染血的玉佩,那是生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想喊,却发不出声。直到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现实中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齐珩冲上前,单膝跪地将她揽入怀中。他一手托住她后背,一手扶住颈侧,动作极稳,却挡不住眼中翻涌的情绪。他低头看她,见她脸色惨白,唇角血痕未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萧锦宁!”他唤她名字,声音紧绷。
她没有回应。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手臂用力,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火盆中的纸页已经燃尽,只剩灰烬飘落坩埚底部。屋外风势渐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俯首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哑却坚定:“别怕,这次朕在。”
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不算炽热,却足够真实。她仍昏着,眉头微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痛到了极处。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叫人。
整个小院陷入寂静,唯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余烬翻滚。
他抱着她,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落在那枚已然熔毁的戒环上。乌黑的残渣蜷缩在坩埚一角,像一只死去的虫。
屋外,一片落叶被风吹进门缝,打了个旋,停在她掉落的一根银针旁。
针尖朝东,正对着皇宫深处那座从未真正安宁过的凤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