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斜切进来,落在东宫寝殿的青砖上。萧锦宁仍站在原处,指尖还触着那支狼首箭杆的冰凉。她听见齐珩的脚步声远去,靴底碾过血迹未干的石面,一步一顿地消失在偏殿门后。
她没有立刻跟上。
茶盏还在案上,水痕未干。她盯着杯沿那一圈湿印,神识悄然沉入玲珑墟。灵泉表面泛起微波,与昨夜混沌果残核的异动隐隐呼应。她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
片刻后,一声闷响自偏殿传来。
她抬脚迈步,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缕风。门内,齐珩半倚在榻边,一手撑着案角,指节泛白。他咳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可唇间溢出的血沫已顺着下巴滴落,在玄蟒袍前襟洇开一片暗红。
萧锦宁走近,未语先探脉。三指搭上他腕部,气息紊乱如断弦之音,毒气逆行直冲肺腑。她不动声色取出银针包,展开一方素帕垫于其掌心,让他握住。
“忍着。”她说。
话音未落,齐珩猛然弓身,一口鲜血喷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混在血沫中滑落,坠向地面。萧锦宁出手极快,两指一夹,将那针稳稳截住。针身通体透明,触手生寒,末端刻着极细微的纹路,像是冰裂蛛网。
她将其收入袖中,动作利落。
“你早察觉了?”齐珩喘息未定,额上冷汗密布。
“昨夜你走时脚步虚浮。”她解开药囊,取出瓷瓶倒出几粒解毒丸塞入他口中,“强撑议事三个时辰,不咳才怪。”
他闭眼吞下药丸,喉结滚动了一下。片刻后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袖口:“那是什么?”
“能让你活命的东西。”她起身走向药炉,揭开陶罐盖子,一股苦涩药香弥漫开来。她从玲珑墟取出一小坛毒酒倒入炉中,再将那枚银针轻轻放入酒液。
酒色未变,但不过数息,针身开始渗出淡蓝荧光。她凝神注视,见那光点缓缓聚拢,竟在针面浮现出四个小字——奉旨除逆。
笔迹娟秀而凌厉,是淑妃惯用的簪花小楷。
她冷笑一声,将针取出,用油纸裹好收进药囊最里层。这酒本是她以七种剧毒调制而成,专为激发隐迹之物所用。如今显影成功,证据确凿。
门外忽有轻响。
她停步,耳尖微动。廊下无人行走,可屋檐瓦片却传来一丝错位之声。她不动声色退至门侧阴影,手中多了一把薄刃短匕。
黑衣人落地无声,身形贴墙潜行,直扑药炉方向。他目标明确——取回毒针残骸。
就在他伸手触及炉沿刹那,萧锦宁骤然出击。她一脚踩上其背脊,力道精准压住肩井穴,那人顿时动弹不得。匕首抵住其咽喉,她俯身低语:
“原来你,连针都淬了情毒。”
那人浑身一僵。
她加重脚力,听得骨骼发出轻微摩擦声。“这针若入肺,不止杀人,还会引动旧情执念,让人临死前仍念着‘养母恩重’。”她语气平静,“可惜,他没爱上你主子,只信我。”
黑衣人喉咙滚动,似要开口,却被她一脚踢中后颈,昏死过去。
她直起身,望向内室。齐珩已挣扎着坐起,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却仍望着她。
“杀了?”他问。
“留着。”她走进来,从空间取出一个玉盒,打开后是一株通体晶莹的草药,叶片如冰雕成,根须缠绕着淡淡雾气。“冰魄草,三十年才结一株。昨夜刚熟。”
她研磨成粉,混入温汤,亲自端至床前。齐珩张口饮尽,喉间一阵刺痛蔓延至胸腹,冷得牙齿打颤。她按住他手腕,输入一股暖流助药性化开。
片刻后,呼吸渐稳。
她看着他唇边血迹褪去,轻声道:“这草能解百毒,却解不了……”
话未说完,齐珩忽然抬手扣住她后颈,将她拉近。他的唇覆上来,温热而坚定,带着劫后余生的迫切。这一吻不长,却极深,仿佛要将未尽之言尽数吞下。
他松开时,声音沙哑:“解得了,你的情就是解药。”
她怔住,指尖无意识抚上自己方才被吻过的唇。
窗外,日头已升至中天。阳光照进屋内,映得药炉上的铜壶蒸腾起一缕白烟。地上昏厥的死士仍趴伏不动,衣领微动,露出颈后一枚火焰形刺青。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查看冰魄草的玉盒。盒底刻着一行小字:“生于极寒之地,畏火而存。”她合上盖子,放回玲珑墟深处。
再转身时,见齐珩已闭目假寐,手中攥着一方帕子——正是她擦拭药碗时遗落的那块。帕角绣着半枝兰草,针脚细密,是他亲手所绣。
她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殿外传来巡卫脚步声,整齐划一。禁军正在清理太极殿残局,铁车碾过青砖,发出沉闷声响。远处钟楼敲过午时三响,风从南面吹来,卷起几片落叶打在窗纸上。
她坐在床边矮凳上,取出药囊中最深处的一枚毒丸检查封蜡。完好无损。又摸了摸发间毒针簪,寒意依旧。
齐珩忽然睁眼。
“你还守着?”他问。
“等你醒。”她说。
“不必。”他抬手,指尖擦过她眼下淡淡的青痕,“昨夜没睡。”
“你也一样。”她拨开他手,“再闭眼半个时辰,药效才能彻底压制毒素。”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从她眉心滑到唇角,最后落在她胸前药囊的位置。
“那支箭,”他忽然道,“还在你身上?”
她点头。
“烧了它。”
“不。”她摇头,“我要留着。”
他没追问。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沉默。殿内只剩炉火细微爆裂声。
良久,她起身走到门边,对外面值岗的侍卫低声下令:“把人押进地牢,单独关押,不得审讯,也不准送饭。等我亲自问话。”
侍卫应声而去。
她返身回来,见齐珩正试图坐起。她上前扶住他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他体温偏低,呼吸微弱,却仍坚持睁着眼。
“睡吧。”她说。
他闭上眼,手指却勾住她袖口,不肯松开。
她任由他抓着,坐在床沿,一动未动。
日影西斜,光线渐渐转为橙黄。药炉中的汤剂已经熬干,只剩一层褐色沉淀。窗外的风变得凉了些,吹动帷帐轻轻摆动。
她低头看他沉睡的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色恢复了些许红润,不再像清晨那般惨白。
她伸手探他额头,确认热度未升。
然后,她缓缓抽出被他攥住的袖角,轻轻放在他掌心,再将他的手合拢。
站起身时,她摸了摸胸前药囊。狼首箭杆贴着心口,冰冷如初。
她走向门口,脚步很轻。
手握上门栓那一刻,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他仍睡着,呼吸平稳。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暮色正从宫墙外漫上来,染红了半边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