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太医署正堂的青砖上,映出檐下铜铃的一道斜影。萧锦宁立于阶前,指尖还残留着凤辇帘边那抹未干墨迹的触感。她未回头,只将袖口一敛,步入大殿。
殿中已聚满太医署官员,屏息静立。北狄使者立于堂心,身披灰褐狼皮袍,腰悬短刀,面色冷硬。他身后随从捧着一只乌木匣,匣口以铁链缠绕三匝,锁扣刻有北地图腾。使者开口,声如砂石相磨:“听闻贵国新任女官执掌医政,特来请教一道难题。”
白神医立于药案之后,右眼蒙布,左手三指残缺,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他未看使者,只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方油布包裹,层层揭开,露出一本泛黄古籍,封皮篆书《玄脉遗方》四字,墨色斑驳。
“此书成于百年前。”白神医声音低沉,“先师临终前言:北疆有蛊,毒侵骨髓,非此方不得解。然历代无人能全通其理,三代门人皆折于此。”他抬手,将书置于案上,推至萧锦宁面前。“今日,由你执笔续写终章。”
萧锦宁上前一步,伸手抚过书页。纸面粗糙,字迹为古隶,夹杂异族符号。她翻至第三卷,目光停驻一行小注:“铁鳞蛊者,生于极寒之地,噬血化脓,触肤即腐。解法惟一:以毒攻毒,取七味药合煎,引其自溃。”
她抬眼看向乌木匣:“请开匣。”
使者冷笑一声,挥手示意随从启锁。铁链落地作响,匣盖掀开,一条黑蛇盘踞其中,通体漆黑如铁,鳞片泛着金属冷光,双目赤红如血珠。它微微昂首,吐信时发出嘶嘶轻响,殿内众人不由后退半步。
“铁鳞蛊。”使者道,“活物为证。若贵国识得其性,不妨当场试药。若不能解——”他顿了顿,“便请交出边境三城,以表诚意。”
殿内炭火噼啪,无人应声。
萧锦宁未动怒,亦未辩驳。她转身走向药案,翻开《玄脉遗方》,逐行对照药材名录。片刻后,她指向其中一味:“寒髓草,生于雪山背阴处,十年一采,今已难寻。”
白神医点头:“老臣早年曾因缺此药,致患者毒发身亡。此后闭门研方,终未能破。”
萧锦宁却道:“可用冰泉露代之。”她从药柜中取出一只玉瓶,内盛无色液体,微泛寒气。“此露取自深井寒泉,夜半凝结,性寒如髓,效同而速倍。”
白神医凝视玉瓶良久,忽而睁大左眼,颤声道:“你……当真敢试?”
“此毒既来,避无可避。”她将冰泉露倒入药釜,再依次加入其余六味药材:枯心藤、断肠子、紫蜈根、鬼面花、血线兰、青石蕊。药香初散时仍带苦涩,待火候升至七分,忽然转为清冽,隐隐透出一股金石之气。
药汤沸腾,色泽由浊转清,最终如琉璃般剔透。
她戴上一副银丝护手套,伸手探入乌木匣,一把钳住铁鳞蛊七寸之处。蛇身剧烈扭动,獠牙咬合在银丝上,发出刺耳刮擦声。她不松手,直接将整条蛇投入药釜。
刹那间,滋响大作。
黑蛇在汤中翻滚,鳞片迅速脱落,露出血肉模糊的躯体。不过数息,皮肉开始溃烂,化为黑水混入药汤。最后只剩一段焦骨沉底,其余尽数消融。
满堂寂静。
萧锦宁用银勺舀起残液,倒入一只白瓷药瓶,轻轻晃动。瓶中药液清澈见底,唯有一丝暗红沉淀缓缓浮动。
“这毒,叫以毒攻毒。”她语气平淡,如同陈述天时冷暖。
使者脸色骤变,嘴唇微抖,欲言又止。
就在此时,白神医突然双膝跪地,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撑地,肩头颤抖,声音却洪亮如钟:“老臣师门三代钻研北毒!先师死于此蛊,先徒亡于此症!今日……终于破了!”他仰起头,眼角已有泪痕滑落,滴在青砖之上,洇开一点深痕。“师父,您听见了吗?我们……赢了。”
殿内众医官纷纷低头,有人默默合掌,有人轻抚胸前药囊。
萧锦宁未看白神医,只提步走向北狄使者。她将药瓶递出,使者本能后缩,却被随从轻轻一推,只得伸手接过。瓶身尚带余温,他握在手中,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带回去。”她说,“告诉你们可汗——大周的医毒,他解不了。”
使者张了张嘴,似要反驳,可目光触及瓶中残液,终究未发一言。他低头抱瓶,转身疾步退出大殿。随从紧随其后,乌木匣空荡荡地被拖走,铁链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刮痕。
殿门关闭,风止。
萧锦宁站在原地,指尖轻抚药瓶残痕。窗外日光渐高,照在太医署匾额上,金漆反光刺眼。她未动,也未语,只将《玄脉遗方》重新合拢,交还白神医。
老医官接过书册,双手微颤,低声喃:“成了……终于成了。”他拄拐退回药庐,身影没入阴影之中。
大殿重归安静。炭火仍在燃烧,药釜余温未散,一缕青烟自炉口袅袅升起,飘向梁间。
她立于阶前,鸦青衣袂垂落,袖口银丝药囊微微晃动。远处宫道上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